第178章 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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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太后

  半月之後,一支特殊的隊伍,在整個雲水縣百姓的夾道歡送中,緩緩踏上了前往王都的官道。

  隊伍的核心,是一輛由四匹神駿的白馬拉著的華美馬車,車身由珍貴的金絲楠木打造,四周掛著柔軟的鮫人紗,隨風輕擺,車窗上更是鑲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盡顯皇家氣派。

  車內,十八歲的李夢澤一襲青衫,溫潤如玉。他沒有看窗外的風景,而是正拿著一卷書,耐心地為坐在對面的妹妹講解著。

  「月牙兒,你看,這王都的勢力,就像咱們家後院的菜地。」李夢澤的聲音溫和而循循善誘,「皇帝伯伯,就是那最大的菜園主,所有的菜都是他的。而那些王爺、公主,就像是園主家裡的大白菜,雖然也姓『菜』,但有的受寵,長得又肥又大;有的呢,就不那麼受待見,蔫了吧唧的。」

  「那昭陽公主呢?她是什麼菜?」李夢月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問。

  「她呀,」李夢澤笑了笑,眼中卻閃過一絲冷意,「她是一顆外表光鮮亮麗,內里卻早就爛了心的毒蘑菇。你記住,離她越遠越好。她送來的東西,不管是吃的還是玩的,都不能碰,知道嗎?」

  李夢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將哥哥的話牢牢記在心裡。

  李夢澤不再僅僅是哥哥,更是一位盡職盡責的老師。他將自己在王都數年摸爬滾打出的經驗,揉碎了,掰開了,用最生動的比喻,一點一滴地教給妹妹,讓她明白這世間的人心險惡與權勢紛爭。

  車隊行了數日,漸漸遠離了富庶的州府,進入了因戰亂而變得蕭條的地區。

  官道之上,拖家帶口衣衫襤褸的難民隨處可見。他們面黃肌瘦,眼神麻木,仿佛一群行走的殭屍。

  馬車的華美與他們的悽慘,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李夢月撩開車簾,在一個破敗的村口,她看到了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正抱著一個渾身滾燙不停抽搐的嬰兒,跪在路邊,無助地哭泣。

  「哥哥,停車。」李夢月輕聲說道。

  李夢澤沒有多問,立刻讓車隊停下。

  李夢月提著裙角,走到那對可憐的姐弟面前,蹲下身子。

  「小妹妹,別哭,讓我看看他。」

  那女孩被李夢月身上那股天生的親和力所安撫,抽噎著將弟弟遞了過去。

  李夢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輕輕放在那滾燙的嬰兒額頭上。她閉上眼睛,悄然催動了體內的太陰之力。

  一縷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月白色光輝,如同最溫柔的溪流,緩緩滲入嬰兒的體內,將那作祟的病氣與邪祟,一點點地淨化驅散。

  不過片刻功夫,那嬰兒的體溫便漸漸恢復了正常,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竟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囈語。

  「他不燙了!」那女孩驚喜地叫出聲來,對著李夢月連連磕頭,「謝謝仙女姐姐!謝謝仙女姐姐!」

  周圍的難民們也看到了這神奇的一幕,紛紛圍了過來,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李夢月沒有聲張,只是在哥哥的幫助下,分發了一些乾糧和清水,又不動聲色地治癒了幾個病得最重的孩子,才重新登車離去。

  坐在柔軟舒適的馬車裡,李夢月卻久久無法平靜。

  自己擁有的力量,原來真的可以幫助到那些素不相識的,在苦難中掙扎的人!

  …………

  王都,並沒有因為一位小郡主的到來而有任何改變。

  皇帝御賜的「明月宮」,坐落在皇城最清淨的一角,毗鄰御花園,與太后的頤年殿遙遙相望,其位置之尊崇,不言而喻。

  宮殿確實華美,雕樑畫棟,一步一景,院中的奇花異草,無一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品。

  可住進來之後,李夢月才真正體會到哥哥所說的「華麗的牢籠」是什麼意思。

  這裡的宮女太監,臉上永遠掛著最恭敬的笑容,伺候得也無微不至。但他們的眼睛,卻像是一台台無時無刻不在運轉的監控器,記錄著她的一言一行。

  「哥哥,他們都在看我。」李夢月小聲地對李夢澤說。

  「別怕,他們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

  李夢澤摸了摸妹妹的頭,「你只要記住爹的話,做好你自己就行了。你越是天真爛漫,他們就越是放心。」


  李夢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從此,她便徹底放飛自我,將一個七歲孩童該有的好奇與頑皮發揮到了極致。

  今天在御花園裡追蝴蝶,明天在池塘邊餵錦鯉,後天又纏著御廚給她做新奇的點心。

  她那清脆的笑聲,幾乎傳遍了明月宮的每一個角落。

  暗中觀察的各方勢力,得出的結論出奇的一致:這位小郡主,天真無邪,心性純良,確實是祥瑞之兆,但……也僅此而已,不足為懼。

  昭陽公主的「關愛」,很快便如期而至。

  她沒有親自出面,而是隔三差五地派人送來各種名貴的珠寶、華麗的衣衫、新奇的玩具,幾乎將明月宮的庫房堆滿。

  每一次賞賜,都會伴隨著昭陽公主最「親切」的問候,言語間,滿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慈愛,仿佛之前的種種不快,都從未發生過。

  李夢澤深知,這是示威,也是試探。

  他教著妹妹以最甜美的笑容收下禮物,並由李夢澤代筆,寫一封童趣盎然的感謝信。

  信中,李夢月會詳細地描述自己有多喜歡這些禮物,又用這些玩具玩出了什麼新花樣,字裡行間,滿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女孩的天真與炫耀,卻又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錯處。

  這讓昭陽公主感覺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無處使,心中的火氣,更是越燒越旺。

  在明月宮這個處處受監視的「牢籠」里,李夢月很快找到了一個能讓自己喘息的角落——飼養著年邁皇家寵物的「百獸園」。

  這裡與其說是園,不如說是個「養老院」,充滿了衰敗與落寞的氣息。

  李夢月卻很喜歡這裡,她在這裡,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寧靜。

  園中有一隻通體雪白的老靈貓,據說曾是先帝最寵愛的伴駕靈獸。如今卻因年老體衰,神魂受損,每日只是奄奄一息地趴在角落裡,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李夢月看著它,便想起了家鄉後山里那些受傷的小動物。

  惻隱之心大動。

  自此,每日深夜,當所有人都睡下後,她都會偷偷地溜進百獸園,借著【太陰月華】寶珠的力量,為老靈貓治癒那受損的神魂。

  她的行為,全都被一個負責看守百獸園,同樣被邊緣化的老太監看在了眼裡。

  老太監起初以為小郡主只是一時興起,可當他看到那隻所有御醫都斷言活不過三天老靈貓,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天比一天精神,最後甚至能站起來,邁著優雅的貓步,主動蹭著小郡主的腿時,他心中的震撼,已是無以復加。

  這哪裡是郡主?

  這分明是降世的活神仙!

  老靈貓奇蹟般的康復,很快便驚動了它曾經的主人,那位同樣年邁、深居簡出,幾乎快要被所有人遺忘的太后。

  當太后親臨百獸園,看到自己那失而復得的愛寵,又聽了老太監添油加醋的一番描述後,她看向李夢月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慈愛與驚喜。

  「好孩子,好孩子……」太后拉著李夢月的小手,渾濁的眼中竟泛起了淚光,「你是個心善的,哀家喜歡。」

  自此,李夢月便成了頤年殿的常客。

  她不僅收穫了太后這位宮中最頂級的「護身符」,讓昭陽公主再也不敢輕易刁難,更通過那位感恩戴德的老太監,擁有了自己在宮中的情報來源。

  …………

  太后的頤年殿雖清冷,卻是整個皇宮最安全的地方。

  在一次陪同太后遊園賞花時,李夢月遇到了那位在荷花池邊彈琴的綠裙女子。

  陳清璇。

  今日的她,依舊美得如同一幅水墨畫,可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清愁,卻比上次更濃了。

  琴聲叮咚,如玉盤走珠,技巧無可挑剔,卻失了靈魂,只剩下清冷的哀怨。

  太后看著亭中的女孩,嘆了口氣:「清璇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活得太累。」

  李夢月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看著。

  擁有「太陰聖體」的她,能比常人更敏銳地「看」到旁人靈魂的顏色。

  在她的感知中,陳清璇的靈魂,就像一團被無數灰色絲線緊緊纏繞的、明亮卻無法綻放的光,壓抑悲傷,充滿了不甘。

  一曲終了,陳清璇起身,向太后和李夢月行禮。


  「清璇見過太后娘娘,見過明月郡主。」

  「自家人,不必多禮。」太后慈和地笑了笑,「哀家乏了,月丫頭,你替哀家陪清璇這丫頭說說話吧,莫讓她總是這般孤零零的。」

  太后由宮女扶著離去,涼亭下,便只剩下了同樣身處「牢籠」中的兩位女孩。

  「郡主竟也喜歡這般清淨之地?」陳清璇率先開口,語氣疏離而客套。

  李夢月沒有回答,而是歪著頭,用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看著她,忽然開口道:「清璇姐姐,你不開心。」

  陳清璇嬌軀一震,她沒想到,一個七歲的孩子,竟能一語道破她深藏的心事。

  她自嘲地笑了笑:「郡主說笑了,能常伴太后身側,是清璇的福氣,何來不開心之說。」

  李夢月搖了搖頭,她走到涼亭邊,學著陳清璇的樣子,坐了下來,晃悠著兩條小短腿。

  她沒有再追問,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她只是閉上眼睛,悄悄地催動了自己體內的太陰之力。

  一股清涼而又溫柔的力量,以她為中心,緩緩散開。

  她沒有去刻意治癒什麼,只是像在桃花山時那樣,用自己的力量,去安撫周圍的一草一木。

  涼亭旁的柳樹,枝條似乎變得更加柔軟。

  水中的荷花,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煩躁的夏蟬,漸漸平息了鳴叫。

  陳清璇驚訝地發現,自己那顆一直被各種煩心事攪得亂如麻團的心,竟在這股寧靜祥和的氣氛中,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壓抑與煩躁,仿佛被一雙最溫柔的手,輕輕地撫平了。

  她不可思議地看向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

  陽光透過亭檐,灑在李夢月的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聖潔的金色光暈,讓她看起來,不像凡人,倒像是一位誤入凡塵的月宮仙子。

  「你……」

  這一刻,兩個年齡相差十歲,身份天差地別的靈魂,產生了最真切的共鳴。

  她們都看懂了彼此眼中那份對自由的嚮往。

  自那以後,陳清璇便成了明月宮的常客。

  她不再將李夢月當做一個需要應酬的郡主,而是當成了一個可以傾訴心事,能讓自己暫時忘卻煩惱的「小閨蜜」。

  她會向李夢月講述那些世家大族間的利益糾葛,講述太子背後各方勢力的明爭暗鬥,講述她作為一顆維繫家族榮耀的「棋子」的無奈。

  隨著修為的日漸加深,李夢月的「太陰聖體」變得愈發敏銳。

  她開始在夢中,看到一些光怪陸離的畫面。

  她看到無邊的血色楓林,看到一座座由白骨搭建的京觀,有無數痛苦的靈魂,在王朝邊疆的方向,發出無聲的哀嚎。

  起初,她以為這只是噩夢。

  可當她將這些感受告訴哥哥李夢澤時,李夢澤的臉色,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哥,你的意思是說……」李夢月的小臉一片煞白,「皇室……一直在用活人的性命,去搞什麼祭祀?」

  「恐怕,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殘酷。」

  李夢澤的聲音無比乾澀,「皇室就是靠著吞噬這種邪物,來維持他們那所謂的『龍脈氣運』,來換取他們個人的修為與壽命!」

  「轟!」

  這個結論,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李夢月心頭乍響。

  她終於明白,為何她會覺得整個大虞王朝的氣運,都像是被某種陰暗的東西寄生了一般,看似繁花似錦,內里卻早已腐爛生蛆,散發著死亡的惡臭。

  她要面對的,從來就不是昭陽公主一個人的惡意。

  那一刻,李夢月感覺自己心中某種東西,徹底破碎了。

  但緊接著,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更加堅定的東西,從那片廢墟之上,破土而出,茁壯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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