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落幕與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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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什!麼!」

  鍾慶隱在廊柱陰影里,掌心生生掐出五道血痕。

  初時見張鐵生贏下查爾斯,揚名立萬的時候……他也跟著狂喜,可這點喜悅眨眼間就被胸腔中的妒火燒得一乾二淨。

  ——自己為什麼要為這背信棄義之徒歡喜?

  背信棄義之徒,過得再好又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那天醉仙樓翻臉後,自己早已和他勢不兩立,形同陌路了……

  應該盼著他早點死才對!

  此念一出,鍾慶瞬間念頭通達。

  於是換了一種思維,再回頭一瞧。

  「叮——」

  銀錠碰撞的脆響是如此悅耳……

  等親眼見著『華人通哈里森』,在知縣督促下,將擂前承諾的官銀遞給張鐵生時,鍾慶感覺喉頭泛著一陣陣鐵鏽味,像是咬破了舌尖。

  同時,台下。

  「張宗師威震八方!」

  「給咱中國人長臉!」

  看客們爭相把銅錢拋向擂台,叮叮噹噹砸在石板上,每一聲都在他心底鑿出了一個深坑。

  「又是一千兩!」

  鍾慶嫉妒得雙目噴火。

  名利權財,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成就,張鐵生僅短短几日就拿在了手中。

  瞧著自己師兄洋洋得意的作態,鍾慶再看不下去,黑著臉轉身就走。

  「當初若不是你跪在師傅門前磕頭,那枚丹田本該屬於我!笑吧……且看你捧著的金山銀山,幾時變作催命符!」

  …………………………

  深夜,本該萬籟俱寂的劇院卻是人聲鼎沸。

  只因天下苦洋人久矣,此番大捷,直教人揚眉吐氣也!

  張鐵生只感覺丹田像是燒紅的烙鐵,熱浪自下腹直竄向喉頭。

  可迎著周圍江湖同道的恭賀,他也只能強撐著體面,努力維持抱拳回禮的姿態,一一答謝。

  在差役的協助下,上海知縣挺著肚子左撞右突,擠到了張鐵生面前,渾不在意的抖開三尺黃綾:「張師傅今夜這一拳,可當真是劈碎了西夷氣焰!」

  只見明黃絹帛上墨跡猶濕,赫然寫著——「庚子以降,夷狄猖獗,幸得八卦門張公鐵生擂台揚威,力挽國體……」

  知縣展示著奏摺,高聲道:「這摺子今夜便能六百里加急遞到醇親王府!」

  一瞬間,

  道道羨慕的眼神投到了張鐵生面上,一步登天,這可是真真切切的一步登天啊!

  張鐵盯著奏摺上蜿蜒筆墨,受寵若驚,連忙拱手道:「大人抬愛,張某微末之身不過是為國盡些綿力,全賴知縣大人教化有方......」

  「不敢當!本官不過順天應人!」

  知縣一揮衣袍,斷然否認。

  現在可是要籠絡他這新修武者為自己所用,怎會居功?

  更是加大籌碼道:「等這張奏摺呈上,本官當要給你討個『鎮夷將軍』封號!」

  說罷,不顧他腕子上的血污碎肉,壓低的聲音邀請道:「今夜不知可有閒事?醉仙樓已備下三十年女兒紅,張宗師何不再展神威,與我等一醉方休?屆時可要再為我們好好演武一遍那『虎煞破陣』啊……」

  「自當…嘔心瀝血……」

  張鐵生本想拒絕,可為了自己的前途還是咬牙答應。

  正是此時,他恍惚聽見體內銅閥發出機簧崩斷的銳響。整個人宛如脊柱抽離身軀。險些一屁股跌落在地,只能借拱手動作將冷汗抹在衣袖上。

  注意到那邊的動靜,褚青石眼珠子一轉,不肯放過給張鐵生添堵的機會。

  故意往地上打滾,等髒得透徹後如泥鰍般鑽出人群:「給張宗師道喜!」

  他揚起沾滿黑灰的小臉時,正好迎上了張鐵生驟縮的瞳孔。

  「嘖……」,

  知縣蹙眉,

  他不認識褚青石,也不曉得和張鐵生的關係,險惡的退後半步。礙於情面不好發作,只能揮手示意差役一句:「賞他。」

  哐當。


  一枚錢幣掉落在地,

  褚青石裝成乞兒,連忙去撿,四肢著地撲騰。

  鬨笑如浪湧來,張鐵生見著了褚青石草鞋露出的腳趾的狼狽模樣,心頭一驚,連忙裝作尿急,拉扯著周圍人離去。

  走時,留下了一個不准跟上的眼神。

  褚青石像是沒看著,扯開破鑼嗓子嚷道:「謝大人賞!謝師傅賞!」

  「這乞兒莫不是......」

  問詢聲剛起,便被張鐵生斬釘截鐵的否認。

  「不相干!」

  見他「倉皇逃離」的背影褚青石只覺好笑,倒也沒有去追。

  一個為了虛榮連同門師弟都能打走的人……自己跟上去,肯定免不了挨一頓狠揍。

  反正他也從來沒想過跟上,腦子全是氣閥丹田對戰查爾斯的畫面。

  兩個時辰前,自己撬開黃銅錶盤時,將暗紅指針從『丙』字刻度調到『甲』。後續對於武學和武者自身力量、敏捷的增幅都在意料之中。

  並不是不對,而是……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中庸。

  官造爐丹雖是流水線上的制式產品,但比起那日見著神秘武者,也差太多了吧?

  那日一拳滅群鼠的威勢……可是讓褚青石日日夜夜都在念叨。

  著急給張鐵生調解氣閥也有這個因素,褚青石想看看,看看同樣都是氣閥丹田,但不同的型號對武者的增益有何差異。

  結果和一開始預想的一樣。

  這種歪科技雖然對武者有質的提升,但仍在正常範圍之內,拍馬都趕不及神秘武者如仙似佛的威能。

  那問題是出在哪兒?

  褚青石埋頭沉思,在劇院中來回踱步。

  難道是出在技術和材料質量?

  不……

  這時代的清末技術就那樣,除了歪科技外,鋼是鋼,鐵是鐵,銅是銅,又不出現了什麼天外隕鐵之類的超規格材料。

  那問題就是出在技術上?

  褚青石腦海靈光一現。

  關於氣閥丹田的數據列在眼中。

  「丙午型官造爐丹」

  狀態:丹田壓力錶盤(焊死)脊椎減壓閥(缺失)活魂灌竅(無)血淬開光(無)……

  準確來說是出現在最後兩者上。

  「活魂灌竅與血淬開光!」

  褚青石口中反覆咀嚼這兩句。

  原身為褚鎮遠之子,自然知曉氣閥丹田的鑄造工藝,更曉得那些不可示人的秘辛。

  氣閥丹田非官家所創,乃是洋人破關後,流落市井的武者與杏林中人合力鑽研而成。當然……既是武醫共謀,那其研製之路必浸滿了血腥與蠻荒,其中「活魂灌竅」與「血淬開光「最是酷烈!

  過程就好比……

  古時鑄劍師為煉神兵利刃,需以活人祭劍!

  為何要用以人煉劍?

  一者因為愚昧蒙心,二者是冶鐵之術尚不發達,淬鍊出的鐵需借人骨所含有機質析出雜質,增加純度;再者,人體鹽分同樣有冶煉之功。

  久而久之,就被曲解成了劍器噬魂奪魄之說。

  氣閥丹田的研發過程同理,

  有些武者信奉這一觀念,就跑去挖那些江湖前輩的墳,將其屍骨投入熔爐,到了後面還覺不夠,竟開始設計襲殺武功高強的同道,以活人祭祀!

  「……」

  褚青石指尖微顫。

  若是以常理而論,此等作為自是愚妄不可取,然後——

  原身在衙署密檔中曾見得這般記述:「經活魂灌竅的丹田似生出靈性,於武者裨益非凡。尤以生前同修一脈武道的魂魄,較未灌竅者,直如雲泥天壤……」

  難道那神秘武者是用了「活魂灌竅」與「血淬開光」?

  不然他怎麼能有那般實力!

  原來是個枉顧生命屠夫!

  想到此處,褚青石覺得自己抓住了要點,又念起另一道「血淬開光」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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