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老鴇、龜奴與鹹肉莊
「咕嚕......」
韓五爺喉結滾動，艱難咽了口唾沫，刻意抬高的聲調里藏顫音：「擱這兒跟我演雙簧呢？」
「——告訴你們，我韓五可是正紅旗在冊旗丁！」
說話間，像是想起什麼猛的扯開衣襟，伸著脖頸叫囂道：「來！沖這兒招呼！明兒順天府大牢就得請你們吃斷頭飯！」
此話一出，頓時戳中了要害。
對啊，爺可是旗人！
正因爺是旗人，其身後的醫家才選了爺當中間人，自己何必怕這倆癟三？
自打滿清入關二百載，咱八旗子弟生來就捧著鐵桿莊稼，非但免賦免役，即便犯下命案也歸宗人府審理。就算當街斬了個包衣奴才，最後不過賠二十兩燒埋銀子，何須懼怕這些漢人？
越這樣想，韓五的腰板就挺得越直，一度壓過了張鍾二人，恢復了趾高氣揚的神態。
而張鍾二人還真不好動他，畢竟還指望聯繫背後的醫家……
「唉……「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褚青石和湛小歡再次對視一眼，又一次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無奈。
鬧騰，做計劃最忌諱的就是出岔子。
………………………………………………………………………………
翌日，清晨。
「聽你口音就知道是臭外地來討飯的，但這上海灘可不是那些窮鄉僻壤的一畝三分地……」
五爺揚著腦袋，拎著一根煙杆：「在這兒！見了醫家是龍你給盤著，是虎你給臥著，記瓷實了？」
「還望五爺提攜。」
張鐵生點頭稱是，脖子卻彎出個古怪的弧度，目光陰惻惻掃過一旁角落裡的褚青石。
「早晚弄死你……」
無妄之災，被不懷好意的盯了一眼，褚青石縮了縮脖子，拉扯著上身的馬褂好裹得嚴實些。
這人心高氣傲命比紙薄，根本受不得一點窩囊，稍不順心就像昨天一樣找自己撒氣……抽刀砍向更弱者的人，還是早點死了的好。
昨夜這韓、張、鍾三人在廂房裡吵得厲害，褚青石待在偏房，大抵聽了個大概。
後者二人的訴求簡單，就是想通過前者引薦到背後的醫家，可惜價錢沒談攏，到了最後竟成了張鐵生和鍾慶單方面的爭吵。
與自己猜想得一樣，張鐵生想用這些年積攢的錢財協助自己拼一把，但鍾慶卻不甘白白為他人做嫁衣，雖然後續勉強妥協，但這肯定讓兩人心中生出間隙。
褚青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想到這裡，假意彎腰挽起褲腳，實則從胯下窺視張鐵生和韓五交談時，一臉喪考批的往對方懷裡塞了個布包。
光從難受的臉色上就知道，韓五的要價不便宜。
看完戲感慨之餘，褚青石揉了揉昨天因為被踹了一腳隱隱作痛的胸膛，牽來馬車，招呼著兩人上坐。
本來是沒馬的。
但出於昨日的怨氣，這韓五剛出門就端起了架子刁難人，說什麼「五爺我這金玉身子骨受不得磋磨」，非得找輛馬車來坐，不然橫豎不肯邁出步。
不過也好，據說那位醫家藏身在八仙橋乃是法租界與華界交界的過渡地帶，若光靠兩條肉腿走過去，怕是要把布鞋底都磨破。
褚青石結合著腦海里的信息，細細梳理八仙橋的情報。法華兩界交界地帶？單聽名頭便知是個混亂不堪的去處，典型的卡在外界邊緣的「三不管」地段。
再者，聽乞兒們說，此地以銷金窟『鹹肉莊』聞名——這些個低等妓院魚龍混雜，煙館、賭場與娼寮遍布其間，堪稱滬上最烏煙瘴氣之處，不僅幫派橫行，更有有『鹽梟』（私鹽販子）在此間出沒。
……
路上，褚青石正思忖間，馬車已不知不覺行至巷尾，恰好停在大名鼎鼎的「鹹肉莊」門樓前。
這處銷金窟開在末尾的弄堂拐角處，到底見不得光，眼下還未開張迎客。用褪色紅綢半掩的門楣匾額後，隱約露出「鹹肉莊」三個金字。
整體風格依舊受時代所限，夯土外牆裡摻著稻草，窗欞釘著密匝匝的竹篾帘子防人窺視，最出挑的是二樓懸挑的晾衣竿下曬著的胭脂紅肚兜，在火辣的日頭下泛著曖昧的粉光。
這種莫名熟悉的感覺，讓褚青石下意識看了眼手腕，上面沒戴著手牌還真是可惜……
愣神間，韓五已拽著張鐵生跨進正堂，一改先前趾高氣揚的架勢全收，勾肩搭背儼然親兄弟，沖台前嗑南瓜子的老鴇嚷道：
「舒穆祿家的規矩——」
「我呸！狗屁的規矩。」
台前穿絳色旗袍的老鴇忒出瓜子殼，尖細的吊梢眉一挑：「咋滴，五爺今兒又要賒帳啊？」
老鴇嘴皮子翻得利索，說得人啞口無言：「上月鑲白旗七貝子拿包衣牙牌抵債，結果那奴才投了黃浦江，你又準備拿......」
「還怕爺賴帳不成？」
韓五沒好氣的打斷，扯過張鐵生，拍得胸膛震天響：「瞧好了，這位可是休老的貴客！
「先記我這兄弟帳上！」
說到這個份上，老鴇這才懶懶掀起眼皮，兩道精光在張鐵生身上來回刮。
眼風先掃過褚青石——半大孩子身量未足，身上的布衫空落落掛著，估計是個沒開苞、沾過葷腥的雛兒。至於旁邊……張鐵生雖生得憨丑，惹人生厭，但膀大腰圓杵在那兒，四肢的骨節粗大應該是習武之人，會來事兒的。
「嘖……」
「既有休老作保，那就記上吧，反正初八拆帳日自有青幫弟兄去收這風流債。」老鴇沒再刁難，拖長調子，掐著蘭花指換了副腔調：「幾位客官可瞧好嘍，我這兒的『菜』啊……那可都是一頂一的水靈貨，新鮮著呢。」
順著方向看去，牆上描金木牌用滿漢雙語蹊蹺的並列寫著菜名：茯苓糕（蘇北籍）、醬蹄髈（寧波籍）、醃篤鮮（混血兒）……
褚青石暗自咂舌，先前在馬車上就聽韓五吹噓，說『鹹肉莊』是一套又一套，沒想到玩的是真花。
要是以後讓這家店做大做強，怕不是要弄出滿漢全席，收羅全天下的夜鶯。
韓五胡沒糾結太久，亂點了個「醃篤鮮」，嘴裡嘟囔著「本庄貨不如洋涇浜，我韓五今兒的就要試試成色」。
等龜奴馱著黃髮藍眼的混血少女引三人上樓時，便猴急地鑽了廂房。
只有關門時對張鐵生囑咐了句：「醫家脾性古怪，等見了他別亂了規矩！」
咔噠——
關上房門，褚青石才反應過來，感情這『鹹肉莊』是你自己想來，不是見醫家的正常流程啊！
想著，他不由得看了眼張鐵生，想看看他當了一盤冤大頭是怎麼樣的表現。
房門合攏的瞬間，竟見這人脖頸青筋暴起，手掌攥得指節發白，喉結上下滾動如吞炭火。
「不對，這人莫不是練的童子功，被那穿著清涼的洋涇浜撩撥了火氣？」
褚青石摩挲著指節，用現代的眼光看那混血的姑娘自然是裹得嚴實，但這是清末，想來已經算是穿著輕佻了。
「這樣自己動手的時候要不先找人破他氣脈？嘖……我還真的善良，把他弄死都是完完整整走的……」
胡思亂想間，褚青石被被龜奴的叩門聲打斷了思緒。
這時才發現，眼前渾身纏滿黑布龜奴五短身材異常敦實，——常人縱高生長的身量，在他身上竟橫著長成門板似的，活脫脫個會走路的石墩子。
眨巴兩下眼睛，下一刻褚青石瞳孔驟然一縮。
剛才竟在此人身上看見了一絲火星！
那火星的氣息與之前在湛小歡旁邊看見的同源同脈，但若說湛小歡是團躍動的篝火，眼前的龜奴漢子便如風中殘燭，稍不注意便會湮滅在陰濕空氣里。
褚青石揉著突然刺痛的眼角。
自己的金手指【天機·亂世讖瞳】應該不至於出錯，但當初是預見湛小歡死後【髏娘子】的命格才進行的觀測，而這人身上是藏了哪些因果？
韓五爺喉結滾動，艱難咽了口唾沫，刻意抬高的聲調里藏顫音：「擱這兒跟我演雙簧呢？」
「——告訴你們，我韓五可是正紅旗在冊旗丁！」
說話間，像是想起什麼猛的扯開衣襟，伸著脖頸叫囂道：「來！沖這兒招呼！明兒順天府大牢就得請你們吃斷頭飯！」
此話一出，頓時戳中了要害。
對啊，爺可是旗人！
正因爺是旗人，其身後的醫家才選了爺當中間人，自己何必怕這倆癟三？
自打滿清入關二百載，咱八旗子弟生來就捧著鐵桿莊稼，非但免賦免役，即便犯下命案也歸宗人府審理。就算當街斬了個包衣奴才，最後不過賠二十兩燒埋銀子，何須懼怕這些漢人？
越這樣想，韓五的腰板就挺得越直，一度壓過了張鍾二人，恢復了趾高氣揚的神態。
而張鍾二人還真不好動他，畢竟還指望聯繫背後的醫家……
「唉……「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褚青石和湛小歡再次對視一眼，又一次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無奈。
鬧騰，做計劃最忌諱的就是出岔子。
………………………………………………………………………………
翌日，清晨。
「聽你口音就知道是臭外地來討飯的，但這上海灘可不是那些窮鄉僻壤的一畝三分地……」
五爺揚著腦袋，拎著一根煙杆：「在這兒！見了醫家是龍你給盤著，是虎你給臥著，記瓷實了？」
「還望五爺提攜。」
張鐵生點頭稱是，脖子卻彎出個古怪的弧度，目光陰惻惻掃過一旁角落裡的褚青石。
「早晚弄死你……」
無妄之災，被不懷好意的盯了一眼，褚青石縮了縮脖子，拉扯著上身的馬褂好裹得嚴實些。
這人心高氣傲命比紙薄，根本受不得一點窩囊，稍不順心就像昨天一樣找自己撒氣……抽刀砍向更弱者的人，還是早點死了的好。
昨夜這韓、張、鍾三人在廂房裡吵得厲害，褚青石待在偏房，大抵聽了個大概。
後者二人的訴求簡單，就是想通過前者引薦到背後的醫家，可惜價錢沒談攏，到了最後竟成了張鐵生和鍾慶單方面的爭吵。
與自己猜想得一樣，張鐵生想用這些年積攢的錢財協助自己拼一把，但鍾慶卻不甘白白為他人做嫁衣，雖然後續勉強妥協，但這肯定讓兩人心中生出間隙。
褚青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想到這裡，假意彎腰挽起褲腳，實則從胯下窺視張鐵生和韓五交談時，一臉喪考批的往對方懷裡塞了個布包。
光從難受的臉色上就知道，韓五的要價不便宜。
看完戲感慨之餘，褚青石揉了揉昨天因為被踹了一腳隱隱作痛的胸膛，牽來馬車，招呼著兩人上坐。
本來是沒馬的。
但出於昨日的怨氣，這韓五剛出門就端起了架子刁難人，說什麼「五爺我這金玉身子骨受不得磋磨」，非得找輛馬車來坐，不然橫豎不肯邁出步。
不過也好，據說那位醫家藏身在八仙橋乃是法租界與華界交界的過渡地帶，若光靠兩條肉腿走過去，怕是要把布鞋底都磨破。
褚青石結合著腦海里的信息，細細梳理八仙橋的情報。法華兩界交界地帶？單聽名頭便知是個混亂不堪的去處，典型的卡在外界邊緣的「三不管」地段。
再者，聽乞兒們說，此地以銷金窟『鹹肉莊』聞名——這些個低等妓院魚龍混雜，煙館、賭場與娼寮遍布其間，堪稱滬上最烏煙瘴氣之處，不僅幫派橫行，更有有『鹽梟』（私鹽販子）在此間出沒。
……
路上，褚青石正思忖間，馬車已不知不覺行至巷尾，恰好停在大名鼎鼎的「鹹肉莊」門樓前。
這處銷金窟開在末尾的弄堂拐角處，到底見不得光，眼下還未開張迎客。用褪色紅綢半掩的門楣匾額後，隱約露出「鹹肉莊」三個金字。
整體風格依舊受時代所限，夯土外牆裡摻著稻草，窗欞釘著密匝匝的竹篾帘子防人窺視，最出挑的是二樓懸挑的晾衣竿下曬著的胭脂紅肚兜，在火辣的日頭下泛著曖昧的粉光。
這種莫名熟悉的感覺，讓褚青石下意識看了眼手腕，上面沒戴著手牌還真是可惜……
愣神間，韓五已拽著張鐵生跨進正堂，一改先前趾高氣揚的架勢全收，勾肩搭背儼然親兄弟，沖台前嗑南瓜子的老鴇嚷道：
「舒穆祿家的規矩——」
「我呸！狗屁的規矩。」
台前穿絳色旗袍的老鴇忒出瓜子殼，尖細的吊梢眉一挑：「咋滴，五爺今兒又要賒帳啊？」
老鴇嘴皮子翻得利索，說得人啞口無言：「上月鑲白旗七貝子拿包衣牙牌抵債，結果那奴才投了黃浦江，你又準備拿......」
「還怕爺賴帳不成？」
韓五沒好氣的打斷，扯過張鐵生，拍得胸膛震天響：「瞧好了，這位可是休老的貴客！
「先記我這兄弟帳上！」
說到這個份上，老鴇這才懶懶掀起眼皮，兩道精光在張鐵生身上來回刮。
眼風先掃過褚青石——半大孩子身量未足，身上的布衫空落落掛著，估計是個沒開苞、沾過葷腥的雛兒。至於旁邊……張鐵生雖生得憨丑，惹人生厭，但膀大腰圓杵在那兒，四肢的骨節粗大應該是習武之人，會來事兒的。
「嘖……」
「既有休老作保，那就記上吧，反正初八拆帳日自有青幫弟兄去收這風流債。」老鴇沒再刁難，拖長調子，掐著蘭花指換了副腔調：「幾位客官可瞧好嘍，我這兒的『菜』啊……那可都是一頂一的水靈貨，新鮮著呢。」
順著方向看去，牆上描金木牌用滿漢雙語蹊蹺的並列寫著菜名：茯苓糕（蘇北籍）、醬蹄髈（寧波籍）、醃篤鮮（混血兒）……
褚青石暗自咂舌，先前在馬車上就聽韓五吹噓，說『鹹肉莊』是一套又一套，沒想到玩的是真花。
要是以後讓這家店做大做強，怕不是要弄出滿漢全席，收羅全天下的夜鶯。
韓五胡沒糾結太久，亂點了個「醃篤鮮」，嘴裡嘟囔著「本庄貨不如洋涇浜，我韓五今兒的就要試試成色」。
等龜奴馱著黃髮藍眼的混血少女引三人上樓時，便猴急地鑽了廂房。
只有關門時對張鐵生囑咐了句：「醫家脾性古怪，等見了他別亂了規矩！」
咔噠——
關上房門，褚青石才反應過來，感情這『鹹肉莊』是你自己想來，不是見醫家的正常流程啊！
想著，他不由得看了眼張鐵生，想看看他當了一盤冤大頭是怎麼樣的表現。
房門合攏的瞬間，竟見這人脖頸青筋暴起，手掌攥得指節發白，喉結上下滾動如吞炭火。
「不對，這人莫不是練的童子功，被那穿著清涼的洋涇浜撩撥了火氣？」
褚青石摩挲著指節，用現代的眼光看那混血的姑娘自然是裹得嚴實，但這是清末，想來已經算是穿著輕佻了。
「這樣自己動手的時候要不先找人破他氣脈？嘖……我還真的善良，把他弄死都是完完整整走的……」
胡思亂想間，褚青石被被龜奴的叩門聲打斷了思緒。
這時才發現，眼前渾身纏滿黑布龜奴五短身材異常敦實，——常人縱高生長的身量，在他身上竟橫著長成門板似的，活脫脫個會走路的石墩子。
眨巴兩下眼睛，下一刻褚青石瞳孔驟然一縮。
剛才竟在此人身上看見了一絲火星！
那火星的氣息與之前在湛小歡旁邊看見的同源同脈，但若說湛小歡是團躍動的篝火，眼前的龜奴漢子便如風中殘燭，稍不注意便會湮滅在陰濕空氣里。
褚青石揉著突然刺痛的眼角。
自己的金手指【天機·亂世讖瞳】應該不至於出錯，但當初是預見湛小歡死後【髏娘子】的命格才進行的觀測，而這人身上是藏了哪些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