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蘇凝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千禧城的夜空,素來是人工星海的疆域,今夜尤甚。「星耀紀元」年度盛典的光芒,穿透了稀薄雲層,將這座賽博巨獸映照得如同墜落的銀河核心。

  懸浮舞台如同巨大的、鑲嵌著億萬光粒的魔方,在夜空中無聲變幻、組合,勾勒出瞬息萬變的幾何圖案。全息投影技術將整個穹頂化為動態畫卷,時而是浩瀚星河奔涌,時而是繁花似錦綻放,與現實中的摩天樓宇燈光秀交相輝映,構成一場極致的視覺奇觀。場館內,空氣仿佛都帶著電荷的嗡鳴,混合著高級香氛、電子設備散熱以及一種名為「名利」的、無形卻灼熱的能量。

  後台的喧囂與前台的光鮮形成鮮明對比。通道里擠滿了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員、妝容精緻等待上場的藝人、以及拖著各種高科技器材的技術團隊。空氣里瀰漫著髮膠、汗水、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紀憐淮的獨立休息室,算是這片混亂中難得的清淨角落。林蒙動用了不少關係才爭取到這間,看中的就是其相對完善的隔音和隱私性。此刻,門緊閉著,高級隔音屏障散發著微弱的能量光暈,將外面的嘈雜隔絕了大半。

  室內光線柔和,紀憐淮卻無暇感受這份靜謐。她身著一襲為登台特意定製的流光長裙,面料採用了最新的智能纖維,能隨著她的動作和周圍光線折射出如夢似幻的漸變色,從深海藍過渡到晨曦紫。然而,她此刻的關注點完全不在華服上。她站在房間中央的全息投影屏前,屏上正是《浮生若夢》主題曲《溯光》的曲譜和動態歌詞。

  「……逆流而上,追尋那束微光……」她輕聲唱著,眉頭微蹙。唱到「而上」轉向「追尋」的那個關鍵轉音時,聲音再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不可聞卻足以讓她自己捕捉到的滯澀感。不是跑調,而是一種氣息銜接上的不圓融,使得本該充滿希望和力量的攀升,聽起來多了幾分勉力為之的痕跡。

  她又試了一次,結果依舊。按下回放鍵,她仔細聆聽著自己的聲音,專業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瑕疵。「氣息在『而上』的尾音處有些浮,支撐不足,導致『追尋』的起音不夠穩定……」她低聲分析著,像是在給一個看不見的學生上課。演戲她是頂尖的,但唱歌,尤其是這種需要強大氣息控制和情感張力的抒情歌曲,對她而言確是需要耗費更多心力的領域。經紀人林蒙去協調最終的出場順序和應對幾家重要媒體的採訪請求了,休息室里只有她一人,這種獨自面對難題的感覺,讓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悄然滋生。

  又反覆練習了幾遍,效果提升有限。她感到喉間有些乾澀,胸口也因過度專注呼吸而有些發悶。決定暫時放下,去趟洗手間,也讓緊繃的神經放鬆一下。她拉開門,走廊里的聲浪瞬間涌了進來。她壓低帽檐,將那張辨識度極高的臉掩藏在陰影下,避開幾個正熱烈交談的偶像團體,朝著公共化妝間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口中依舊無聲地默唱著那段旋律,試圖在行走的節奏中找到更自然的流動感。

  公共化妝間寬敞明亮,鏡面光潔如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液和高級香氛混合的味道。幾個隔間的門虛掩著,顯示無人。紀憐淮徑直走向最裡面的一間。解決完生理需求,正準備推開隔間門時,旁邊隔間傳來一陣輕微的、帶著明顯窘迫的窸窣聲,緊接著,一個壓低的女聲,帶著試探和焦急響起: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請問,哪位姐妹有多的……月經貼紙?我的好像用完了,這次突然提前了,一點準備都沒有……」

  月經貼紙?紀憐淮頓了一下。這是藍星女性普遍使用的生理期用品,相比古星時代的衛生巾,它更像一片超薄、幾乎無感的智能柔性貼片,採用生物相容性極高的材料,能瞬間吸收並鎖住液體,並通過微晶片維持最適宜的皮膚表面溫度和濕度,有效避免過敏和悶熱感。外觀設計也頗具巧思,如同精緻的紋身貼或裝飾貼,有些甚至帶有微光效果。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隨身攜帶的、設計簡約的手拿包,裡面除了必備的補妝用品和加密通訊器,確實備有未開封的獨立包裝貼紙,是她習慣性的周全。

  「我這裡有。」紀憐淮輕聲回應,從門縫下方小心地遞過去一片包裝素淨的貼紙。

  「太感謝了!真的救了我!」隔壁的聲音立刻充滿了如釋重負的感激,「差點就要出大糗了!」

  過了一會兒,隔壁隔間門發出輕微的解鎖聲,一個身影走了出來。紀憐淮也同時推開自己的門。兩人在明亮的燈光下打了個照面,目光交匯的瞬間,都閃過一絲訝異。

  站在紀憐淮面前的,正是歌壇天后蘇凝雪。她今晚作為壓軸嘉賓,穿著一身極為奪目的演出服——仿佛將整條銀河縫製在了身上,水晶和光導纖維交織,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明滅。她的妝容比平日舞台妝更顯華麗精緻,眼尾點綴著細碎的星光亮片。然而,此刻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剛剛解決完突發狀況後的輕鬆和未完全褪去的紅暈,這讓她少了幾分舞台上的距離感,多了幾分真實的生活氣息。


  蘇凝雪顯然也認出了紀憐淮,眼中的驚訝迅速轉化為友善而親切的笑意,那笑容極具感染力,仿佛能驅散任何尷尬。

  「原來是憐淮啊,」蘇凝雪的聲音比舞台上聽到的更加柔和、悅耳,帶著一絲暖意,「剛才真是太謝謝你了,不然我今晚這壓軸戲還沒唱,就先要在後台演一出『尷尬逃亡記』了。」

  「凝雪姐您太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誰都會遇到的。」紀憐淮微笑著搖頭,走到洗手台前,從手拿包里取出一支色澤溫潤的唇釉,對著光潔的鏡面,仔細地補妝。她從鏡子裡看到蘇凝雪也走了過來,站在旁邊的台盆前,優雅地伸出手,感應式水龍頭流出溫度適宜的水流。

  蘇凝雪透過鏡子看著紀憐淮,一邊細緻地清洗著手指,一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口問道:「我剛才好像隱約聽到……你在哼唱《溯光》?是等會兒要表演的曲子吧?」

  紀憐淮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繼續對著鏡子勾勒唇線:「嗯,是的。還在找感覺,尤其是副歌部分那句『逆流而上追尋微光』的轉音,總是處理得不夠理想,唱了好幾遍還是覺得有點彆扭。」她在蘇凝雪這樣的歌唱大家面前,並不掩飾自己的短處,態度坦誠。

  蘇凝雪是業界公認的唱功天花板,對聲樂技巧和情感表達的理解已臻化境。她關掉水龍頭,用柔軟的擦手紙輕輕蘸干手指,動作不疾不徐。她轉過身,正面朝向紀憐淮,眼神裡帶著專業而溫和的審視:「那句啊……確實是個需要巧勁兒的地方。我聽過你的錄音版,情感投入非常棒,音色也很有質感。不過那個轉音,我覺得問題可能出在氣息的轉換上。」

  她微微側頭,似乎在腦海中快速模擬著那個樂句,然後輕聲地、幾乎是氣聲地示範道:「你不要想著在『而上』那個字上就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完,試圖硬頂上去。那樣容易讓喉嚨發緊,聲音聽起來就『僵』了。試試看,在『而上』的尾音處,非常快速、幾乎不被察覺地偷換一小口氣,然後用這股新吸入的氣息,像托著一片羽毛一樣,輕輕地把『追尋』兩個字送出去,讓它自然地滑向高音區。等到了『微光』的時候,再適當地打開一點鼻腔和頭腔的共鳴,讓聲音立起來,這樣整個過渡就會顯得流暢又有力量感。」

  她邊說邊用極輕微的氣息和幾乎看不見的口型變化演示著那個偷氣、滑音、再到打開共鳴的過程,雖未發出響亮的聲音,但那精準的肌肉控制和氣息流動的示意,已然將技巧的精髓展現得淋漓盡致。

  紀憐淮凝神聽著,跟著她的提示在心中默默演練了一遍那個感覺。果然,那種一直困擾她的滯澀感仿佛瞬間找到了疏通的方法。她嘗試著用蘇凝雪說的方法,極輕地哼唱了那個樂句,雖然音量很小,但那種圓滑、自然的過渡感立刻顯現出來。她驚喜地轉頭看向蘇凝雪,眼中閃著光:「凝雪姐!你這方法太神了!就這麼一點點調整,感覺完全不一樣了!我一直找不到那個關鍵的竅門!」

  蘇凝雪看到她一點就通,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一塊值得雕琢的璞玉:「沒什麼,就是一點經驗之談。你的樂感和理解力很好,稍微調整一下技巧就能更上一層樓。唱歌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層窗戶紙,捅破了就豁然開朗。我很期待你等下的表演。」

  解決了技術難題,兩人之間的氣氛更加輕鬆。她們又簡單聊了幾句今晚盛典的節目,以及近期各自的工作。蘇凝雪言談舉止間完全沒有天后的架子,專業、真誠、且觀察力極其敏銳,總能恰到好處地給予鼓勵和建議。紀憐淮對她留下了極佳的印象。這次意外的洗手間相遇,不僅化解了一場小尷尬,更成了兩位不同領域頂尖藝人之間一段友好關係的開端。

  隨後,晚會順利進行。紀憐淮登台演唱《溯光》。當她唱到那句關鍵的「逆流而上追尋微光」時,腦海中清晰地迴響起蘇凝雪的指導。她按照那個方法,在「而上」的尾音處巧妙偷氣,然後用一股舒緩而穩定的氣息將「追尋」輕柔推出,聲音平滑地過渡到高音區,再到「微光」時適度打開共鳴,整個樂句聽起來果然流暢而充滿情感張力,再無之前的勉強之感。她的演唱贏得了現場觀眾熱烈的掌聲,全息投影也隨著她的歌聲變幻出相應的意境,效果斐然。

  而蘇凝雪的壓軸表演更是將晚會推向最高潮。她的歌聲擁有穿透靈魂的力量,技巧已臻化境,情感收放自如,配合頂級舞台效果,營造出令人震撼的視聽盛宴。台下觀眾如痴如醉,線上直播間的彈幕更是被「蘇神!」、「天籟之音!」刷屏。

  晚會結束後,在後台舉辦的簡短的慶功交流環節,紀憐淮和蘇凝雪又有機會簡短地聊了幾句。她們交換了加密通訊碼,蘇凝雪還半開玩笑地說期待以後有音樂上的合作機會,或許可以邀請紀憐淮為她未來的某部影視作品獻聲。紀憐淮笑著應承下來,雖然知道自己的歌唱主業仍是表演,但這樣的交流無疑令人愉快。


  盛典的熱度隨著時間逐漸平息。紀憐淮回歸到日常的工作和休養節奏中,接拍新的GG,研讀劇本,偶爾通過加密頻道與郁堯、王越澤交流一些「星火倡議」相關的日常信息。關於蘇凝雪的消息,也時常出現在娛樂新聞中——她正在籌備一張據說是突破風格的新專輯,參加某高端科技論壇探討藝術與科技的融合,出席國際慈善晚宴……一切看起來都光鮮亮麗,符合她天后的身份和節奏。

  直到一個深夜。

  紀憐淮剛結束一段冥想,正準備休息,放在床頭柜上的個人加密通訊器屏幕突然亮起,發出了一陣不同於普通消息的、低沉而急促的震動提示音。這是最高緊急級別聯絡的專屬信號。

  她拿起通訊器,屏幕上顯示的發信人讓她心頭一緊——蘇凝雪。

  點開信息,內容卻讓她瞬間睡意全無。文字雜亂無章,充滿了錯別字和語序的混亂,仿佛是在極度驚恐或精神恍惚的狀態下敲出來的:

  「憐淮……是我…凝雪……救救我……我不知道還能找誰了……他們都不信……說我壓力太大……不是的……真的不是……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我的記憶……很多是假的……像被人換掉了……有東西……一直在我腦子裡說話……唱歌……不是我的聲音……是很老很老……古老的聲音……聽不懂……但很可怕……是靈境……是那個『心淵』……他們對我做了什麼……一定是的……我完了……」

  信息的最後,附帶著一段時長僅有不到三秒的音頻文件附件。紀憐淮指尖有些發涼,她點開了播放。

  一陣極其扭曲、空靈、仿佛經過無數道失真處理又夾雜著電流雜音的吟唱片段,猝不及防地沖入她的耳膜。那旋律詭譎異常,節奏難以捉摸,唱腔更非現代或已知的任何古老唱法,其中蘊含的情緒並非蘇凝雪歌聲中常見的或磅礴或細膩的情感,而是一種……近乎非人的、冰冷的、帶著某種遙遠年代詛咒意味的質感。僅僅三秒,卻讓人產生一種強烈的不適感,脊背莫名發涼。

  紀憐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眼前瞬間閃過晚會那天在洗手間裡,那個笑容親切、專業友善、在她遇到困難時毫不猶豫伸出援手的蘇凝雪。那時的她,光彩照人,從容自信。與眼前這條充滿了恐懼、混亂、甚至帶著一絲絕望癲狂的求救信息,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巨大反差。

  靈境科技?心淵系統?

  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將這條信息和音頻附件通過最高加密鏈路轉發給了郁堯和王越澤,並附上簡短說明:「蘇凝雪緊急求救,情況異常,涉及靈境科技『心淵系統』,速查!」

  王越澤的回覆幾乎在瞬間就傳了回來,他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帶著技術專家特有的、在危機面前反而極度冷靜的語調,但語速極快:「老紀!音頻收到了!正在分析……這聲波不對勁!非常不對勁!頻率調製方式完全不符合標準音頻編碼規則,裡面混雜了……一種類似生物意識共振產生的諧波特徵,強度很高!這不像自然產生的聲音,更像是……某種強制的、外來的意識碎片被強行編碼進了音頻里!靈境科技的『心淵系統』是他們吹噓的革命性產品,號稱能用腦機接口深度讀取甚至『優化』潛意識,但核心技術細節高度保密,外界根本接觸不到底層數據!」

  緊接著,郁堯的通訊請求也接了進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但透著一絲凝重:「憐淮,情況我了解了。蘇凝雪確實是『心淵系統』的首批深度體驗者和形象代言人之一,簽了高額合約,參與了多輪『潛能激發』測試。基石廳情報網絡最近確實零星收到過幾起與高端腦機接口設備相關的、無法用常規醫學解釋的精神異常病例報告,但都被相關企業以『商業機密』或『個人隱私』為由壓下去了,調查阻力很大。蘇凝雪的社會地位和影響力非同一般,她出事,背後牽扯的利益和勢力可能非常複雜。她直接向你求助……我推測,可能是她身處絕境時,聽到了某些關於你能處理『非常規』問題的、極為隱秘的傳言,這完全是走投無路下的『死馬當活馬醫』。此事風險極高,你怎麼想?」

  紀憐淮看著蘇凝雪那條字字泣血般的求救信息,耳邊迴響著那詭異的音頻,眼前再次浮現出洗手間裡那個遞來月經貼紙、耐心指導她轉音技巧的親切面容。那個在巔峰時刻曾給予她善意和幫助的人,此刻正深陷無法言說的恐怖之中。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眼神重新變得清晰而堅定。

  「回復她,」紀憐淮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訴她我們收到了,問她現在的具體位置和安全狀況。郁堯,立刻安排最高級別的接應和安保方案。王越澤,全力追蹤信息源頭,分析『心淵系統』所有能找到的公開和……非公開數據。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明白!」郁堯和王越澤異口同聲地回應,加密頻道里立刻傳來他們迅速展開行動的聲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