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腐朽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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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沉滯得如同熬了百年的藥渣,濃稠得幾乎能用刀劃開。那是一種複雜到令人頭暈的氣味,有陳年當歸的苦澀、蜈蚣乾粉的腥燥,還有一種更深層的、無法名狀的腐敗甜膩感,它們交織在一起,蠻橫地堵塞著每個人的口鼻。

  幽綠色的燈火從牆角幾盞油燈里滲出,勉強照亮這個寬敞卻壓抑的廳堂,光影在雕花窗欞和積滿灰塵的藥柜上跳動,將一切染上病態的色澤。

  紀憐淮是第一個睜開眼的。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瞳孔在昏暗中迅速對焦,冷靜得沒有一絲剛脫離傳送的恍惚。她沒有立刻移動,而是用那雙慣於洞察細節的眼睛飛速掃描:

  斷裂的雕花木窗欞,斷口處木質新鮮,仿佛剛剛被人暴力破壞;地面積著厚厚的灰,上面有幾道凌亂的拖痕,像是有人被強行拖拽而過,痕跡一直延伸到黑暗中;還有那無所不在的、甜得發膩的藥味,幾乎凝成實質,壓在胸腔上,沉得讓人呼吸發澀。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腕,一道詭異的青色紋路正沿著皮膚下的血管蜿蜒而上,像一條甦醒的毒蛇,緩慢卻執拗地蔓延。那青色帶著不祥的螢光,在幽綠燈光下更顯詭異。

  「醒醒。」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片劃破凝固的空氣,清晰而冷靜,「環境有毒,注意手腕。」她的語氣平穩,但目光已經快速掃過整個空間的結構,尋找可能的出口和掩體。身為演員的本能讓她迅速進入「角色」,但這個角色關乎生死。

  另一側,郁堯的雙眼倏然睜開,灰眸里沒有半分迷茫,只有全然的警覺。他單手撐地,起身的動作輕捷如獵豹,白色的髮絲在幽綠色應急燈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風衣下擺隨著他的動作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而他的視線第一時間捕捉到紀憐淮。確認她無恙後,才快速掃過整個空間,最終落在自己同樣開始浮現青痕的手腕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手指無聲地擦過腰間,那裡藏著特製的符籙和經過特殊處理的短刃,觸感冰涼,帶來一絲安定。

  「咳咳,這次是……古星中式恐怖主題?」王越澤撐著發軟的膝蓋站起來,金絲眼鏡鏈隨著動作輕微晃動。他的臉色比平日蒼白許多,呼吸聲明顯急促——黑暗、密閉、未知的毒素,這些要素精準地戳中了他PTSD最敏感的區域。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衣衫。但他強行咽下喉頭的窒悶感,幾乎是本能地從袖口抽出一支細長的金屬探針,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探針尖端刺入地面積塵,同時手腕上一個類似手錶的小型儀器屏幕亮起,快速滾動著數據。

  「初步成分分析,當歸、蜈蚣乾粉、還有……某種未知有機物的降解氣味。」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但握著探針的手卻異常穩定,這是他用理性對抗恐懼的方式。儀器屏幕上跳動的紅色警告符號讓他心頭一緊。

  角落裡傳來細微卻壓抑不住的啜泣聲,一個穿著只存在於資料片裡古星上某個時代里粗布旗袍的年輕女子,蜷縮在一個頂天立地的中藥櫃旁,雙手死死絞著衣襟,指甲因用力而泛白,肩膀不住發抖。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臉上毫無血色,眼中充滿了純粹的恐懼。

  另一個穿著短打衣裳、身材粗壯的中年男人則煩躁地拍打著衣袖上的灰,嘴裡罵罵咧咧:「我去,這又是什麼鬼地方?」他環顧四周,眼神里更多的是警惕和蠻橫,而非新人的茫然,似乎經歷過一些場面,但顯然對眼前這種靈異詭異的氛圍極不適應。

  紀憐淮的目光短暫掠過這兩個又是不知道從何處傳送過來的倒霉「玩家」,評估著他們的狀態和可能的作用,或者麻煩。最終,她的視線與郁堯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無需言語,多年的默契讓郁堯已無聲地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身形微妙地封住了東南角那個仍在冒著裊裊青煙的煎藥爐的方位,那是整個廳堂里最明顯的不安定因素。而紀憐淮自己,則朝著廳堂內最引人注目的、那面占據整堵牆的百子櫃走去。那柜子像一座沉默的碑林,藏著太多未知。

  王越澤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型雷射測距儀,開始默不作聲地測量房間尺寸和角度,甚至試圖分析牆壁的材質,試圖用熟悉的數據化、邏輯化的分析來強行壓制內心翻湧起來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恐懼。

  整個廳堂死寂無聲,只有幽綠色的燈火跳躍不定,將那巨大的藥櫃陰影拉得忽長忽短,仿佛某種活物正在呼吸,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百子櫃如同一面寫滿未知的牆,沉默地矗立著。櫃體是深褐色的木頭,歲月留下了無數劃痕和污漬。數百個小小的抽屜,整齊地排列著,每一個都配著一個冰涼的黃銅拉環,那些拉環在晦暗的光線下閃爍著金屬特有的冷光,像無數隻窺探的眼睛。


  紀憐淮的指尖緩緩滑過標註著「茯苓」的抽屜,木質表面粗糙冰涼。她的手指忽然停頓,旁邊那個「硃砂」抽屜的銅環下方,在木質屜口邊緣殘留著幾道深刻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拼命摳挖過,甚至能看到嵌入木紋里的細微暗紅色殘留物,那顏色像乾涸的血。

  「毒性在隨時間遞增。」王越澤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更明顯的急促。他抬起手腕,那道青痕已經越過了腕骨,正向小臂蔓延,皮膚下仿佛有細微的蟲子在蠕動,帶來麻癢和刺痛交織的感覺。

  「增速似乎與我們的呼吸頻率和活動程度正相關。粗略估算,每小時毒性濃度遞增約百分之五。理論上……四小時後將達到致命濃度。」

  他的聲音努力維持著技術人員的客觀,但額角不斷滲出的細密冷汗和略微發白的嘴唇,暴露了生理與心理的雙重不適。他強迫自己盯著儀器屏幕上的數據,而不是去想像毒性發作時的慘狀。

  郁堯站在距離煎藥爐三尺之外的地方,身形挺拔如松,氣息平穩。爐子是一隻造型古樸的青銅三足藥爐,爐身刻著模糊的雲紋,此刻正從縫隙中冒出縷縷青煙,那煙帶著一股更濃烈的、難以形容的甜腥氣。

  他忽然手腕一抖,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一張明黃色的符紙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啪」一聲輕響,精準地貼在了藥爐爐壁正中。

  符紙上的硃砂符文在接觸爐壁的瞬間微微一亮。爐內原本緩緩翻滾的青煙驟然一滯,仿佛被瞬間凍結,煙霧變得稀薄,隱約露出其中沉浮著令人不安的細小白色鈣質碎片,看起來就像是……被碾碎的骨頭。

  「怨氣凝實體。」他低沉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波瀾,灰眸卻銳利如刀,緊鎖爐底那幽綠色仿佛來自冥界的炭火,那火苗跳躍的方式極不自然,「爐子下面,燒的不是尋常東西。」他能感覺到那裡匯聚著濃重的負面能量。

  紀憐淮眼神一凜,不再猶豫,伸手猛地拉開了那個帶著不祥抓痕的「硃砂」抽屜。抽屜發出「嘎吱」一聲澀響。一股濃烈混合著霉變和古怪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人想咳嗽。

  她屏住呼吸,撥開表面那層黑褐色的藥粉,指尖觸到了一小片焦黃脆硬的紙頁。她小心地將它抽了出來,紙頁邊緣破損嚴重,仿佛曾被揉捏又展開,上面是幾行用毛筆寫就的、字跡潦草而絕望的墨字,墨色深濃,仿佛書寫者灌注了全部的生命力,抑或是……無盡的怨恨:

  「七分怨骨熬作引

  三更亡語入藥湯

  若求生機向東望。」

  「怨骨」、「亡語」、「東望」這幾個詞像冰錐一樣刺入紀憐淮的腦海。她迅速將紙頁收起,目光再次投向廳堂東側那片被更深陰影籠罩的區域。

  就在她看清字跡並收好紙頁的剎那——

  「啊——!」角落裡的女孩突然發出一聲短促至極的尖叫,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猛地向後跌退,後背重重撞在藥柜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指著面前的抽屜,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驚恐。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整面百子柜上,那數百個黃銅拉環,像是被同一根線牽動,毫無徵兆,瘋狂地自行震顫起來。這裡根本沒有風,它們不是被風吹動,而是仿佛被無數隻看不見的手瘋狂拉扯、搖晃。

  它們上下跳動,左右搖擺,猛烈地撞擊著木質抽屜面板,發出密集而混亂的「咔噠咔噠、哐啷哐啷」聲,這聲音越來越大,如同數百個被禁錮的靈魂在同時敲打著囚籠,又像是某種詭異的儀式正在開啟。整個巨大的藥櫃都因為這劇烈的震動而微微顫抖起來,灰塵簌簌落下。

  「裝神弄鬼!」那個自稱名叫趙大勇的中年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景象激得暴怒起來,恐懼轉化為了攻擊性。他吼罵一聲,竟抄起旁邊搗藥台上的一根沉重的鐵質藥杵,朝著面前不斷震動的藥櫃狠狠砸了過去。他想用暴力打破這令人發瘋的詭異。

  「安靜!」紀憐淮厲聲喝止,試圖阻止他魯莽的行動,但已然晚了。

  藥杵帶著風聲,重重砸在厚重的木質櫃體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甚至砸掉了一小塊木屑。

  奇妙的是,就在這一砸之後,所有的銅環聲響,瞬間消失了。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然而,這種絕對的死寂,比之前的嘈雜更令人心悸,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這死寂只持續了短短一息,甚至能聽到彼此緊張的心跳聲。

  下一秒,那隻被郁堯符紙暫時鎮住的煎藥爐,爐蓋猛地向上劇震,發出「哐當」一聲大響。爐底幽綠色的火焰轟然竄起半尺高,火舌瘋狂舔舐著爐壁,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爐中那原本凝滯的青煙如同掙脫了束縛的妖魔,劇烈翻滾、扭曲、拉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勾勒出一個約莫孩童大小的模糊輪廓。那由濃煙組成的頭顱緩緩轉動,沒有五官的面孔「望」向驚駭的眾人,然後,猛地張開了煙霧構成的嘴。

  令人意想不到的,發出的聲音卻是一個蒼老沙啞,明顯充滿了無盡痛苦與怨毒的老嫗哀泣聲,那聲音仿佛直接鑽進人的腦髓:

  「藥苦……爹爹……這藥……太苦了啊……放過我……求求你……」

  聲音悽厲悲慘,在寂靜的廳堂里迴蕩,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郁堯反應極快,指間不知何時已捻住一道用硃砂浸染過的紅繩,線頭精準地纏在了紀憐淮的手腕上,一股溫正平和的道術能量透過紅線悄然傳來,在她周身形成一道細微卻堅實的能量屏障,隔絕了部分陰寒之氣。

  王越澤則像是被這悽厲的哭嚎刺激到了,猛地撲到藥櫃前,不顧那些仍在微微顫動的銅環可能帶來的危險,雙手瘋狂地翻找著其他抽屜,嘴裡語無倫次地快速念叨:

  「硃砂……硃砂畏什麼?甘草!一定是甘草!相剋的比例……關鍵在比例!醫書,這種地方一定會有醫書!在哪裡……」他的理智在催促他尋找生路,對抗這超自然的恐怖。

  「東面。」紀憐淮突然開口,聲音斬釘截鐵。她的目光越過那扭曲蠕動發出老嫗哭聲的煙童,再次投向大廳最深處那片被更加濃重陰影籠罩的區域。

  在她的感知中,體內的幽冥之力正產生一種微妙的共鳴與躁動,像被磁石吸引般,清晰地指向那個方向。那裡有著強烈的空間扭曲和怨氣匯集點,與腕間青痕帶來的愈發明顯的刺痛感隱隱呼應。

  那張殘頁上的「向東望」絕非虛言。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煎藥爐上的青煙孩童,又或者說,老嫗之聲的承載物,發出一聲更加尖銳混合著稚嫩童音與蒼老嫗聲的刺耳厲嘯。

  然後猛地徹底脫離爐口,如同一個真正的復仇怨靈,裹挾著刺骨的陰寒與令人作嘔的濃烈藥味,化作一道慘綠色的影子,直撲向離它最近已嚇得魂飛魄散,甚至癱軟在地動彈不得的女孩。

  女孩比較謹慎,在確定了紀憐淮三人不含惡意,甚至大概是當前這個場景下的「救生艇」後,才報出自己的名姓。沒想到話音剛落,危險就直直降臨。

  郁堯冷哼一聲,踏前一步,將沈素護在身後,指間不知何時又夾住數張繪製著不同符文的符籙,眼神銳利,口中疾喝:「邪祟退散!敕!」符籙瞬間被激發,散發出淡淡金光。

  而紀憐淮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了,她沒有去協助郁堯對付那撲出的煙童,因為她相信他的能力。而是身形一轉,如同離弦之箭,利用煙童被郁堯吸引的瞬間,直衝向那片陰影幢幢的東側區域。

  幽冥之力在她掌心無聲凝聚,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幽暗波紋,她的感知如同觸角般向前延伸,探索著那片黑暗中的秘密。

  王越澤終於從一個標註著「古籍·補遺」,看起來更古老的抽屜里,扯出一本殘破不堪,已經線裝散亂且紙頁泛黃脆化的《本草綱目》。雙手因為恐懼和急切而劇烈顫抖著,瘋狂翻頁,紙頁嘩啦作響,險些碎裂。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豎排的繁體字,嘴裡嘶聲喊著,聲音因激動而變調:「找到了!在這裡!硃砂性烈,有大毒,畏……畏甘草!三比七,相剋比例是三比七!」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高舉著那本破書。

  趙大勇看著那撲向沈素和郁堯的恐怖煙童,又看看直衝東側黑暗而去的紀憐淮,再看看翻書嘶喊的王越澤,一時愣在原地,滿臉橫肉擰在一起,不知所措。他手裡的鐵藥杵還握著,卻不知該砸向何處。魯莽在此刻失去了方向,只剩下茫然和更深的恐懼。

  危機在瞬間被引爆至頂點,藥毒在無聲地侵蝕著每個人的身體,腕上的青痕如同催命符般緩緩爬升;怨靈在瘋狂地攻擊,郁堯符籙的金光與煙童的綠影交織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紀憐淮孤身闖入未知的東側黑暗,吉凶未卜。

  而那殘缺的藥方和晦澀的提示,以及王越澤剛剛找到的「硃砂畏甘草」的線索,如同迷霧中的幾根絲線,亟待有人去梳理、驗證、抓住,這或許是唯一的生路。

  系統冰冷音下的「腐朽醫館」,第一重面紗,在這令人窒息的藥香、悽厲絕望的哭嚎、金屬碰撞聲和急促的呼吸聲中,被徹底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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