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晚宴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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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骸輓歌》長達三個月的封閉式高強度拍攝,終於在千禧城步入深秋時節畫上了句點。最後一個鏡頭在陳鋒導演一聲沙啞卻如釋重負的「殺青」中完成,整個片場沉寂了一秒,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和掌聲。

  汗水、淚水、以及釋放壓力的吶喊交織在一起。紀憐淮站在原地,身上還穿著那套破爛不堪的「星語者」制服,臉上混合著油彩和真實的疲憊,但眼底深處卻閃爍著難以言喻的滿足與微光。

  這三個月,尤其是與邢婉山老師對戲後的頓悟與突破,讓她感覺自己的演技仿佛經歷了一次徹底的淬鍊與重生。

  殺青宴安排在了兩天後,地點選在千禧城西南區,靠近城市能量屏障邊界的一家名為「穹頂之光」的高級餐廳。

  這裡以其獨特的、可仰望模擬星空穹頂的設計和精緻的分子料理聞名,私密性極佳,頗受城中名流和需要避開狗仔的藝人青睞。

  當晚,劇組的主創人員陸續抵達。陳鋒導演換下了常年穿著的導演馬甲,難得一身正裝,顯得精神了不少。編劇、製片主任、攝影指導、美術指導等幕後功臣們也都悉數到場。

  演員方面,邢婉山老師、飾演冷峻艦長的老戲骨鄭老師,以及幾位戲份吃重的主要配角都來了。氣氛輕鬆而愉悅,大家舉杯換盞,交談甚歡,回憶著拍攝期間的趣事和艱辛,彼此祝賀著項目的順利完成。

  紀憐淮作為絕對的女主角,自然是宴會的焦點之一。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菸灰色緞面長裙,妝容清淡,褪去了「凌」的銳利與滄桑,顯露出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明麗,但眼神深處似乎比三個月前又多了一份沉靜與韌性。

  她端著酒杯,穿梭於各位前輩和同事之間,得體地應酬著,真誠地向每一位為這部電影付出心血的人表達感謝。她尤其鄭重地再次向邢婉山敬酒,感謝她那日的點撥之恩。邢婉山只是溫和地笑笑,與她輕輕碰杯,一切盡在不言中。

  宴會進行到一半,菜品已上過大半,眾人微醺,話題也從工作漸漸轉向生活趣聞。餐廳的服務無可挑剔,侍者們身著筆挺的制服,動作輕盈而精準,及時地為客人添酒、更換餐盤,幾乎像背景一樣存在,絕不打擾客人的交談。

  然而,就在一名侍者低頭為紀憐淮右側的編劇老師添置冰水時,紀憐淮無意中瞥見了他的側臉。她的目光倏然一凝。

  那名侍者看起來很年輕,大約二十出頭,相貌普通,訓練有素的表情帶著標準而略顯刻板的微笑。但吸引紀憐淮注意力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顏色非常奇怪,是一種毫無生氣的渾濁的灰敗色。這種灰色,與郁堯那雙清澈、冰冷,仿佛蘊藏著星辰宇宙的天然灰瞳截然不同。郁堯的眼睛是活的,是有深度和力量的,即使冰冷也蘊含著生機。

  而這名侍者的瞳孔,卻像蒙了一層死氣沉沉的厚重灰塵,黯淡無光,甚至有些……呆滯。仿佛只是兩顆鑲嵌在眼眶裡失去了所有功能的玻璃珠子。

  紀憐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與警覺性油然而生。她丹田內的玄珠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微微顫動了一下,傳遞出一絲帶著警惕的涼意。

  幽稷隨即在她識海中哼了一聲:「嗯?一股子腐朽僵死的味兒,隔著識海都能聞到。這人的魂魄……像是被什麼東西糊住了。」

  紀憐淮聞言,心中警惕更甚。她面上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傾聽身旁製片人說話的姿態,眼角的餘光卻牢牢鎖定了那名侍者。她看到他動作略顯僵硬地收起水壺,轉身走向下一桌。

  他的步伐看似正常,但仔細觀察,會發現其協調性有極其細微的偏差,像是……提線木偶,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卻缺乏流暢的生命力。

  「幽稷,」紀憐淮在心底默念,「能探一下嗎?非常輕微地,別引起注意。」

  「麻煩。」幽稷嘟囔了一句,但還是釋放了一縷比髮絲還要纖細,幾乎無形無質的幽冥之氣。自紀憐淮指尖悄然溢出,如同擁有自主意識的微小觸鬚,無聲無息地滑過鋪著潔白桌布的地面,迅速接近那名正要離開他們區域的服務員。

  那縷幽冥之氣極其微弱,甚至不足以讓普通人感到一絲寒意。然而,就在它輕輕觸碰到服務員鞋跟的剎那——

  那名服務員就像驟然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積木,毫無徵兆直挺挺地向前一軟,「噗通」一聲癱倒在地!手中的金屬水壺「哐當」一聲砸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倒下得徹底,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意識,甚至連本能的痙攣或抽搐都沒有。整個人癱軟在那裡,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那對灰敗的瞳孔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微光,徹底變成了死寂的灰色。


  「啊!」鄰桌一位女演員下意識地發出一聲低呼。

  周圍的談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驚愕地投向了倒地不起的服務員。突發狀況讓歡快的宴會氣氛瞬間凝固。

  「怎麼回事?」

  「他怎麼了?暈倒了?」

  「快叫醫生!」

  短暫的騷動立刻引起餐廳方面的注意。但出乎紀憐淮意料的是,這家餐廳的應急處理能力遠超尋常。

  幾乎在服務員倒下的十秒內,距離最近的一位領班模樣的男子已經快步上前,他並沒有立刻去攙扶,而是先蹲下身,極其專業地探了探倒地者的頸動脈,並迅速檢查其瞳孔。那灰敗的瞳孔讓這位經驗豐富的領班也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鎮定,同時用微型對講機低聲而快速地說了句什麼。

  緊接著,兩名同樣穿著制服但臂章略有不同的工作人員推著一輛輕便擔架車,如同演練過無數次一般,迅速而安靜地出現在現場。他們動作麻利且小心地將昏迷的服務員抬上擔架,其中一人還熟練地給他戴上了可攜式氧氣面罩。整個過程高效冷靜,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圍觀和恐慌。

  餐廳經理是一位看起來四十歲左右,氣質幹練的女性。她適時地出現在劇組主桌旁,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從容的微笑,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安撫眾人:

  「非常抱歉打擾各位貴賓的雅興。我們的一位同事可能因勞累突發不適,我們的應急醫療小組會進行專業處理,已聯繫醫院。請各位放心繼續用餐,這只是一個意外小插曲,絕不會影響各位的體驗。為表歉意,餐廳將為各位贈送一份特製甜品,請稍後品嘗。」

  她的語氣如此鎮定,安排如此妥帖,原本有些緊張的劇組眾人很快便放鬆下來,紛紛表示理解,並關切地詢問是否需要幫助。經理婉拒了幫助,再次保證會妥善處理,隨後便優雅地退開,去指揮後續事宜。

  宴會很快恢復了之前的熱鬧,仿佛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大家繼續喝酒、聊天、享用美食。

  但紀憐淮的心卻沉了下去。她看得清清楚楚,幽稷的那一縷幽冥氣僅僅是觸碰,甚至都算不上攻擊,就像一根針扎破了氣球,瞬間導致對方徹底崩潰。那絕不是什麼「勞累過度」,那服務員倒下瞬間失去的不僅僅是意識,更像是……某種支撐他行動的、最核心的東西瞬間消散了。

  幽稷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凝重:「古怪。本尊的幽冥氣雖至陰,但對活人魂魄頂多是驚擾,絕無可能一觸即潰。那人體內空空如也,三魂七魄渙散衰敗至極,僅剩一點殘渣被某種外力強行粘合,維持著表面行動。方才一觸,便如戳破幻影,那點維繫之力瞬間消散,自然癱倒。」

  「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魂力,只留下一具被操縱的空殼?」紀憐淮在心中回應,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她想起那對灰敗的瞳孔,那正是魂魄衰竭到極致的表象。

  「有幾分相似,但又不太一樣。其實更像沾染了某種能緩慢侵蝕,甚至汲取魂靈的東西。日久天長,自然油盡燈枯。」幽稷沉吟道,「方才接觸的瞬間,本尊似乎捕捉到一絲很微弱又陰邪的附著點,就在那凡人身上某處。」

  紀憐淮立刻意識到,這件事絕不簡單。於公於私,她都不能置之不理。於公,她遇見這種邪祟之事,自有責任探查;於私,這發生在千禧城,且手段詭異,難保不會波及更廣,甚至……與她自身的一些隱秘有所關聯。

  她必須想辦法接觸到那個服務員,或者至少了解到他最近接觸過什麼異常物品。

  接下來的時間,紀憐淮有些心不在焉,但依舊強打著精神應付完接下來的宴會流程。切蛋糕、合影、互相道別、約定日後再聚……她表現得一如既往的得體,無人看出她內心的波瀾與急切。

  宴會終於散場,眾人互相道別,陸續離開。紀憐淮故意放緩了腳步,落在最後。她看到那位幹練的餐廳經理正在前台低聲交代著什麼。

  機會來了。

  紀憐淮深吸一口氣,臉上調整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擔憂和好奇的笑容,走向前台。經理看到她,立刻露出職業化的微笑:「紀小姐,今晚的餐點還合您口味嗎?對於剛才的意外,我們再次表示歉意。」

  「餐點非常美味,服務也十分到位。」紀憐淮先是肯定,然後話鋒一轉,語氣帶著真誠的關切,「不過其實我留下來是想問問,剛才那位暈倒的服務員先生……他怎麼樣了?送醫了嗎?有沒有大礙?我看他倒下的樣子很讓人擔心。」她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位善良明星對普通工作人員的關心。

  經理似乎對她的關心有些意外,但很快回應道:「感謝紀小姐關心。他已經清醒過來了,我們臨時醫療室做了初步檢查,生命體徵平穩,但還有些虛弱和精神恍惚。已經聯繫了他的家人,稍後會來接他回去休息,並建議他明天去醫院做個詳細檢查。」


  「清醒了?那就好。」紀憐淮露出放心的表情,隨即又顯得有些猶豫和不好意思,「張、經理不好意思,我知道這個請求可能有點冒昧,但是我能去看看他嗎?或者向他表達一下問候?畢竟是在我們的宴會上發生的,我心裡總有點過意不去。」她雙手輕輕交握,眼神懇切,姿態放得很低,完全看不出頂流明星的架子。

  經理顯然有些為難。按規定,是不方便讓客人,尤其是明星客人去探視生病員工的,這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就在這時,旁邊一位一直在偷偷看紀憐淮的年輕女性終於忍不住激動地小聲插話道:「經理,紀小姐她人挺好的,我想她應該也是真心關心小劉(那名服務員)。況且,您知道的,老闆很討厭那些媒體……」

  後面的話她並未多說,張經理自可心領神會:這家餐廳的主要受眾就是各界名流,並以「絕對安全、絕對隱私」味主旨。讓一個當今頂流放不下心,也相當於要自毀招牌了。

  心裡稍微計算一下,張經理還是同意了紀憐淮的要求,並且讓這個女生和自己一起帶路。

  走了幾步,出了餐廳,紀憐淮剛想出言表達感謝,女生卻看向她來,臉頰微紅,小聲道:「紀小姐不必多謝,我是您的粉絲,您的《霓裳》和《星骸》預告我看了好多遍!」

  紀憐淮心中一動,立刻抓住這個機會,對著這位胸前掛著「前台領班」的女生露出一個無比親和,甚至帶點驚喜的笑容:

  「真的嗎?謝謝你喜歡。沒想到在這裡能遇到粉絲。」她順勢又看向經理,語氣更加柔和,「經理您看,我就去看一眼,表達一下關心,絕對不會打擾他休息,也不會給你們添麻煩。或許……我的鼓勵能讓他心情好點,恢復得快一些呢?」她巧妙地運用了自己的明星影響力和此刻營造的親和氛圍。

  經理看了看一臉懇切的紀憐淮,心中那一點疑慮也被這般表現騙過。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紀小姐果然人美心善。今夜客人很多,恕我無法抽身相伴。」她又側身說,「小雅,你帶紀小姐去一趟臨時醫療室,就在員工休息區旁邊。注意,只能待一小會兒,不要影響小劉休息。」

  「好的,謝謝經理。」名叫小雅的領班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連忙點頭,然後恭敬地對紀憐淮說,「紀小姐,請跟我來。」

  一抹笑意划過紀憐淮嘴角,利用粉絲心理可比費勁做戲來查自己想知道的事方便多了。

  在小雅的帶領下,紀憐淮穿過員工通道,來到一間安靜的小房間。那名服務員小劉正半靠在簡易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眼神有些空洞和迷茫,但比起之前那死寂的灰敗,總算有了一絲活氣。

  「小劉,紀小姐來看你了。」小雅輕聲說道。

  小劉茫然地抬起頭,看到紀憐淮,愣了一下,顯然認出了這位大明星,臉上露出一絲不知所措的惶恐和微弱的好奇。

  紀憐淮走到床邊,語氣溫柔:「你好,小劉先生。感覺好點了嗎?剛才看你突然暈倒,大家都很擔心。」

  「謝、謝謝紀小姐關心,我好多了,就是……有點沒力氣,頭有點暈……」小劉的聲音有些虛弱沙啞。

  「沒事就好。平時工作不要太辛苦,要注意身體。」紀憐淮說著關懷的話,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快速掃過小劉全身,同時暗中催動靈視能力,並讓幽稷進行更深層次的感知。

  果然,在小劉那微弱近乎熄滅的生命氣場中,紀憐淮的靈視捕捉到一絲極其黯淡的、如同污漬般的灰黑色殘跡,纏繞在他的左手手腕處。那殘跡散發著一種令人極不舒服,陰冷中帶著詭異吸力的氣息。

  幽稷的聲音也同時響起:「找到了,就是此處!那陰邪附著點的殘留氣息,雖已極其微弱,但絕不會錯。此物近期必與他貼身接觸,長時間侵蝕其魂!」

  紀憐淮心中瞭然,臉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狀似隨意地閒聊道:「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或者……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買到什麼特別的東西?有時候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也可能影響運勢和健康呢。」她試圖引導話題。

  小劉本就精神恍惚,聽到大明星如此溫和地關心自己,戒心降低了不少,他皺著眉努力回想,喃喃道:「奇怪的事?好像沒有啊……就是最近總覺得特別累,睡也睡不醒,注意力老是不集中什麼的。特別的東西……」他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了自己放在床邊的員工外套上,外套口袋裡似乎露出一個手機和一小截編織繩。

  小雅在一旁插嘴道:「小劉,你前幾天不是還在路邊攤買了個挺便宜的手機掛墜嗎?說看著挺別致的。」

  小劉經提醒,恍然道:「哦,對!是有這麼個事。就上周下班路上,在隔壁街那個臨時兩元攤上買的,一個黑色的有點像石頭材質的小珠子掛墜,才兩塊錢,但是特別漂亮,這麼便宜不買白不買,而且現在不都流行這個款式嗎?這……這有什麼關係嗎?」他有些茫然地看向紀憐淮。


  紀憐淮心中一凜,她面上不動聲色,微笑道:「不一定有關係,只是隨口問問。有時候心理作用也很重要。既然感覺不舒服,那個小掛墜暫時就別帶了,好好休息最重要。」得到了最關鍵的信息,她便不再多問,又安慰了小劉幾句,並和小雅合了影,簽了名,感謝了她的帶路,這才在對方激動和感激的目光中告辭離開。

  走出「穹頂之光」,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拂面而來。紀憐淮坐進等候她的保姆車,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去隔壁街,那個臨時兩元攤附近。」她對司機吩咐道。

  車子緩緩駛向相鄰的街道。此時已是深夜,路邊攤大多已經收攤,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垃圾和空蕩蕩的攤位架子。

  紀憐淮降下車窗,目光銳利地掃過街面,同時全力催動靈視,並讓幽稷仔細感知。

  「那邊。」幽稷突然指示。

  紀憐淮順著感應望去,只見在一個已經收攤的攤位原址角落,地面上似乎殘留著一點似有似無,但與服務員小劉手腕處同源的灰黑色氣息,只不過稀薄得幾乎要消散在空氣中。而那氣息殘留的方位,隱隱指向城市更西南、更靠近能量屏障邊界的區域。

  「殘留的氣息指向性強,雖微弱,但尚可追蹤。這邪物,其源頭或經手者,必是沿此方向而去。」幽稷斷定。

  紀憐淮望著那個方向,目光沉靜卻堅定。城市西南邊界,那裡是千禧城相對老舊而混亂的區域,能量屏障之外便是荒蕪的廢墟地帶。危險與未知並存。

  但她沒有猶豫。

  「調頭,回家。」她對司機說,心中已然做出了決定。

  她需要回去準備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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