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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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乾燥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了紀憐淮垂在身側、正劇烈顫抖著的右手的手腕皮膚。

  那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

  紀憐淮如同被燙到般,整個右臂猛地一縮,淚眼婆娑地抬起臉看向他,眼中的驚惶和脆弱如同迷途受驚的幼鹿。

  郁堯的心瞬間又被這眼神重重絞了一下,痛感甚至壓過了身體的劇痛。他不再猶豫,掌心用力收攏,用僅存的力氣牢牢地、輕柔地圈住了她冰涼細瘦的手腕。那溫度順著皮膚直接熨帖到他同樣冰冷的心底深處。

  「別……」郁堯艱難地吸著氣,聲音依舊是破碎的沙礫,卻奇異地沉澱下來,竭力想要壓住其中的慌亂和生澀,添,「別怕,已經……沒事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她的手腕內側輕輕摩挲了兩下,試圖安撫那急促的脈搏。

  「哭出來……就哭出來……沒事的…」他凝視著她,那總是冰封著冷靜的琥珀色眼瞳里,此刻清晰地映照著她滿是淚痕的臉,翻湧著心疼、自責,還有一種深沉的、幾乎將他溺斃的慶幸,「我…活著呢……就在這裡……」

  他圈住她手腕的力道更重了些,帶著一種令人奇異地感到安穩和歸屬的力量,又像是在笨拙地確認著自己的真實存在。

  「暫時死不了……」

  這句話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被驟然剪斷,紀憐淮身體猛地一晃,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扶住冰冷的金屬椅背才勉強站穩。

  積蓄的壓力、委屈、恐懼、狂喜如同找到了最微小的宣洩口,她終於不再試圖強撐那個破碎的微笑,任由洶湧的淚水徹底模糊視線。

  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後無法再抑制的啜泣,如同瀕死的幼獸發出的嗚咽,身體抖得如同秋風裡的落葉,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大顆大顆滾落。

  但她沒有甩開他的手,也沒有躲開他的目光。手腕被握住的皮膚像燃起一小簇火焰,滾燙的溫度直抵心臟最深處,驅散了一點盤踞已久的刺骨寒意。

  郁堯就這樣握著她的手腕,指腹帶著不可思議的溫和力道,一下一下摩挲著那段脆弱光滑的肌膚,感受著指下急促跳動的脈搏,也感受著她身體因為哭泣而引發的劇烈顫抖。

  他不再出聲,只是用那雙被昏黃光線映照得格外柔軟深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安靜地接納著她所有的崩潰,所有的軟弱,所有的驚魂甫定。

  在這片絕對私密、黑暗,也絕對安全的領域裡,沉默成了最溫柔也最強大的庇護所。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洶湧的潮水終於退去,紀憐淮失控的顫抖漸漸平息,只剩下難以抑止的低低抽噎,全身的力氣仿佛都在方才那場無聲的風暴中耗盡。

  她微微閉了閉眼,生理性的淚水順著睫毛滴落,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冰涼新鮮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絲遲滯的清醒。

  手腕上那圈握力帶來的溫度異常清晰。她這才完全意識到這略顯親密的姿態,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被郁堯握住的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抬起的眼帘對上郁堯依舊專注而未曾移開的目光,那雙眼睛深處沒有了平靜的迷茫,只留下飽經摧折後的疲憊底色,以及對她此刻狀態無聲的擔憂。

  他的臉色在白光燈的映照下依舊蒼白如紙,脖頸處的傷口被特殊材料半透明地覆蓋著,邊緣還有些許刺目的紅腫,厚厚毛毯下露出的病號服衣領同樣被汗水浸得微深。

  這幅模樣的他,被病弱所覆蓋的他,卻奇異地增添了一絲忍不住想要靠近的脆弱感。

  紀憐淮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明顯的沙啞,卻已恢復了基本的平靜,甚至能聽出一絲刻意的冷靜:「我…沒事了。」

  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借著調整呼吸的間隙,手腕極其自然地、幾乎是不著痕跡地從郁堯的掌握中輕輕滑脫出來。指尖的溫度驟然離開,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氣氛也隨之被沖淡。

  「說說你,」紀憐淮偏開視線,目光掠過他憔悴的面容和脖頸上的傷處,醫生怎麼說?」她目光精準地捕捉到連接在他手腕和椅子扶手上微不可察的數據線纜。

  「這種維生模式還要維持多久?」

  手腕上的溫度驟然離開,細微的空落感讓郁堯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毛毯上收攏了一下,像要抓住那點轉瞬即逝的暖意。他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波動,或許是失落的微瀾,又或許是某種更深沉的確認。

  但這點波動很快被收斂,重新蒙上一層冰封下的冷靜與深沉。

  「很麻煩。」他開口,聲音依舊透著傷病初愈的沙礫質感,卻已不像剛才那般支離破碎,「那東西……」他含糊地代指了公儀家族的攻擊手段,「帶有很強的精神毒素和對生理機能的強幹擾作用。不僅撕裂了靈魂,還嚴重擾亂了生物電和內分泌系統平衡,常規治療幾乎無效。」


  他微微偏頭,目光投向那些無聲滾動著繁複數據的屏幕牆,「這套維生裝置,結合了特殊頻段的精神波矯正和定向生物電刺激,靠它強行把潰散的意識和能量流暫時『粘合』住。勉強維繫著一個脆弱的平衡。」

  他抬起那隻剛剛還握住她手腕的手,覆蓋在自己胸腹的位置,眼神里有種解剖自身般的冷靜與殘酷:「核心傷在這裡。能量節點幾乎崩散。目前也只能靠這套系統強行維持核心運轉。離徹底崩潰只差一線。

  「清醒時間……每天不能超過六小時。超過,維生平衡就有瞬間傾覆的風險。」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冰冷的沉重。

  紀憐淮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巨石墜入深淵。

  「但這不重要,你的電影……」郁堯的目光穿透昏暗,帶著冷兵器般的精準,「李承安的造夢工廠。片場看似全封閉,但在公儀家那樣的龐然大物眼裡,漏洞百出。設備侵入、人員替換、特殊場能干擾……他們有無數的陰私手段製造『意外』。你身處公眾視野之下,光鮮亮麗的曝光本身,就是最大的盲點。」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如同幽谷中迴旋的冷風:「公儀家……絕不會放棄追索玄珠。我們每一次喘息的機會,都是用性命為代價掙來的。這一次,是你擋在了前面……下一次,目標只會更精確。」

  巨大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鎂光燈下的每一個眼神,都可能是冰冷的窺視。粉絲的尖叫,亦可能掩蓋致命的咒語。這感覺如毒蛇纏頸。沉默在昏暗中彌散,帶著金屬維生系統運轉的微弱嗡鳴和遠處城市永恆的機械迴響。

  紀憐淮指尖冰涼。她閉上眼,深深吸氣,空氣帶著消毒水的味道,肺部因這驟然沉重的現實而有些刺痛。那場片場噩夢裡的冰冷窺伺感瞬間復活。

  「我會小心。」她的聲音異常低啞緊繃,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現在退出只會更危險。李承安……李導的團隊是目前能想到最好的掩護。接觸的人太雜,躲無可躲,反倒容易漏掉異動。」

  黑暗中她睜開眼,一絲屬於在訓練艙里磨礪出的倔強銳芒在眼底閃過:「等電影殺青,無論多難,這期間必須找到其他隱藏或者壓制玄珠波動的方法。」

  郁堯沒有反駁,在昏沉的光線下,他默默注視著她。她的臉龐在陰影里清晰又模糊,帶著過度勞累後掩不住的蒼白,眼角因哭泣而微紅,身體深處卻繃緊如一張等待離弦的弓。

  他放在毛毯上的那隻手微微一動,終究沒有伸出去,只是低低應了一聲:「嗯。」

  那帶著濃重傷倦的聲音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子,盪開一絲幾乎聽不見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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