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抱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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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宋玉略顯蹣跚的身影出現在低矮的茅屋門口時,屋內昏暗的光線下,正低頭縫補著舊衣的黃雨柔和坐在另一邊沉默發呆的肖清芷幾乎同時抬起了頭。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得更徹底。

  宋玉站在那裡,一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隨意地拎著——不,是沉甸甸地墜著——兩隻毛皮尚溫的野兔。兔子的耳朵耷拉著,顯示出生命的徹底終結。

  黃雨柔上前,想查看宋玉有沒有受傷。

  可隨即她就看到了兩隻肥美的野兔正被宋玉死死地拽著。

  她眼睛瞪得溜圓,視線在宋玉略顯蒼白的臉和他手中那兩隻分量十足的兔子之間來回掃視,嘴巴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

  肖清芷也站了起來,動作幅度不大,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清冷眸子裡,此刻也清晰地映出了一抹難以置信。

  她看著宋玉,又看著那兩隻兔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多久了?她們已經多久沒有見過真正的肉了?

  自從宋大山被征走,這個家就只能靠著宋玉打些零星的小獵物,或者黃雨柔挖的野菜,采的野果勉強餬口。

  像這樣肥碩的兔子,一次帶回兩隻……這在以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嫂嫂,清芷,我回來了。」宋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很平穩。

  他側身讓開門口,將兔子隨手放在門邊的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玉、玉弟……」黃雨柔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絲顫抖,快步沖了過來,「你、你的傷……你真的去打獵了?這、這是……」她語無倫次,指著地上的兔子。

  宋玉沒多解釋,只是點了點頭:「運氣不錯。」他扶著牆壁,忍著傷口的疼痛,走到屋內的破舊木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涼水,仰頭灌下。冰涼的水滑過乾渴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舒緩。

  肖清芷默默地走到門口,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兩隻兔子。

  兔子的脖頸處都有一個乾淨利落的箭孔,血跡已經半凝固。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隻兔子尚有餘溫的皮毛,隨即又快速收回,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個正大口喘息的男人。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額角似乎還有未乾的汗漬,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沉穩和……銳利。

  仿佛只是出去了一趟,這個人就脫胎換骨了一般。

  「快,玉弟,快躺下歇歇!」黃雨柔回過神來,連忙上前想扶他,「傷口怎麼樣了?有沒有裂開?」

  「沒事,嫂嫂。」宋玉擺了擺手,阻止了她,「這點路,還撐得住。先處理兔子吧,放久了不好。」

  他說著,便要起身。

  「我來!」黃雨柔連忙按住他,「你坐著別動,嫂嫂來處理!」

  「我去燒水。」肖清芷的聲音響起,依舊清冷,但她已經轉身走向了灶台。

  宋玉看了看黃雨柔焦急擔憂的臉,又看了看肖清芷走向灶台的背影,最終還是坐了回去。也好,他現在的身體狀況,處理獵物確實有些勉強。

  黃雨柔手腳麻利地拎起兔子,眼中閃動著淚花,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喜悅和希望。

  肖清芷則沉默地往灶膛里添柴,拉動風箱,很快,微弱的火光跳躍起來,映照著她素淨的側臉。

  宋玉沒有完全閒著,他靠在椅背上,指導著黃雨柔:「嫂嫂,皮毛儘量完整剝下來,冬天或許能有點用。

  內臟……留肝和心,其他的埋了吧。」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熟稔,仿佛他做過無數次一樣。

  黃雨柔雖然有些疑惑他怎麼突然懂這麼多,但還是下意識地按照他說的去做。肖清芷在燒水的間隙,也偶爾會投來好奇的目光。

  剝皮,去內臟,清洗……黃雨柔忙碌著,肖清芷默默地配合,加熱水,遞工具。宋玉則在一旁「技術指導」。

  很快,兩隻處理乾淨的兔子肉擺在了案板上。

  接下來是烹飪。

  家裡的調料匱乏得可憐,只有一點粗鹽,和幾顆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經有些乾癟的野山蔥。

  黃雨柔看著兔子肉,有些犯愁:「玉弟,這……怎麼做?」


  以往有點肉,也大多是簡單水煮,放點鹽就算改善生活了。

  宋玉站起身,這次沒讓她們阻止。他走到案板前,拿起那把磨得還算鋒利的菜刀。

  「我來吧。」

  他掂了掂刀,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然後,他開始動手。

  他的動作,與之前那個略顯笨拙的獵戶宋玉,截然不同。

  刀光閃動,兔肉被迅速而精準地分解開。

  骨肉分離,剔除筋膜,切塊,斬骨,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那不是普通獵戶或者農夫能有的刀工,更像是在……處理精密的零件。

  黃雨雨和肖清芷都看呆了。她們站在一旁,看著宋玉專注地處理著兔肉,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他將一部分肉塊切得大小均勻,另一部分連著骨頭斬成段。

  然後,他示意肖清芷加大灶火。

  沒有油,他就將兔子自帶的一點脂肪切下來,扔進燒熱的陶鍋里,慢慢煉出油脂。

  「滋啦——」

  油脂受熱的聲音響起,一股肉類的焦香開始瀰漫。

  他先下入斬好的骨頭段,快速翻炒,直到表面微微變色。

  然後加入熱水,水量沒過骨頭,再放入幾顆拍散的野山蔥。

  最後,只加了極少量的粗鹽。

  「蓋上鍋蓋,小火燉。」他吩咐道,語氣自然。

  肖清芷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調整了灶膛里的柴火。

  接著,他處理那些純肉塊。他用刀背將肉塊略微拍松,然後用僅有的鹽稍微醃製了一下。

  等到鍋里的兔肉湯燉出香味,他取了一點滾燙的湯汁,淋在旁邊的肉塊上。

  然後,他找來幾片寬大的樹葉,洗淨,將醃製好的肉塊用樹葉包裹起來。

  最後,他將這些用樹葉包裹的肉塊,小心地埋入灶膛邊沿,那些沒有明火,但溫度極高的熱灰之中。

  「這是……?」黃雨柔忍不住好奇地問。

  「叫花兔。」宋玉隨口答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灰,「等湯好了,這個也差不多了。」

  一系列操作行雲流水,看得兩個女人一愣一愣的。

  尤其是肖清芷,她出身官宦之家,雖然家族覆滅,但也曾見過世面,可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烹飪方式。

  等待的時間裡,濃郁的肉湯香味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香氣,開始霸道地占據這個小小的茅屋。

  黃雨柔不停地咽著口水,眼中充滿了期待。

  肖清芷則安靜地坐在灶火旁,看著跳動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是那偶爾聳動的鼻翼,顯示出她並非無動於衷。

  終於,鍋里的兔肉湯燉好了。

  奶白色的湯汁翻滾著,香氣四溢。

  宋玉又從熱灰里扒拉出那幾個黑乎乎的「葉子包」。

  剝開烤得焦脆的樹葉,裡面是汁水飽滿、香氣撲鼻的兔肉塊。外層帶著煙火的焦香,內里卻鮮嫩異常。

  晚飯很簡單,就是一大鍋兔肉湯,和幾塊「叫花兔」。

  但對於已經很久沒嘗過肉味的黃雨雨和肖清芷來說,這無疑是無上的美味。

  沒有多餘的言語。

  黃雨柔端著碗,喝一口湯,眼淚就吧嗒吧嗒往下掉,也分不清是燙的,還是激動的。

  肖清芷吃得很安靜,但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

  她先是小口地抿著湯,然後嘗試著夾起一塊叫花兔,細細地咀嚼。

  那複雜的口感和滋味,似乎讓她有些驚訝,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異彩。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碗裡的食物都吃得乾乾淨淨。

  宋玉看著她們的反應,心中某個角落微微鬆動。

  他自己也餓壞了,不客氣地吃著,感受著食物帶來的能量和暖意。

  傷口的疼痛,似乎也被這頓飽飯暫時壓下去了幾分。

  飯後,肖清芷默默地收拾碗筷。宋玉想幫忙,卻被黃雨柔強硬地按回座位。

  「你傷沒好,別動!」


  夜色漸深。

  簡單的茅屋被分割成兩個狹小的空間。

  黃雨柔睡在外間的小床上。

  裡間,是屬於宋玉和肖清芷的,一張鋪著乾草和破舊被褥的土炕。

  洗漱完畢,黃雨柔早已歇下。

  裡間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火光,豆大的火苗搖曳著,映照著牆壁上斑駁的影子。

  肖清芷背對著宋玉,解開發髻,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散落在肩頭。

  她脫下外衣,只穿著中衣,動作略顯僵硬地躺到了土炕的里側,儘可能地遠離炕邊的位置。

  宋玉坐在炕邊,看著她窈窕的背影和那散落的長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寂靜和……尷尬。

  他也脫了外衣,露出了纏著布條的上身。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窗外依稀的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點微弱的光暈。

  他躺了下來,土炕很硬,被褥單薄。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另一個人的呼吸,輕微而克制。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仿佛楚河漢界。

  宋玉側過身,面向著她。在黑暗中,他能大致看到她的輪廓。

  即使因為營養不良,導致身體清瘦,但卻有一股美感從中孕育。

  他伸出手,手臂越過兩人之間的「界限」,輕輕地、試探性地,想要搭在她的腰間。

  幾乎在他手臂觸碰到她衣物的瞬間,肖清芷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受驚的兔子。她幾乎是本能地往裡縮了縮,同時伸出手,精準地擋住了他的手臂。

  「別。」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宋玉的手臂停在半空。

  黑暗中,他能想像出她此刻緊抿的嘴唇和帶著戒備的眼神。

  他沒有立刻收回手,也沒有強行推進。

  幾秒鐘的寂靜。

  然後,黑暗中響起一聲極輕的,仿佛帶著一絲無奈又一聲輕笑聲。

  「……」肖清芷的身體似乎更僵硬了。

  宋玉收回了懸在半空的手,但並沒有轉過身去。

  他依舊側躺著,面向她的方向。

  「很冷。」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夜裡異常清晰。

  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聽不出什麼情緒,「靠過來點,暖和。」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味道。

  肖清芷沒有動,也沒有回應。只是呼吸似乎屏住了。

  宋玉頓了頓,仿佛在給她反應的時間。但他並沒有真的等待她的許可。

  他再次伸出手臂,這一次,動作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一種溫和卻不容拒絕的力度,攬住了她的肩膀。

  同時,他自己的身體也向她那邊挪了挪,幾乎貼上了她的後背。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瞬間的緊繃,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但他沒有停止。

  手臂穩定地環繞著她,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體溫。

  「睡吧。」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便不再有其他動作,只是保持著這個姿勢,呼吸變得平穩而悠長,仿佛真的只是為了取暖。

  肖清芷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能感覺到身後男人溫熱的體溫,強健的胸膛,以及環繞在她肩上那隻手臂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他的氣息,帶著白天處理獵物時殘留的一絲血腥味,和一種陌生的、屬於男人的陽剛氣息,縈繞在她的鼻尖。

  這和以前那個怯懦、甚至不敢與她對視的宋玉,完全不同。

  此刻的他,帶著一種近乎霸道的溫柔,一種不需言語的掌控力。

  她的臉頰,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發燙。

  心跳也亂了節奏,擂鼓般撞擊著胸腔。

  她想掙扎,想推開他,但身體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禁錮住了,動彈不得。

  或者說,是那份突如其來的強勢和男子氣息,讓她一時間失了方寸,忘了如何反應。


  她咬著下唇,身體緊繃著,一動不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她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就在耳後。

  那呼吸聲仿佛帶著某種魔力,漸漸撫平了她心中的驚濤駭浪。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很久,也許只是一會兒。

  緊繃的身體,在持續的溫暖和身後平穩的呼吸聲中,終於因為極度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極其緩慢地、不自覺地放鬆了一絲。

  儘管依舊帶著戒備,但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堅冰,似乎在今夜這意外的強勢和溫暖中,悄然融化了一個小小的角落。

  宋玉感覺到了懷中人那細微的變化。

  黑暗中,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沒有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靜靜地摟著她,閉上了眼睛。

  長夜漫漫,陋室無聲。

  只有窗外的月光,和土炕上相擁而眠的兩人,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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