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問話沈觀穹,峰迴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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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昏黃,將窗格的影子裁成細密金線,纏繞在女子垂落的鴉青色髮絲間。

  他掀簾而入時,正撞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玄色外衣微攏在肩頭,胭脂紅色中衣未罩之處,羊脂玉肌膚浸潤在溫潤燭光中,她倚著描金花鳥紋的矮榻,腕間白玉鐲子隨著翻動書冊的動作輕響。

  案頭青瓷瓶里斜插著半凋的丹玉茶梅被驚動了嬌骨,花瓣簌簌落在攤開書卷上,她睫毛微動,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

  察覺到動靜,她抬頭起來,眼角眉梢凝著未褪的書卷氣,眸光流轉間眉梢輕揚,恰似寒潭驚起的漣漪,將滿室殘光攪碎成粼粼波光。

  「程中監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要事?」

  那笑意太過耀眼,晃得程讓低下頭。

  「宋祁已出宮查司天台星象之事。陛下疑心與倚華宮有關,還請娘娘防備,勿要被有心之人陷害。」

  話音剛落,燈花爆出脆響,案台上的燭光搖曳光芒。

  她微抬下巴,纖纖玉指托住,挑眉看向他。

  「程中監冒著風險深夜前來,就是說這個的?」

  程讓以為她不以為然,怕她低估了對手,「宋祁此人,心細如髮,不得不防。」

  楊佩寧勾唇,緩緩坐正了身子,「有勞中監前來提醒,本宮知道了。」

  語罷,目光又落在了書冊上。

  程讓有心還要說什麼,見她失了興致,便也不再多言,悄聲退了下去。

  心裡苦惱地想:果然那日拒絕得太乾脆,到底還是惹了這位金尊玉貴的娘娘不高興……

  等明仲再出去看的時候,倚華宮大門仍舊緊閉著,那人的影子卻不見了。

  只一個隱秘的牆根處,一抹衣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殿,稟告了此事,亦問出心中疑慮。

  「既已為盟友,娘娘為何不將沈觀穹之事告知於他?如此,程中監也不必跑這一趟,宮中禁衛森嚴,萬一被發現……」

  「只是盟友而已,信息全然泄露,只會讓倚華宮頭上多懸一把刀子。」她一心二用,說話的時候手裡翻了一頁,「何況,我也想看看他有多大能耐。若出事連個消息都傳不進來,也太廢物了些。」

  明仲聞言頷首,想及陛下的猜忌,難免感到心驚。

  「幸而之前娘娘命奴才多長了個心眼,阿束並未直接同沈夫人接觸,而是輾轉幾手。那宋祁再厲害,也要從司天台監一個個挨著往下查,即便真查到了沈觀穹夫人身上,也無濟於事。」

  對此,楊佩寧只有一句:

  「小心使得萬年船。」

  這是她在後宮摸爬滾打多年積累出來的經驗。

  「萬事多算一步,即便出事,也比別人多時候籌謀。」

  明仲躬身,「奴才受教。」

  楊佩寧給了他一個眼色,「知會底下的人,過幾日陛下要來倚華宮留宿,務必各自做好分內之事,莫要讓陛下不悅。」

  只這麼一眼,明仲便心知肚明該做什麼了。

  「是。」

  ……

  紫宸殿。

  忙活了幾日的宋祁,並未查出司天台有任何問題,更別提和後宮嬪妃扯上任何關係了。

  即便再不甘心,他也只能收拾收拾來紫宸殿匯報。

  為了讓陛下知道他並未懈怠差事,他只能將查到的司天台官員的些許污點一一呈上。

  比如誰娶了好幾房小妾,鬧得家宅不寧;又有誰家教不嚴,惹出私生子這樣的事情來……

  這樣的事情每朝每代屢見不鮮,都不是是那麼稀奇的事。

  叫崇慶帝詫異的是一個叫沈觀穹的官員。

  「給別人看相?!」趙端眉頭都快皺爛了,「司天台的官員都已經瘋魔到與江湖術士為伍了嗎?!」

  他第一反應是不可思議,隨即就是替沈觀穹升起一股子濃濃的羞恥感。

  「堂堂大景官員,竟效仿那些神棍!」

  宋祁解釋,「倒不是司天台上下,只沈觀穹一人邀請好友於家中看相。」

  「荒謬!」大怒過後,他才沉靜下來,「可有查明緣由?」


  「沈觀穹有一女,身患重疾,診治花費之銀甚巨,沈觀穹為生計,便做了此事。他的那些好友去看相後,也會支付銀兩。但沈觀穹每人只取一百文,時日久了,看的人也多。」

  說實話,將這件事報上去的時候,宋祁都怕陛下罵他。

  官員去給別人看相,這樣的事,聞所未聞。

  崇慶帝聽到「身患重疾」時,才有了些許理解,但並不贊同。

  「你去,詔令沈觀穹入宮。」

  他必得好好斥責一番這官員,真是不像話!

  很快,沈觀穹就到了。

  正六品的司天台監丞是沒資格上朝的,故而這是崇慶帝第一回見到此人。

  和想像中的圓滑世故、狡黠市儈不同,沈觀穹明明才過不惑之年,鬚髮卻已盡數花白,兩頰微微凹陷,顴骨略顯突出,蒼白的膚色下青筋隱約可見,透著長期熬夜觀測星象的疲憊。

  「陛下萬歲金安!」

  拱手行禮時,月白色中衣袖口跟著滑落半寸,細密針腳在褪色布料上蜿蜒如溪澗。

  原本想為難他一二的崇慶帝冷不丁失了聲。

  半晌擠出一句,「愛卿請起。」

  「謝陛下。」

  他緩慢起身,雖是第一次面聖,裝扮簡素,卻並無緊張怯懦,一舉一動間儘是老牌士大夫的風骨。

  目光堅毅深邃,只是眼神中透露著歷經磨難的蒼涼與悲傷。

  崇慶帝問他:「沈卿,何故於府中看相?豈不知此舉,有傷官威?」

  沈觀穹躬身,不卑不亢。

  「臣知罪,卻不悔。」

  趙端拍案,「放肆!你為官,卻取財於民,竟不知羞恥!」

  他臉上顏色未改,跪下去,直身拱手。

  「陛下,臣為文官,幼時從學四書五經,後效力於司天台,也算仕途清平,自認雖對朝政無功,卻也恪盡職守,不敢疏於懈怠。如此種種,臣知羞恥,更愧於羞恥。」

  「可獨女盈兒重病,自出生之日起便纏綿病榻不可下地,臣為人父,卻不能替女受災,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受盡病痛折磨。臣知她不能伴臣與夫人終老,卻也希望她有生之年,有三兩日康健快活……」

  說及此,沈觀穹挺直的脊樑微彎,似老樹被風摧雨折,不得不妥協。

  他面色悽苦,神色哀傷。

  「臣傾盡家財,護她至八歲。」

  「幸而平日裡有三五好友,一二親鄰,伸以援手,又扶其至十歲之齡。」

  「而今,盈兒病重日漸,臣卻好友散盡,親鄰難聚。臣再無他法,只好以自身計量,出此下策。」

  饒是崇慶帝見過世間百態,也為沈觀穹之毅力驚嘆。

  他嘆道:「可你每人收受百文,能解燃眉之急?」

  其實按民間對星象之崇敬以及沈觀穹官位的特殊性,他就是收十兩百兩都有人願意前來看相,可他卻只收百文。

  沈觀穹怔忡了片刻,而後搖頭。

  「聊勝於無。總好過臣眼睜睜看著盈兒死去,自己卻什麼都做不得。」

  說完,他脫下頭上戴著的烏紗帽,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頭粘附的些許塵埃,鄭重放在地上。

  「臣自知有負陛下期望,罪該萬死。請辭官不做,但請陛下饒恕臣之妻子和女兒。」

  崇慶帝望著那帽子,再看向他花白的頭髮,心中一時酸楚。

  「你既知今日,為何又要如此莽撞行事呢?」

  明明知道做了這樣的事情,是一定會見罪於聖上。

  他卻還是做了。

  沈觀穹聞言,愁苦的臉上露出一抹極其淺淡的笑容。

  「陛下,臣已至絕境,只要有路可走,臣都得試一試不是嗎?」

  話音落,大殿內長久的寂靜。

  過了許久,才聽見崇慶帝的聲音再次響起。

  「司天台監沈觀穹,因公謀私,罰俸三年。念你事出有因,又並未在末路之時行不法之途,朕可以從輕發落。」

  只是罰俸三年,並未丟官。

  沈觀穹重重叩頭,「謝陛下隆恩!」


  「另,司天台監沈觀穹,為官清廉,正義不惡,特賞金五十兩,慰以安家。」

  聞言,沈觀穹驚訝地抬起來,旋即老淚縱橫,直直長拜下去。

  「臣沈觀穹!叩謝陛下聖恩!謝主隆恩!」

  「你為官以正,朕都看在眼裡。你女兒之病,朕會著太醫前去看顧一二。」

  沈觀穹感激不已,「多謝陛下!」

  趙端也站起身來,行至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小家,方能治大朝。我大景,正需要你這樣務實擔當的好官。」

  沈觀穹本以為都要被殺頭或是貶官流放了,卻不料峰迴路轉還有此境遇。

  一時間,也是感慨難當。

  趙端問其治國之策,竟發現其也能針砭時弊,對答如流。

  趙端大喜,當即賜其美酒,特命其紫宸殿行走。

  當日午後,宮裡的賞賜和懲罰便一同到了沈府門口。

  一起來的,還有宮中太醫署特派醫師陳合松。

  陳合松在太醫署為官多年,醫術卓絕,非常人可比。

  看過沈盈的脈象後,卻也只余嘆息。

  「令千金之疾是根疾,沈大人能將其安養至今屬實難得。我若出方,至多也只能延其幾年性命罷了。」

  聞言,沈觀穹夫婦卻已欣喜非常。

  「能多延其壽命幾年已然是難得了!多謝陳太醫!」

  陳合松不敢領這謝,「沈大人不必謝我,要謝就謝宮中那位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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