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柳家
蘇明棠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根淬了冰的銀針，直直扎進留沁的心坎里。
留沁的嘴唇哆嗦著，眼底深處涌動著一種比先前被點破素望卿時更為濃烈的驚駭，仿佛蘇明棠此刻不是在問案，而是在她的心頭點了一把能燒毀一切的野火。
蘇明棠眸光微凝，敏銳地察覺到這份驚懼有些異樣。
這反應，僅僅是因為素望卿是太后的人？
留沁怎麼也想不到，蘇明棠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會把「密陀僧」和素望卿結合起來。
要知道，這幾日，宮內外為了黎家的事情，已是暗潮洶湧，人人自危。
黎家旁支在復州灣鹽場走私官鹽，與官家爭利，本是司空見慣的腌臢事。
那青州半島，素來是黎家的盤踞之地，地方官府對此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黎家旁支仗著地利，以改裝過的小船與那些亡命的私鹽販子暗中交易，他們只做大宗的批發生意，從不沾手零散售賣，稅吏想查都摸不著門路，狡猾得很。
偶爾在運河上被查扣幾條裝載量不大的平底船，對家大業大的黎家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無關痛癢。
可千不該萬不該，這次他們偏偏撞上了一個新上任的愣頭青巡檢使。
更要命的是，那些負責在岸邊接洽交易的鹽販子，也不知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平日裡囂張慣了，竟不願按老規矩出錢了事，與巡檢司的人當場起了衝突。
混亂之中，拳腳無眼，竟失手打死了那位新官上任三把火還沒燒旺的巡檢使，李河生。
一條朝廷命官的人命，事情便陡然棘手萬分。
原本，若黎家肯下血本，使足了銀錢上下打點，或許還能將此事強壓下去。
誰曾想，中間負責疏通關係的那個天殺的蠢貨，竟利慾薰心，將那筆用來安撫李河生家小的撫慰金給私吞了大半。
李河生死不瞑目，他那悲憤欲絕的家人，在青州求告無門，悲憤之下，竟一紙血書，輾轉通過各種門路，遞到了京城。
而那位慘死的李河生的一個同窗故友，如今，恰恰是都察院新貴，巡鹽御史素望舒的座上幕僚。
這簡直是往燒得正旺的火堆上，又狠狠澆了一勺滾油。
青州鹽運使司的同知黎守沅，是從四品的實權鹽官，在青州地界說一不二，更是太后娘娘倚重的心腹之一。
而那素望舒，雖只是個正七品的巡鹽御史，卻是聖上親點的欽差，品階雖低，權力卻大得驚人，專司巡查天下鹽政弊端，可以直接上達天聽。
這兩人在青州本就因鹽政改革之事積怨已久，素望舒得了這個天賜良機，豈會輕易放過？
一封措辭激烈的彈劾奏疏，快馬加鞭送入京城，直指黎守沅監管不力、縱容走私、草菅人命，如今黎守沅已被陛下下旨停職查辦，聽候發落。
黎守沅此人在黎家嫡系中雖然算不得頂尖的核心人物，但他可是黎家如今的擎天玉柱、鎮邊大將軍黎驍唯一一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黎大將軍此刻正領著數十萬大軍在北境與蠻族鏖戰，軍情緊急，一時半會兒根本抽不開身回京斡旋。
黎家在京中的二號人物，太后娘娘的親弟弟，吏部左侍郎黎守煥，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幾次三番遞了牌子想要求見陛下，為黎守沅和黎家辯解，卻連宮門都沒能進來。
一封他親筆所書、試圖為黎守沅開脫罪責的信箋，更是剛送到宮門口，就被陛下身邊的黑甲衛當場攔下，直接呈到了御前。
陛下以干預朝政、徇私枉法為由，當庭下旨申斥，還將黎守煥從吏部左侍郎這個掌管官員升遷的要職，一腳踢去了太常寺那個清冷衙門做少卿，明擺著是讓他去養老。
這一連串雷霆萬鈞的手段下來，素來在朝堂上呼風喚雨、權傾朝野的黎家，才算是暫時偃旗息鼓，不敢再有大的動作。
太后娘娘這幾日，為了自己親弟弟被當眾申斥、貶謫降職一事，沒少在陛下面前垂淚嘆息，明里暗裡地替黎家說話。
而素望卿，明明是素家人，但明眼人都知曉素望卿和素望舒這兩兄妹不是一條心的，素望舒早就搬離了素家住在外祖柳家。
柳家站隊的是先三皇子一派的，謀逆之事後，柳素兩家便斷了，先皇當年在事後沒有懲罰柳家，只是撤了官職而已，而且柳家的家主柳祁隆是三代太傅，當今的陛下蕭承燁也沒對自己的恩師做什麼。
柳家的本家也在青州，又名師眾多，不少黎家子弟也在柳家的學堂，總之柳家與黎家的關係還是不錯的。
這些錯綜複雜的內情，蘇明棠身處養心殿這方寸之地，自然無從得知。
但她還是察覺到了異樣，只瞧著留沁那副魂不守舍、額角有傷的模樣，便知怕是黎家出事，要不然太后也不會對身邊人下手，留沁的傷明顯是新增的。
留沁嘴唇面色灰敗，強撐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蘇姑娘……慎言。」
蘇明棠唇角卻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那笑容在午後略顯陰翳的光影下，顯得有幾分莫測。
留沁張了張嘴，正想再說些什麼來挽回局面，或者乾脆豁出去把蘇明棠斥退。
就在此時，她的眼角餘光，卻驚恐地瞥見一抹明黃色的身影，正從不遠處壽康宮側殿的月洞門後，緩緩踱步而出。
留沁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連呼吸都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蘇明棠亦有所感，她並未回頭，卻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迫人氣息。
她緩緩轉過身，順著留沁那僵直的、充滿恐懼的目光望去。
那身明黃色的龍袍，在這午後略顯陰沉的光線下，依舊耀眼得有些刺目。
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不是蕭承燁，又是誰？
他竟……從太后的壽康宮裡出來了？
蘇明棠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從養心殿出來，繞到這花圃的時候，蕭承燁仍在內殿批閱堆積如山的奏摺。
蕭承燁的目光，隔著數十步的距離，也在此刻遙遙地望了過來，那目光精準無比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留沁的嘴唇哆嗦著，眼底深處涌動著一種比先前被點破素望卿時更為濃烈的驚駭，仿佛蘇明棠此刻不是在問案，而是在她的心頭點了一把能燒毀一切的野火。
蘇明棠眸光微凝，敏銳地察覺到這份驚懼有些異樣。
這反應，僅僅是因為素望卿是太后的人？
留沁怎麼也想不到，蘇明棠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會把「密陀僧」和素望卿結合起來。
要知道，這幾日，宮內外為了黎家的事情，已是暗潮洶湧，人人自危。
黎家旁支在復州灣鹽場走私官鹽，與官家爭利，本是司空見慣的腌臢事。
那青州半島，素來是黎家的盤踞之地，地方官府對此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黎家旁支仗著地利，以改裝過的小船與那些亡命的私鹽販子暗中交易，他們只做大宗的批發生意，從不沾手零散售賣，稅吏想查都摸不著門路，狡猾得很。
偶爾在運河上被查扣幾條裝載量不大的平底船，對家大業大的黎家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無關痛癢。
可千不該萬不該，這次他們偏偏撞上了一個新上任的愣頭青巡檢使。
更要命的是，那些負責在岸邊接洽交易的鹽販子，也不知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平日裡囂張慣了，竟不願按老規矩出錢了事，與巡檢司的人當場起了衝突。
混亂之中，拳腳無眼，竟失手打死了那位新官上任三把火還沒燒旺的巡檢使，李河生。
一條朝廷命官的人命，事情便陡然棘手萬分。
原本，若黎家肯下血本，使足了銀錢上下打點，或許還能將此事強壓下去。
誰曾想，中間負責疏通關係的那個天殺的蠢貨，竟利慾薰心，將那筆用來安撫李河生家小的撫慰金給私吞了大半。
李河生死不瞑目，他那悲憤欲絕的家人，在青州求告無門，悲憤之下，竟一紙血書，輾轉通過各種門路，遞到了京城。
而那位慘死的李河生的一個同窗故友，如今，恰恰是都察院新貴，巡鹽御史素望舒的座上幕僚。
這簡直是往燒得正旺的火堆上，又狠狠澆了一勺滾油。
青州鹽運使司的同知黎守沅，是從四品的實權鹽官，在青州地界說一不二，更是太后娘娘倚重的心腹之一。
而那素望舒，雖只是個正七品的巡鹽御史，卻是聖上親點的欽差，品階雖低，權力卻大得驚人，專司巡查天下鹽政弊端，可以直接上達天聽。
這兩人在青州本就因鹽政改革之事積怨已久，素望舒得了這個天賜良機，豈會輕易放過？
一封措辭激烈的彈劾奏疏，快馬加鞭送入京城，直指黎守沅監管不力、縱容走私、草菅人命，如今黎守沅已被陛下下旨停職查辦，聽候發落。
黎守沅此人在黎家嫡系中雖然算不得頂尖的核心人物，但他可是黎家如今的擎天玉柱、鎮邊大將軍黎驍唯一一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黎大將軍此刻正領著數十萬大軍在北境與蠻族鏖戰，軍情緊急，一時半會兒根本抽不開身回京斡旋。
黎家在京中的二號人物，太后娘娘的親弟弟，吏部左侍郎黎守煥，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幾次三番遞了牌子想要求見陛下，為黎守沅和黎家辯解，卻連宮門都沒能進來。
一封他親筆所書、試圖為黎守沅開脫罪責的信箋，更是剛送到宮門口，就被陛下身邊的黑甲衛當場攔下，直接呈到了御前。
陛下以干預朝政、徇私枉法為由，當庭下旨申斥，還將黎守煥從吏部左侍郎這個掌管官員升遷的要職，一腳踢去了太常寺那個清冷衙門做少卿，明擺著是讓他去養老。
這一連串雷霆萬鈞的手段下來，素來在朝堂上呼風喚雨、權傾朝野的黎家，才算是暫時偃旗息鼓，不敢再有大的動作。
太后娘娘這幾日，為了自己親弟弟被當眾申斥、貶謫降職一事，沒少在陛下面前垂淚嘆息，明里暗裡地替黎家說話。
而素望卿，明明是素家人，但明眼人都知曉素望卿和素望舒這兩兄妹不是一條心的，素望舒早就搬離了素家住在外祖柳家。
柳家站隊的是先三皇子一派的，謀逆之事後，柳素兩家便斷了，先皇當年在事後沒有懲罰柳家，只是撤了官職而已，而且柳家的家主柳祁隆是三代太傅，當今的陛下蕭承燁也沒對自己的恩師做什麼。
柳家的本家也在青州，又名師眾多，不少黎家子弟也在柳家的學堂，總之柳家與黎家的關係還是不錯的。
這些錯綜複雜的內情，蘇明棠身處養心殿這方寸之地，自然無從得知。
但她還是察覺到了異樣，只瞧著留沁那副魂不守舍、額角有傷的模樣，便知怕是黎家出事，要不然太后也不會對身邊人下手，留沁的傷明顯是新增的。
留沁嘴唇面色灰敗，強撐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蘇姑娘……慎言。」
蘇明棠唇角卻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那笑容在午後略顯陰翳的光影下，顯得有幾分莫測。
留沁張了張嘴，正想再說些什麼來挽回局面，或者乾脆豁出去把蘇明棠斥退。
就在此時，她的眼角餘光，卻驚恐地瞥見一抹明黃色的身影，正從不遠處壽康宮側殿的月洞門後，緩緩踱步而出。
留沁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連呼吸都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蘇明棠亦有所感，她並未回頭，卻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迫人氣息。
她緩緩轉過身，順著留沁那僵直的、充滿恐懼的目光望去。
那身明黃色的龍袍，在這午後略顯陰沉的光線下，依舊耀眼得有些刺目。
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不是蕭承燁，又是誰？
他竟……從太后的壽康宮裡出來了？
蘇明棠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從養心殿出來，繞到這花圃的時候，蕭承燁仍在內殿批閱堆積如山的奏摺。
蕭承燁的目光，隔著數十步的距離，也在此刻遙遙地望了過來，那目光精準無比地落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