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各執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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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殿。

  今日比之過往奏事時,人多了不少。

  首輔嚴嵩手持笏板,站在最前面。

  在他身後是同為內閣輔臣的張治、呂本二人。

  而後依次是現任吏部尚書聞淵、戶部尚書夏邦謨、禮部尚書徐階、刑部尚書喻茂堅、工部尚書文明、都察院左都御史屠僑。

  以及因前番兵部尚書趙廷瑞便罷官閒住,後又有左侍郎范鏓不願擔任兵部尚書,而引得皇帝震怒,被削去官職,如今操辦兵部差事的是左侍郎詹榮。

  合共十人,神色各不相同。

  眼神往來也大有不同。

  嗒嗒。

  正當這些代表著如今大明中樞權力核心的十人,還在猜測著皇帝今日何故如此大動干戈召見群臣的時候,已經有腳步聲傳來。

  眾人紛紛躬身作揖。

  「臣等參見皇上,問聖躬安。」

  朱載壡陪在嘉靖身後,緩緩的到了皇台上,攙扶著老道長坐在御座上,自己便侍立在一旁。

  而他也藉機看向面前眾人。

  有賴於這段時間刻意去了解前朝的官員,尤其是眼前這些現任六部尚書們,他很快就分辨出各自的身份。

  嘉靖坐定之後,亦是冷眼掃了一圈。

  「諸卿免禮。」

  他直接略過了嚴嵩等人的問安。

  這又讓眾人心中一突。

  紛紛抬頭,卻又見皇太子竟然也在。

  眾人不得不再次躬身:「臣等參見皇太子殿下。」

  朱載壡倒只能拱手還禮。

  嘉靖這才開口:「首輔七旬,操事辛勞,賜座。」

  雖然過往嚴嵩在聖前奏事的時候,時常會被賜座,但都是他單獨前來萬壽宮才會有此待遇。

  今日當著這麼多人賜座。

  卻是讓嚴嵩神色一愣,而黃錦卻已經搬來了一張軟凳。

  「閣老請坐。」

  嚴嵩心中裝著不解,在眾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只得合手謝恩緩緩坐下。

  嘉靖這時候才語氣清冷的開口:「今日召諸卿前來,是因錦衣衛呈上了一道密奏。」

  說完後,他便側目看向朱載壡。

  朱載壡會意,立馬將從內殿帶出的那道載有朱紈自戕的密奏,先送到了嚴嵩面前。

  「元輔,是這道密奏。」

  嚴嵩抬起頭看向年輕的太子,臉上露出笑容:「有勞太子殿下。」

  在眾人注視下,嚴嵩緩緩打開密奏,定睛一眼,卻是肩頭一震。

  眾人頓時面露狐疑,神色好奇。

  而嚴嵩這時候已經是面色複雜至極,伸手遞出密奏給身邊張治的時候更是手臂微微顫抖了起來。

  張治見狀愈發驚訝,連忙接過密奏,瞬間變得目瞪口呆。

  在他身邊的呂本更是看的一臉茫然,不等張治將密奏遞過來,便伸手搶了過來。

  不多時。

  密奏已經在殿內眾人手上轉了一圈。

  氣氛也悄然變化。

  朱載壡側目看向御座上的嘉靖,只見其臉上掛著一絲玩味,目光審視的盯著殿內的內閣大臣和六部堂官們。

  「朱紈死了。」

  「朕敕令便宜行事,巡撫浙江、福建兩省,提督海道軍務的大臣,死在了東南!」

  殿內迴蕩著皇帝意味不明的聲音。

  眾人喉頭聳動,只覺得頭皮發麻。

  呂本面目猶豫,終是咬著牙開口道:「陛下,朱紈自戕,茲事體大,還請降旨補催兵科都給事中杜汝禎查明此事,上奏朝廷。」

  他將自戕二字咬的很重,其意也很明顯。

  就是不能將朱紈的死,繞到是被人暗害之類上去,而必須要按死在是他自己自戕而亡上。

  隨著呂本開口之後。

  便是吏部尚書聞淵站了出來:「陛下,朱紈如今自戕,皆有前因。自去歲,福建主賓司林懋和、御史周亮、給事中葉鏜等進奏,言朱紈行事激烈,與日本使臣周良衝突。再到今年,先後有兵部、福建巡按等彈劾朱紈擅權妄殺,殺良冒功,方才有其被免職閒住待察。而今兵科都給事中杜汝禎與巡按御史陳宗夔尚未抵達,但其必定已知曉訊息,方才驚憂己罪,自戕謝罪。」


  朱載壡看著呂本出面之後,便是這位吏部尚書站出來,繼續給朱紈扣帽子,心中冷冷一笑。

  吏部尚書聞淵,亦是浙江出身,祖籍浙江寧波府。

  就是去年鬧出日本使臣周良居住寧波會館,遭遇投信事的寧波府。

  這時候。

  上方的嘉靖亦是目光先後掃過呂本和聞淵二人,最後似有似無的看向坐在軟凳上的嚴嵩。

  然而不等嚴嵩開口。

  又有一人走了出來。

  朱載壡定睛一看,不是旁人。

  正是現任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掌翰林院事的徐階!

  徐階這時候亦是看了朱載壡一眼,而後便轉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開口:「陛下,不知朱御史自戕之際,可還有言語?」

  朱載壡眉頭一挑。

  不成想,徐階竟然會在這個時候詢問這種事情。

  嘉靖倒是沒有開口。

  殿內不由冷場了起來。

  終於。

  沉吟許久的嚴嵩,緩緩開口:「陛下。」

  聽到嚴嵩開口說話,嘉靖立馬看了過去。

  嚴嵩這時候已經繼續說道:「朱紈當初南下,是領了巡撫浙江、福建兩省的差事,還有陛下敕令便宜行事的旨意。去歲寧波會館投信一事,至今尚未查明。地方和朝中今年以來,雖然也常有官員彈劾朱紈下令柯喬、盧鏜擅自殺戮,爭辯被朱紈處死的路光頭等九十六人究竟是賊是民。」

  說至此處。

  嚴嵩抬起頭,原本好似暈暈欲睡的首輔,此刻雙目清明透亮:「陛下聖明,兼容並蓄,朝中時有彈劾,陛下便下令杜汝禎、陳宗夔南下查問案情。但案事未明,即便朱紈被免職閒住,也不能說他便是有罪之人,更不能說他便是擅自殺戮,殺良冒功。」

  這便是表態了!

  來自首輔的態度。

  一時間,殿內如呂本、聞淵等人,面色陡然一變。

  而嚴嵩卻是直起身子,沉聲道:「朱紈乃是我朝堂堂二品大吏,臣實在想不到,究竟會因為何等事情,讓他做出枉顧皇恩,自戕東南的事情來!」

  這就是當眾否認了朱紈是自戕而亡。

  隨著嚴嵩開口表態。

  戶部尚書夏邦謨當即踏出一步,拱手抱住笏板:「皇上!朱御史自受命任事以來,可謂勞心勞力。自朱御史巡撫浙江、福建兩省,厲行海禁,調度運籌,奪回寧波雙嶼、分兵駐紮漳州、泉州、福寧等地。討伐溫、盤、南麂諸賊,連戰三月,海事頓時一清,大破賊軍,平處州礦盜,得詔安大捷。此等公忠體國、不畏艱險之臣,何以有罪?何以有錯?何至於自戕而亡?」

  這位戶部尚書雖然雖然唯命是從於嚴嵩,凡大事必當先和嚴嵩說明,小事通信嚴閣老家的那位小閣老後,才會執行辦理。

  但如今這番話,雖然有尾附嚴嵩之意,卻也說的公允。

  但隨著夏邦謨附和嚴嵩,為朱紈辯解之後。

  如今操辦兵部的左侍郎詹榮,亦是臉色陰沉的站了出來。

  詹榮先看了夏邦謨一眼,眼裡明顯帶著譏諷和輕視。

  隨後才朝著上方的皇帝躬身作揖。

  「陛下,我朝自太祖時便厲行海禁,東南沿海各省,多山而少地,百姓生計難以為繼,常乘船出海捕魚。或有小民小販,於沿海做些買賣,一切皆因貧苦所致。」

  「聖人有生民之德,而朱紈自就任兩省巡撫以來,名為奉命而行,厲行海禁,卻不辯是非。其討伐諸賊,平處州礦盜,自是有功。但其妄殺沿海百姓,卻也為實!」

  「朱紈以陛下敕令為由,沿海不過是偶有奸民商販逾制違法,理當是有地方官府處置,但朱紈卻將其一併概之為盜賊奸人,命麾下肆意屠殺,橫增殺戮,東南地方百姓驚懼,畏官如虎。此絕非朝廷仁政所系,亦非陛下仁厚天下黎元所盼。」

  「今朝中遣使南下,朱紈知曉訊息,必然自知其罪,若布之於眾,必當受萬民唾罵,百官彈劾,陛下震怒,方自戕以謝罪!」

  「今朱紈已死,而如柯喬、盧鏜等奉其命妄殺之人尚在,臣請陛下降旨,問罪處斬柯、盧一干人等,以正視聽!」

  那邊嚴嵩和夏邦謨要為朱紈辯解,聲稱他是無罪的。


  這邊。

  兵部左侍郎詹榮便直接將朱紈妄殺的罪名扣死,還要順帶著將柯喬、盧鏜等人一併問罪處斬。

  當真是針尖對麥芒,各執一詞,各不相讓。

  御座上。

  嘉靖面色陰沉。

  正當局勢僵持不下,嘉靖苦思如何處置的時候。

  朱載壡身子明顯的動了一下,抬頭之際,面上已經是欲言又止。

  嘉靖瞬間抓住了兒子的小動作,眉頭瞬間一挑:「太子可是有事要言?」

  皇帝忽然發問。

  立即就引得在場眾人側目注視。

  一時間,十數雙眼睛盯著。

  朱載壡神色平靜,儀態從容,拱手上前。

  「回稟父皇。」

  「兒臣卻有一事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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