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太子巡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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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壽宮。

  御座上,嘉靖壓著心頭的慍怒,看向呂本。

  「翁萬達所奏何事?」

  呂本心神警惕,小心翼翼的觀望著皇帝的面色,半響後才緩緩開口:「稟奏陛下,自去歲俺答部犯宣府,進逼居庸關,關輔京畿震動,翁萬達總督三邊,便調兵遣將,分守宣府各路要害,頻奏邊備兵事。」

  未等呂本說完。

  嘉靖便開口插話道:「朕知道!自去歲,宣大三邊奏來之兵備之事,抽兵選將、錢糧輜重,朕無有不從,無有不允,今又何言?」

  呂本咽了一口唾沫,愈發小心道:「前些日子兵部左侍郎范鏓奏言經略河川、居庸關等處事宜。請再築新堡與居庸關外各處要害,以求關外邊地穩固。發內帑庫銀及太僕寺馬價銀,用以選軍中精銳士卒、增補古北口以西及居庸關等處新軍合七千五百四十五人,加糧餉三萬三百二十兩。關內軍中各營缺員五千七百七十人,各營戰馬亦短缺過半,亦應發庫銀、糧草補足。」

  頭一次觀政的朱載壡聽得腦袋發暈,這事情當真是一件一件的轉,讓人一時間摸不著頭緒。

  可他卻又見嘉靖的臉色愈發的黑下來。

  呂本聲音愈發變小:「此番三邊總督翁萬達進奏,知兵部所奏之事,並附議。令請調延綏、寧夏、固原三地游擊官兵,以及遼東、保定漢達兩族官兵,再請發內帑庫銀、戶部糧草、太僕寺馬價銀,補抽調官兵之需。」

  守在一旁的張治忽的眉頭一動,側目問道:「兵部左侍郎范鏓所奏已有居庸關外增補新軍,如何三邊總督卻還要請調延綏、寧夏、固原三地官兵,並遼東、保定漢達兩族官兵?豈不反覆?」

  呂本回頭看向張治,而後朝拜在上的皇帝。

  「啟稟陛下,因三邊總督翁萬達還有奏言……」

  御座上。

  嘉靖此刻臉色已經帶著些清冷。

  見到呂本說起翁萬達還有奏言,也只是淡淡開口。

  「奏來。」

  呂本深吸一口氣,隨後才小心翼翼的代奏道:「翁萬達奏言,邊鎮乃京師屏障,因此自國初便審視地勢、斟酌良策,於關外設險阻、戍堡鎮守要害。」

  「翁萬達亦言,漢唐之時重西北,我朝重東北,之所以如此,皆是因為都邑所在也。漢唐都關中,偏西北,因此常有戰於河西、隴右一帶。」

  「我朝都幽薊,偏東北,居庸關後便是我朝皇陵所在,夾於燕山之抱。神京坐幽燕,東北有山海關、古北口等要害,西北有居庸關等關隘險勝。」

  「而在諸險之外,便是宣府各路邊軍、戍堡、城寨。若不修宣府邊備、士卒、屯田,待賊寇再復去歲之況,來犯宣府,橫越燕山漫道,則畿輔內地不免震驚,又安得不為之寒心也?」

  只是一瞬間。

  朱載壡就聽明白了現任宣大三邊總督、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翁萬達這番進奏的目的。

  這是挾宣大邊鎮要挾京師中樞!

  別看對方處處都在說京師的要緊,再說宣府等邊的重要性。

  可若是反過來看。

  那就是若朝廷不聽從他們這些邊臣的奏議請求,那麼蒙古人就必然會如他們所說的一樣,打到北京城下。

  這又豈能不是挾寇自重!

  嘉靖亦是壓著心頭的火,沉目看向呂本:「翁萬達奏諫此事,又進了何事於中樞?」

  呂本低著頭回道:「翁萬達奏諫五事,一言宣府五路軍夫及河南班軍僅四萬,請再調山西、保定一萬五千人,給以軍糧,即刻趕赴宣府。二言宣府東路邊牆一道、北路內外邊牆各一道及各墩台房舍水門,計需工役七萬人,當以一百五十二日為期,度支費銀四十三萬六千六百兩,請朝廷撥付。」

  「又言……宣府二路不必增加兵力,應移副總兵駐永寧城,永寧參將調四海治。宣府東路、北路兵力單薄,請調京營六千赴永隆協防,若京營不便調撥,請命朔州兵備道官員招募三千人補充。永隆、懷來、保定等地平坦,可禦敵以車戰,保定巡撫劉隅創戰車數千輛置於內地無用,請調三分之二至宣府,用作守備。」

  說完後呂本便深深的低下頭。

  朱載壡更是聽聞之後,心中大呼一聲。

  這個翁萬達當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開口就是宣府增補士卒一萬五千人,另要七萬工役,還想抽調京營六千人駐守宣府永隆。


  更是還要為了修造邊牆,只此一項就向朝廷伸手要四十多萬兩銀子!

  要是不給他呢?

  朱載壡心中不由生出此般設想。

  恐怕朝廷要是不給的話,回頭就會再有奏疏,會直接說宣府無法守御邊鎮,蒙古俺答部可能會再次進犯,驚擾京畿!

  畢竟今日這個翁萬達的奏言裡已經著重說明了宣府和京師的關係。

  朱載壡當即側目看向嘉靖,觀察著對方的面色變化。

  若非如今邊事乃國家最為重要的事情。

  在聽到這些文武變成,動輒就向自己討要幾十萬兩銀子和不計其數的役夫、兵馬,嘉靖都要掀桌子了。

  然而現在他只能強忍著,轉頭看向首輔嚴嵩,沉聲開口:「宣大邊事,朕以為可著內閣、兵部及有司再議進奏。只是翁萬達奏請調京營六千赴永隆,此事京營當下可否成行?」

  嚴嵩緩緩抬頭看向皇帝。

  暗暗揣測著皇帝這番話的意思。

  既然翁萬達奏請的事情,是要內閣、兵部等處再議。

  那就說明皇帝現在並不想立馬就聽從准允翁萬達所請諸事。

  畢竟動輒數萬人員的調動,數十萬兩銀子的支出。

  至於京營……

  嚴嵩通盤琢磨之後,方才開口:「啟稟陛下,前些日子兵科給事中楊允繩,彈劾兵部尚書趙廷瑞今年身患重病,行事錯亂,推用舉薦不當。京營之中,西官廳總兵李鳳鳴、立威營座營安鄉伯張坤、神機營出納將徐溥等人,皆於近期被罷免。如今京營將校選用繁瑣,恐難調京營官兵開赴宣府永隆駐防。」

  哼!

  嘉靖頓時冷哼一聲,面帶不滿道:「趙廷瑞早被彈劾,朕彼時開恩優容,如今邊事緊迫,卻仍不盡其責?著其閒住,吏部擇舉才能堪掌兵部!」

  呂本當即說道:「陛下,兵部尚書趙廷瑞閒住,若要擇才掌事,兵部左侍郎范鏓堪當此任。」

  嘉靖看了眼呂本,沉吟片刻後才說:「命吏部勘察范鏓過往,若無過錯,才堪任用,降旨掌事。」

  得了皇帝的准允,呂本立馬躬身領命。

  嘉靖這時方才說道:「巡撫福建、浙江兩省,乃要職要事,都御史朱紈一事中樞遣人尚未回奏,暫不議巡撫兩省一職存留。」

  呂本有心進言,可想到皇帝已經同意了讓吏部勘察范鏓升任兵部尚書的事情,便壓下念頭。

  見無人開口反對。

  嘉靖便又說:「京營前番用人不當,乃趙廷瑞之過。然京畿關輔要害,悉仗京軍拱衛,近年士卒為將官私做工役,不復精銳,士氣低迷。今邊臣奏調而不得,前有首輔於文華殿進言朕可巡營京軍,以勵軍心,朕深以為然。」

  說話間。

  皇帝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停留在一旁的兒子身上。

  「然,朕思聖駕不可輕移,徒增耗費,徒勞人力。著皇太子載壡課閒出宮,巡五軍都督府、京軍各營,商朕聖駕巡營之事,先查各營士卒實缺之額、錢糧存余。」

  「待諸事議定,朕即視軍。」

  說罷。

  嘉靖目光重新看向嚴嵩、呂本二人。

  提出巡視京軍的事情,是首輔嚴嵩。

  代奏宣府請調京軍六千人的,是輔臣呂本。

  自己如今不過是從其所言,但也知道聖駕不能輕舉妄動,所以先讓皇太子出宮查看。

  可當皇帝說明要做之事,嚴嵩卻是心中一緊。

  果然。

  皇帝還是想要親自巡視京軍各營。

  呂本更是眉頭微皺。

  自從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宮變之後,皇帝移居西苑,就再也沒有出宮過了,更不要說出城巡視軍營了。

  這個苗頭可不是太好。

  但一旁的張治卻是忽然大呼一聲。

  然後就在嚴嵩和呂本目光詫異中,躬身一拜。

  「陛下聖明,京營幹系關輔之地,若為精銳,亦可援邊,朝廷當須重視再三。」

  「皇太子聰睿可追陛下昔年之姿,今又出閣讀書多日,學業精進,如今得旨觀政,本意便為儲君通曉軍國大事。」


  「此番出宮巡營,既是聖駕前驅,亦是考校歷練,正當合適。」

  張治多少是有些單純,又或者說是目的純粹。

  皇太子現如今讀書精進,已經在朝中有了些賢名。今日又開始正式觀政,若是能再得出宮歷練,對將來可以說大有益處。

  自己既然抱定了要好好教導皇太子的念頭。

  又如何能不支持呢?

  嚴嵩和呂本兩人被張治搶了先,也只能認下這樁事。

  「陛下聖明,太子聰睿,臣等附議。」

  嘉靖臉上終於是有了些笑意,揮了揮手:「今日若無旁事,諸卿回值,下各司各處議行諸事。」

  「臣等告退。」

  嚴嵩三人躬身告辭。

  待到三人離去之後。

  大殿內便只剩下嘉靖和朱載壡父子兩人,還有一個黃錦伺候在一旁。

  朱載壡默默的琢磨著今日的事情。

  見到嘉靖已經坐下御座到了近前,趕忙側身,黃錦上前攙扶著皇帝,朱載壡便跟在後面,往內殿走去。

  半途中。

  嘉靖忽的開口詢問:「今日所議東南事、宣府事,你可看明白些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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