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學驚在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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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偏殿師座上。

  張治有鑑於先前景王、裕王的表現,此時再看太子主動請纓,卻有些猶豫起來。

  他又不知道太子到底能將《大學》本章背誦到哪一段。

  只是如今也無可奈何。

  張治只能硬著頭皮點頭道:「太子殿下可慢慢背來,也不必急於首日通背。」

  朱載壡卻是始終面帶笑容,從容不迫的嗯了聲。

  旋即便開始背誦起來。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

  殿內,朗朗讀書聲響起。

  內容已經背到了小蜜蜂朱載坖後面。

  守在窗外的嘉靖臉色終於是漸漸緩和了下來。

  原本不敢說一句話的嚴嵩,這時候也是面露笑容,小聲道:「首日出閣讀書,裕王、景王二位殿下想來是準備不足,倒也如太子殿下所言,情有可原,往後只需多加用功,定能突飛猛進。只是臣卻沒想到,太子殿下竟如此聰慧,雖必然已有準備,可如今背誦卻不曾有半點磕絆,臣當真是要為陛下賀。」

  呂本也在一旁配合著拱手道:「臣為陛下賀。」

  局面終於被扭轉過來。

  嘉靖的臉上也多出笑容,心中對如今正在殿內背誦不斷的太子,更是愈發滿意。

  但面上卻還是不曾有半點誇讚。

  而是淡淡開口道:「既為天家子嗣,當為天下先,便是能通背也不過是本分而已,等什麼時候通曉《大學》經義,品悟朱子作序的《大學章句》,恐怕才能擔得起卿等今日這番誇讚。」

  說完後。

  嘉靖心中卻是愈發高興起來。

  只因為殿內的背書聲依舊不斷。

  殿內。

  朱載壡沒有絲毫的停頓:「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坐在師座上的張治,這時候已經瞪大雙眼。

  快了!

  快了!

  還有最後三段,太子殿下當真就能將整篇《大學》本章兩千餘字通背完畢!

  他眼神飛快的看了眼後方的裕王和景王,然後視線里自動屏蔽掉了這二位,只餘下依舊在背誦的皇太子殿下。

  而朱載壡這番熟練的通背,也早已引得殿內的孫升、閔如霖、高拱三人面露詫異。

  尤以如今官任翰林院侍讀學士的高拱為最。

  原本他是不樂意來當太子出閣讀書的日講官,覺得這事太過麻煩。但熬不住上司和同僚勸說,多了一份給太子當日講官的經歷,往後升官也能更快一些,他這才來了。

  高拱是沒有抱能見到什麼天才讀書種子的念頭。

  卻不想,如今正正好似乎就要見到了。

  文華殿東偏殿。

  此刻唯有讀書聲。

  「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

  「……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殿內,朱載壡面帶笑容的合上嘴。

  卻是餘音繞樑,輾轉在殿內眾人耳中。

  眾人無不是面帶驚訝。

  當真是首日出閣讀書,便能通背《大學》本章。

  雖然這個年紀通背下來不算什麼,而太子殿下也已經十四歲了,方才民間可能都有那等神童已經考中秀才,甚至是舉人了。

  但卻不能忘了,太子殿下此前從來就沒有系統的學習過經義,今日也不過是首日出閣讀書。

  除了天賦,便是這位東宮儲君,是真的將精力方才課業上了。

  而這才是最難得的!

  窗外。

  嘉靖的嘴角都快要壓不住了。

  只覺得今日這天氣怎麼突然就格外大好?

  嚴嵩打量著皇帝的反應,亦是小聲進言:「陛下,方才陛下說太子殿下要等來日才能擔得起臣等方才所言,可如今看來,只怕太子殿下已經足比臣等所言了!」


  嘉靖此刻歡喜的只顧著伸手連連搖擺。

  呂本亦是進賀道:「讀書本就是最磨性子的事情,太子殿下如今能早早溫習課業,通背《大學》本章,足可見太子殿下已經是心性穩重,愈發老成。待日後不論作甚,必然都會無往不利。臣當真是要為陛下賀,太子殿下之聰睿心性,足為天下表率!」

  等到這個時候,嘉靖才臉上笑容盡顯:「還算這小子準備充分,若是他也背不出來,朕今日倒是要好生訓訓他了!」

  嚴嵩和呂本兩人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而在殿內。

  背誦完畢的朱載壡,趁著喘息換氣的機會,活動身子,不意竟然是終於看到窗外的影子。

  他心中一念而過,便大致猜到外面是什麼人了。

  隨後他也不挑破表明,只是看向坐在上方的張治:「先生,學生業已背完。」

  張治如今除了驚喜,便還是驚喜。

  他當下開口便誇讚起來:「太子殿下溫習備課十足,今能通背,臣亦是驚嘆不已。」

  此刻這位閣臣眼裡只有面前這位東宮太子學生。

  朱載壡則順勢露出被先生誇獎的憨笑。

  張治則是下意識的多了幾分期待,不由開口道:「何為明明德?」

  說完之後,張治便後悔了,暗叫自己是又犯窮學究的毛病了。

  見才就喜難抑。

  他頓時面露尷尬。

  然而朱載壡卻是脫口而出:「回先生的話,明明德,康誥曰:『克明德。』太甲曰:『顧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俊德。』皆自明也。」

  殿內再次一片寂靜。

  然而這一次,震驚更多更濃。

  張治更是猛然站起身,瞪大雙眼張大嘴,全然忘了該說什麼。

  倒是一旁的高拱,忽然開口道:「何為新民?」

  朱載壡側目看向如今不過官居翰林院侍讀學士的高拱,面生笑容:「回高先生的話,新民,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有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聽得正確的不能再正確的答案後,高拱卻是長出一口氣。

  原本坐在他身邊的孫升亦是起身問道:「何以止於至善?」

  朱載叡依舊從容不迫的回道:「回孫先生的話,止於至善,是以,詩云:……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賢,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這位國子監祭酒,亦如呂本、高拱一樣,面露詫異,雙目精光閃爍。

  隨後閔如霖亦是起身詢問,何為本末。

  朱載壡依舊正確回答。

  隨後。

  這座文華殿東偏殿,竟然是陷入到以張治為首的四位先生,圍繞著《大學》不斷的提出問題,朱載壡則是不改顏色,井井有條的回答著。

  何為誠意。

  何為正心修身。

  何為修身齊家。

  何為齊家治國。

  接連數問,朱載壡無不是按照儒家解釋,完美作答。

  在他身後,小蜜蜂朱載坖和四弟朱載圳默默對視,兄弟兩人滿臉茫然的眨著眼,而後齊齊的將視線挪到站在前面的太子皇兄身上。

  兩人此刻心中也是巨浪翻湧。

  但更多的卻是疑惑。

  明明都是父皇的孩子,明明只比他們倆大一歲而已。

  明明都是第一天出閣讀書。

  他怎麼就能通背《大學》本章,還能答上來先生們輪番詢問的那些,他們倆連問題都不知所謂的問題?

  就算不是一個娘養的。

  難道還不是一個爹養的了嗎?!

  沒道理啊!

  然而沒人去理會這兩個學渣的心思。

  張治此刻如獲至寶的看著面前器宇軒昂的皇太子,如見一塊無暇璞玉。

  這就是儒家子弟入仕為官,最想看到的君主模樣啊!

  張治小心翼翼的吞咽了一口唾沫,正要開口,問出最後一個有關於《大學》本章的問題。


  咯吱。

  一聲輕響。

  殿門已經從外打開。

  道袍顯露。

  殿內眾人心中一跳,趕忙就要離席。

  而在外面終究是忍不住的嘉靖,在黃錦的伺候下,領著嚴嵩、呂本兩人走進了東偏殿。

  「朕與嚴閣老、呂閣老議事,不想行至此處,便進來瞧瞧,諸卿免禮。」

  跟在他身後的嚴嵩嘴角頓時一抽。

  這理由當真是拙劣!

  而嘉靖則是壓著心頭的狂喜,目光定定的看向已經回過身的太子:「何以釋治國平天下?」

  這是《大學》本章最後一問了。

  皇帝問完,張治、高拱等人喉頭一動,皆已明白皇帝這是有備而來,恐怕早已在外探聽殿內情形了。

  小蜜蜂朱載坖和朱載圳兩人將腦袋深深的埋下,還不知內情,只是在擔心先生和父皇告狀,讓他二人招來訓斥。

  朱載壡頷首躬身:「兒臣參見父皇,見過嚴閣老、呂閣老。」

  他沒有急於回答,而是一絲不苟的執行著禮法。

  嚴嵩、呂本回禮。

  朱載壡這才在老道長那雙眼裡藏不住的期待中,緩緩開口:「回稟父皇,若以朱子等聖賢之言,釋治國平天下,則在有國者不可以不慎,辟則為太難下謬矣。」

  「在道得眾則得國,失眾則失國。」

  「在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

  「在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者也,未有好義其事不終者也,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

  「在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此刻,已經處在他身後的張治,滿臉大喜。

  答對了!

  又答對了!

  整篇《大學》本章經義,太子殿下竟然早已熟透!

  呂本心中狂喜不已。

  此等君上,此等學生,當真是平生……

  不!

  十生難求難遇!

  嘉靖亦是眉頭一挑。

  連帶著嚴嵩和呂本兩人也是滿心驚訝。

  十四歲才出閣讀書的皇太子殿下,固然能通背《大學》本章,只當是勤勉用功。

  但能通曉其意,那就是千難萬難了。

  尤其是在沒有專門跟隨師長學習的前提下。

  說一句神童也不為過!

  嘉靖此刻也不知該如何評價自己這個太子兒子。

  自己今日不過是興起,想要看看太子和另外兩個兒子首日出閣讀書的情況如何。

  沒成想,就是這第一天,便已經給了自己太多的驚訝了。

  半響之後。

  卻不等嘉靖開口。

  朱載壡壓著心中的念頭,輕聲試探著開口:「啟稟父皇,兒臣所答治國平天下之釋,在聖賢註解。但……」

  他抬頭看了一眼面色有所變化的嘉靖。

  卻沒有打算停下。

  而是繼續沉聲開口。

  「但兒臣觀父皇秉國之法,讀列祖列宗治國之政,習聖賢之理,卻也有兒臣自己的一番拙劣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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