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血糯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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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一行兩撥人,很快進入了桐城。

  然而。

  在我目光所及之處。

  我卻並沒有看到特別慘重的傷亡。

  至少,就表象來說,我沒發現城中建築有什麼過分的損毀,頂多就是地面潮濕泥濘。

  甚至在我望向遠方建築的時候,我依稀還能看出整座城市曾經無可比擬的秀美與風貌。

  不是。

  這是幹什麼啊。

  雖然城裡沒有遭難我是很開心不假啦。

  但一直以來,所有人不都是在說桐城大水,死傷無數嗎?

  我不能理解。

  好在我心中疑惑很快就有了解答。

  這次,進入城市,崔恕並沒有像之前在桐縣那樣,先跟著衛兵前往府衙。

  我見崔恕輕車熟路,明顯是對這種情況再熟悉不過了,就讓人直接帶自己去大壩上,說是要看看情況。

  崔恕要去,林枝枝自然也會跟隨。

  不過這次林枝枝不再是為了緊緊跟住崔恕不放了,而是為了竭盡全力的保護她視線之內的每一個人。

  看到林枝枝有這樣的覺悟,我心中不禁升起一絲溫暖。

  這個世界,也許真的會慢慢變好也說不定吧。

  萬一呢。

  畢竟林枝枝可是女主啊。

  既然女主角這個生物能在各種不合理的劇情之中創造出奇蹟,猶如神女降世。

  那現在的她,已經覺醒了自我意志,是否也能在這個不合理的世界之中,為林枝枝自己和其他那些存於水深火熱之中的配角們,開闢一方小小天地呢?

  我承認,這也是我的願望之一。

  但很快,隨著隊伍的前進,來到堤壩上時。

  我卻把剛才的所有念頭都拋諸腦後了。

  由於桐城內外三面環水,不僅有自然河流,還有人工運河。

  所以,桐城的堤壩一直都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我並不太懂水利工程,但就算是惡毒女配豬頭豬腦如我一般,也知道洪水猛獸的可怕之處。

  桐城堤壩建於人工運河之上,這條水路橫貫桐城全城,據說在風平浪靜時期,是一條市集繁茂,美不勝收的河流。

  而今。

  似乎是因為林枝枝的到來,洪水的爆發力已經透支,所以城中損失並沒有繼續擴大。

  而我卻因此看到,河流兩旁均被摧毀的亭台樓閣,碼頭河堤。

  並且這一幕的可怕之處,不只在於建築物被摧毀,而在於那些從建築殘骸上一一飄出的物品。

  有魚網、船帆、一些被沖爛的水果蔬菜,還有很多瓦罐、碗筷、茶杯……

  甚至是嬰兒床,和小孩玩的撥浪鼓。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洪水發生之時,有無數人在那一瞬間突然喪命。

  我知道,這些人沒有名字,沒有五官,並且還有可能死而復生。

  可是,他們每個人卻都有家庭。

  就像我一樣。

  你看到那個嬰兒車就知道這孩子一定還有父母。

  而這對父母或許一個是碼頭打漁的船夫,一個是岸邊賣菜的婦人。

  然後還有堤壩的缺口處。

  防洪堤是時刻需要人駐守巡邏的,所以,災難發生之時,在此處工作的龍套也不能倖免於難。

  而這些人,或許還會死得更慘一些。

  隨著水流流速逐漸變緩,我看到在水流慢慢乾枯的堤壩缺口處,無數破碎的大石頭正壓著一些人類的殘肢。

  所有人都是犧牲品。

  我生活在一個話本的世界,這個世界只會圍繞著男女主角的戀愛而轉。

  這是一個沒有愛,沒有男女之間的夢幻戀愛,沒有誤會糾葛的畸形戀愛,就會被被迫獻祭的世界。

  我忍不住偏過頭去。

  一旁的林枝枝也是如此。

  只是這一次,我看到林枝枝眼中不僅僅只是心疼和動容,更還有一種悲憤。


  因為她知道,這些慘劇之所以會發生,都跟自己脫不開關係。

  而我卻想告訴她,你不該這麼想,因為你也是活祭品。

  可正當我意欲開口之時,一旁的崔恕卻冷著臉走上前,看了看堤壩的損毀程度後,讓人把負責此地的府衙請了過來。

  這次我們並沒有等太久,因為這人之前早就提到過,林枝枝說這個人正是她父親林將軍的舊部,既然是林家軍出身,那想必就不是貪生怕死之人。

  所以,大概等了十分鐘左右,這人就急匆匆的跑了過來。

  桐城府衙姓謝,桐城水災期間,他為了第一時間得到前線戰報,索性搬出府衙,直接來到堤壩附近紮營。

  謝大人來時,風塵僕僕,滿身泥漿,滿臉胡茬,眼下還有淤青,一看就是不眠不休奮戰了數日的樣子。

  崔恕和林枝枝紛紛與他拜見,幾人自動省去了寒暄過程,開始商討事情應該怎麼處理。

  這種時候,我往往是插不上話的,所以就跑到一邊帶著大大小小四處飛飛逛逛。

  大大小小最近越來越懂事,知道崔恕談正事的時候不能吵,就自動閉嘴,跟我慢慢在城中漫遊。

  桐城很大,規模幾乎與京城相差無幾。

  如果不是水災影響,桐城的樣子肯定會十分美麗。

  我看到一片草地,這裡原本應該是春遊漫步的好去處,可如今卻積滿上流衝下來的殘垣斷壁,一片敗相。

  又轉了幾圈,我發現有條街道眼熟無比,仔細一看,我居然發覺這條路正是與京城一比一毫無差別的樣子。

  或許是造物主沒有額外筆墨和精力去描寫桐城的景象吧,所以現在眼前出現這樣的場景,我一點也不奇怪。

  只是這條路十分特別,我一看就覺得非常懷念。

  ——因為這條路,是我當年出嫁時,坐在花轎上慢慢走過得那條街道。

  那年我正值青春,身穿著崔恕為我一手織繡的嫁衣,坐上轎子,穿城而過。

  無數人流從我面前來往,紅綢滿地,鞭炮聲聲,我至今依稀還能聽到那時路邊小孩子們的小鬧聲。

  他們說,王爺娶妻咯!

  他們說,新娘子長什麼樣啊,真想看看!

  那天的我很幸福。

  我以為所有人都會對我送上祝福。

  但是,事實證明,並不是。

  話本世界的配角,不會對除了主角以外的人送上祝福。

  我是配角,且是個惡毒女配。

  所以,在一聲聲的讚美聲過後。

  我忽然聽到了這樣一個聲音。

  「——哎,你們說,王爺什麼時候再會娶妾啊?」

  「恐怕難吧?這個寧王妃不是魏相之女嗎?她家大業大,又是在宮中長大的,手段必然了得,怎麼可能容得下妾室?」

  「啊?那王爺又該如何是好,難道只能守著這個悍婦度日了?」

  「怕什麼?悍婦也是女人,還不是要遵守後宅的那套規矩?而且萬一哪天她被熬死了,王爺不就照樣能夠尋找真愛了嗎?」

  你看吧。

  大家是不會對惡毒女配有任何好臉色的。

  他們甚至不認識我,不了解我,不清楚有關於我的任何一件事,便說我善妒,惡毒,獨斷專行。

  他們不會覺得,我和崔恕或許是真愛。

  因為這個世界早已設定好了,男主角的真愛絕對不會是惡毒女配,而是在未來即將出現的完美女主。

  她如聖女一般,祝福所有人,也受到所有人的祝福。

  就像前幾日,我們在桐縣那樣。

  每個人,還有孩子,都自發的愛敬著林枝枝,甚至為她編寫歌謠,在歌謠里吟唱著她和崔恕那尚未產生也並不存在的愛情。

  可就算如此,我也知足了。

  因為那是我人生之中唯一的一條花路。

  花轎搖搖晃晃,慢慢把我送到寧王府的大門口。

  我被崔恕小心翼翼的接下車,站在地上,牽著他的手,想起一路來時,蓋頭之下細碎的風景。

  我知道有人正在詛咒我。


  可我眼裡卻是漫天的花瓣紛飛。

  所以,我喜歡這條路。

  喜歡京城的這條,也喜歡如今桐城的這條。

  但是很可惜,像是為了徹底讓我認清現實一般。

  早在我嫁給崔恕後的沒幾日,京城的那條路就以修繕改道為由,被徹底拆毀了。

  現在,那條路已經蓋滿了房屋,而裡面卻無一人居住。

  你問我為什麼知道裡面沒人住?

  啊。

  這是因為之前還在京城之時,我有幾次閒的無聊,就去看了看。

  當時我還是帶的銀硃和我去的呢。

  那時,看到滿街房屋空無一人,銀硃立刻被嚇的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而我卻說,這有什麼可怕的,又不是鬧鬼。

  可銀硃卻道:

  「王妃娘娘,正是這種不尋常的反常才叫人後怕呀,您難道不覺得嗎?」

  我搖搖頭,沒什麼感覺,只覺得心酸。

  那片街道,我一開始尚且還能安慰自己,說只是暫時無法售出,所以才無人居住。

  直到後面我死,我能變作鬼魂去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我才知道,這條街道就是為了讓我閉嘴死心才變成這樣的。

  因為我有次慢慢飄過去看了。

  那裡依舊空無一人。

  房屋空蕩蕩,放久了本應該裡面滿是塵埃。

  可那些房屋裡,卻一桌一椅都如嶄新一般,讓人絲毫聯想不到這有可能是空置已久的房間。

  對此,我什麼也沒有說,更沒有告訴崔恕。

  其實崔恕或許也知道吧,我出嫁時的那條路早就不復存在了。

  他一直不提,或許只是不想讓我傷心。

  而現在,見到桐城裡有這麼一條路,我就想立馬去告訴崔恕。

  我其實沒別的意思。

  就是想和崔恕手拉手,再從這條路上走一遍而已。

  或許,在這個對我來說全新的城鎮裡,也有一個和我家一樣的建築。

  到時候,我和崔恕就從這裡出發,然後一路順著記憶向前走去。

  我甚至連時間都想好了,就選在早上,正好是那天我出嫁的時辰。

  說不定,我和我的少年郎這樣走著走著,就能一路走到我們的家呢。

  我一邊想,一邊以為自己會有一個短暫卻幸福的未來時刻。

  隨後,我帶著大大小小再次回到了大壩的邊上。

  我們回來的正是時候。

  遠遠的,看到崔恕和林枝枝都跟著謝大人走到軍帳旁邊坐下,喝了些水,我就知道他們談的應該差不多了。

  桐城大壩損毀其實並不是因為工程設計有問題,更不是因為施工草率敷衍,只是因為躲不開的劇情殺。

  所以,崔恕這次前來,除了向過往幾年那樣,繼續優化了加固堤壩的方法以外,還提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用血糯米作為粘合材料,仿照古人的一些加固密閉手段,來重修堤壩。

  可是。

  血糯米?

  這東西現在要去哪裡搞啊?

  林枝枝帶來的物資我看過了,都是些正常的糧食,裡面沒有任何血糯米。

  要知道血糯米本身就很昂貴,屬於宮廷之中才能享用的佳品。

  如今,崔恕卻說要用血糯米來製成修復用的材料……?

  我想不明白。

  於是,我沉默半晌,毫無頭緒,就帶著大大小小來到了崔恕的身邊,想要親口問個答案。

  然而。

  聽了我的問題後。

  崔恕卻把頭轉向我,靜靜的搖了搖頭。

  「梔梔,你別問了。」

  我一愣,心裡忽然感覺有些不妙。

  「崔恕,你什麼意思,什麼叫做我別問了?」

  「這個想法並不是我在京城的時候想到的。」


  忽然,崔恕話鋒一轉,沒頭沒腦。

  我表情一僵,不等開口,崔恕卻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主意,是我在桐縣的時候想到的。」

  「如果我的肉可以割下來救人,那麼就說明作為男主角,我的血肉都可以再生並且填補這個世界的缺口。」

  「既然如此……」

  「堤壩被毀,是這個世界生殺大權的缺口之一。」

  「那我只要同樣割肉放血,就能把這個缺口填補上了,不是嗎?」

  我就知道。

  我早該知道崔恕會這麼想的。

  因此,在聽到他的答案時,這次我沒有絲毫的驚訝。

  而就在這時,一旁的林枝枝卻也突然回過頭來,望向我的方向。

  我很確定,此時此刻,這個話本世界的男女主角,都看到了死去的我,並且正在把他們的目光一致的投向我。

  我不能言語,卻見林枝枝緊隨崔恕其後的對我如此說道:

  「王妃娘娘。」

  「雖然我知道這樣說並不能讓您安心,但是……」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王爺一個人以身犯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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