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她是惡人,是龍套,是炮灰,但也是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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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火勢逐漸被控制,王府上空的火光逐漸黯淡下來。

  空氣乾燥又安靜,卻很嗆人。

  一時間,我甚至聽到林枝枝粗礪的喘息聲。

  誰知。

  正當我以為春杏必死無疑,崔恕會對她大方雷霆時。

  惠姑姑卻突然沖了出來。

  我一驚,就看到她面色灰敗,仿佛比林枝枝還要脆弱不已。

  在我印象中,惠姑姑一向身體健朗。

  我死的這年,她已經年過半百,卻從不需要拄拐行路。

  我心想,若惠姑姑不必照顧我們,而是去過著她自己的人生。

  那此時的她,很有可能是個精神矍鑠的小老太太。

  絕不是像現在這樣。

  淚涕縱橫,仿佛比臉上皺紋還深。

  一雙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乾枯的痛響。

  撲通!

  「王爺!王爺且慢!老身有話要說!」

  惠姑姑用盡全身力氣,直挺挺的跪在了崔恕身前。

  但她並沒有看崔恕,而是猛的彎腰,將額頭也重重的磕在地上!

  「王爺,請您切莫責怪春杏!千錯萬錯都是老身的錯!今日之事都是因為老身教導無方,才養出她這等孽障!」

  說到這。

  我見惠姑姑抬起頭,花白的頭髮粘滿了土灰。

  她聲音嘶啞悽厲,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王爺,老身辯無可辯!但,春杏她……的確,春杏她膽大包天,巧言令色,實在該死!可她再該死,也是您和王妃娘娘當初一起從外面救回來的一條人命啊!」

  「王爺,老身求求您,看在逝去王妃的份上,念在春杏一片愚忠的份上,饒她一條賤命吧!」

  「王爺,求您開恩,求您了!」

  「自打王妃走後,老身便暗暗發誓,絕不會讓王府中再少任何一人!所以,求您了!老身願替春杏領死!」

  沉默。

  若鬼也能流淚,恐怕現在的我早就嘩啦啦哭了滿地了。

  可我眼中沒有淚水。

  我只能幹巴巴的看著所有人。

  看著伏在地上哀泣的惠姑姑,看著眼中含淚、卻依舊執拗的春杏。

  以及……

  眼中有火光翻湧的崔恕。

  我看不懂他的這個眼神。

  但。

  我的少年郎,到底是心軟了。

  或許是念及與我的舊情吧。

  就在惠姑姑即將再次磕頭的下一秒。

  崔恕忽然說道:

  「那就讓她,從哪裡來,便回哪裡去。」

  我與眾人紛紛一怔。

  崔恕便又道:

  「當年我和梔梔,是在西郊福山寺下的村落見到春杏的。」

  「也是從那裡,她幾度受人欺負,被梔梔心善撿了回來。」

  「惠姑姑,你讓春杏連夜收拾行李,離開王府,本王就當她是死了。」

  話音至此。

  崔恕的聲音已經乾澀無比,仿佛口中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

  「王爺!」

  春杏的身體劇烈搖晃了一下。

  我一眼看出她眼中的絕望和無措。

  然而。

  面對這樣的春杏。

  崔恕卻只是疲憊的移開了視線。

  「惠姑姑,去吧。」

  「今夜縱火之人已經抓到,按我朝律令,已經就地處死。」

  「從今往後,本王府中再也沒有一個叫做春杏的丫鬟了。」

  「聽懂了嗎?」

  話畢,他轉而望向十三,淡淡的囑咐了聲。

  「差人給她看看傷情如何了。」

  十三默默拱手。


  「……是,屬下遵命。」

  一場鬧劇就此落下帷幕。

  話本小說都愛這麼寫。

  想對女主角使壞的惡毒反派們無一例外,終將自食惡果,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我以前是讀者的時候,就喜歡看這樣的劇情。

  我想,很多人或許和我一樣。

  認為看惡人作繭自縛,咎由自取,是這天底下最痛快的事情。

  多麼酣暢淋漓的轉折和打臉啊!

  可不知為何。

  現在的我,化作書中的一員,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我的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塊,任由煙塵直直灌進去。

  我看著春杏,她的表情很快從震驚變成了木然。

  她木木的向崔恕的背影行禮,木木的回到房間收整行李,最後的木木的走在惠姑姑的身邊,來到王府門前。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

  崔恕並沒有對春杏避而不見。

  恰恰相反。

  他竟然選擇來送春杏最後一程。

  可此時的崔恕,只是站在門前,負手而立。

  惠姑姑嘆了口氣,整個人好像老了十歲不止。

  她扭頭看了看崔恕,見他並無反對的意思後,便拉過春杏的手,將一把銀錢強塞給她。

  「這是王爺賞你的。你在王府做了這麼多年的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我鬆了口氣,剛想著春杏這下好歹也有錢用了。

  誰知。

  下一秒。

  春杏卻輕輕的推回了惠姑姑的手。

  我見她平靜的開口,一雙大眼睛望向崔恕,一眨不眨,十分真誠。

  「我不要王爺的錢。」

  「我能進王府做事,本身就是王妃娘娘心善救我一條性命,我無以為報。」

  「今晚離開王府後,我會回到村子裡去的,但我不會繼續賣湯圓了。」

  惠姑姑皺了皺眉。

  「不賣湯圓,你怎麼謀生?」

  春杏忽然就笑了。

  「王妃娘娘已死,世上再也無人愛吃我做的湯圓,那我做起來還有什麼意義?您和王爺莫不是真當我是個傻的,以為王妃娘娘撿我進府,只是為了給王爺包湯圓吃的?我其實都知道,愛吃湯圓的那個人,是王妃娘娘。救我的那人,也是王妃娘娘。」

  說著說著,春杏的笑便愈發釋懷起來。

  我看著很不是滋味,就垂下頭,隔著生死之遙,虛虛的抱了抱她。

  然後,春杏就說:

  「不過惠姑姑也不用擔心我之後的去向。我會去福山寺里出家為尼,在佛前日日誦經,為王妃娘娘永生祈福,此世絕不負她的一顰一笑。」

  說完這些話。

  春杏頓了頓,目光像是穿透了崔恕的魂魄一般,用盡最後的力氣,向他提出了一個問題。

  「那麼……王爺您呢?」

  春杏一字一頓,字字清晰無比。

  「您可會,一輩子都記著王妃娘娘的音容笑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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