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夾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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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兩天一夜的行程,朱慈烺率萬餘兵卒與崇禎車駕終於抵達天津,巡撫馮遠颺帶著兩千巡撫標營出城十里迎接聖駕。

  ……

  三日前,京師。

  李自成坐在皇極殿的龍椅上,手指敲擊著扶手,階下的金磚還殘留著血跡,那是昨夜守城太監拼死抵抗時留下的,此時殿內站著文臣有軍師宋獻策,丞相牛金星,掌文諭院的顧俊恩。武將分別是毫侯李過,義侯張鼐,汝侯劉宗敏。

  李自成此時獨眼陰沉,因為翻遍了整座皇宮都沒有找到崇禎與他的皇子。

  就在此時一個斥候來報:

  「陛下,蘄侯(谷可成)來報,通州至天津方向官道上有萬餘明軍!」

  劉宗敏咬牙切齒。

  「那前鋒營探馬說的沒錯,車駕里真是他!」

  李自成獨眼驟然收縮,手掌猛地攥緊龍椅扶手,青筋暴起:

  「他居然...逃了?」

  突然又鬆開手,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

  「呵...我本欲封他個宋王,保他朱家宗廟不絕。這天下,原也不必非要他性命...」

  殿內一片死寂。牛金星等人悄悄交換眼色,誰都不敢接這話頭。

  最後還是牛金星皺眉出班道:

  「陛下,如今崇禎南渡,必會以南京為據,號召天下勤王。」

  宋獻策輕搖羽扇,淡淡道:

  「無妨,天命已歸大順,崇禎不過喪家之犬。當務之急,是陛下即刻登基,昭告天下正統。」

  李自成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登基之事,交由宋軍師操辦。」

  「軍師此言差矣!」

  牛金星急忙打斷:

  「我軍餉匱乏,又承諾三年不征。若貿然登基,如何維持朝廷運轉?失信於民,恐失人心啊!」

  劉宗敏冷笑一聲:

  「要我說,直接抄了那些前明官員的家!他們哪個不是家財萬貫?」

  「不可!」

  宋獻策與牛金星異口同聲。

  宋獻策解釋道:

  「新朝初立,當以懷柔為主。不如讓前明官員以投效新朝的名義自願捐餉...」

  李過、顧君恩、李鼐分別出班附議宋獻策所提。

  李自成聞言也滿意的點了點頭。

  「好!就依軍師之言。「」

  「傳旨,令京城百官捐餉以助新朝,我自當論功行賞!」

  ……

  魏藻德府上,幾位前明重臣正在密議。

  「諸位,闖賊...不,大順朝廷要我們捐餉,你們怎麼看?」

  魏藻德捋著鬍鬚問道。

  前明禮部侍郎黨崇雅嗤笑一聲:

  「崇禎在時,我們又不是沒應付過捐餉。照例上個題本哭窮便是。」

  「可這李自成...」

  有人猶豫道。

  「怕什麼?」

  魏藻德胸有成竹。

  「新朝初立,難道還敢大肆株連不成?我們越是哭窮,越顯得清廉,說不定還能在新朝謀個好位置。」

  眾人紛紛附和,甚至有人提議:

  「不如再寫幾封血書,以示赤貧!」

  魏藻德滿意地笑了:

  「正是!闖賊初定京城,需安定人心,必然倚重我等!」

  翌日。

  乾清宮內,李自成看著前明官員遞上來堆積如山的奏疏,臉色越來越難看。

  「臣家徒四壁...」

  「臣俸祿微薄...」

  「臣為官清廉...」

  「反啦!」

  李自成揮手掃落御案上的奏疏,咬牙切齒道:

  「這些狗官欺人太甚!崇禎在時,他們貪墨軍餉、盤剝百姓。不然我如何坐的了這天下?如今倒是跟我裝起清官來了。」


  「抓!」

  李自成面色陰沉。

  宋獻策皺眉道:

  「陛下,若強行抄家,恐怕會激起士紳反彈...」

  「反彈?」

  李自成獰笑:

  「我連北京城都打下來了,還怕他們反彈?」

  牛金星適時上前,拱手道:

  「陛下,不如定個章程,按前明官員品級攤派助餉,敢隱匿者,在抓不遲!」

  「就這麼辦!」

  李自成一拍御案。

  「傳旨,凡是勛貴不論爵位,一家二十萬兩,內閣大學士,每家十萬兩!六部尚書,五萬兩!侍郎以下,依次遞減!三日內交齊,否則...抄家滅門!」

  李自成這道聖旨一出,北京城炸開了鍋。

  當夜。

  魏藻德府上的密室中,十幾位前明重臣再次聚首。燭火搖曳間,每個人的臉色都陰晴不定。

  「諸位,闖賊這次是來真的了。」

  前吏部尚書李遇知壓低聲音道:

  「今日已有順軍上門催餉。」

  「怕什麼?」

  魏藻德冷笑,

  「崇禎在時,我們什麼陣仗沒見過?當年加派遼餉,不也是雷聲大雨點小?」

  禮部侍郎黨崇雅捻著鬍鬚:

  「可這次...劉宗敏親自帶兵...」

  「虛張聲勢罷了!」

  前禮部侍郎周鍾拍案而起。

  「崇禎當年要捐餉,抄武清侯的家,最後不也乖乖把家業還回去了嗎?如今新朝初立,他們敢把滿朝文武都抓了?京城還要不要人治理?」

  眾人交頭接耳,漸漸又有了底氣。最後魏藻德一錘定音:

  「諸位回去後,每家象徵性地交個三五千兩。記住,一定要寫血書,哭窮!要讓全城百姓都知道我們是如何傾家蕩產效忠新朝的!」

  次日清晨,一疊疊沾著雞血的血書被送進皇宮。李自成看著這些忠心可鑑的奏本,獨眼中寒光閃爍。

  「好,很好。」

  他緩緩起身,縹衣下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劉宗敏!」

  「臣在!」

  鐵塔般的漢子踏步出列。

  「帶兵去魏藻德府上,給我好好請他過來。」

  當劉宗敏踹開魏府大門時,魏藻德還在書房悠閒地品茶。看到殺氣騰騰的順軍,他強作鎮定:

  「汝侯這是何意?本官已經...」

  「已經什麼?」

  劉宗敏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已經準備好二十萬兩銀子了?」

  魏藻德臉色煞白:

  「汝、汝侯明鑑,下官實在...」

  「搜!」

  劉宗敏一聲令下,順軍士兵如狼似虎地衝進內院。不多時,地窖里的十萬兩白銀,夾牆中的古玩字畫,被翻了出來。

  魏藻德癱坐在地,突然抓住劉宗敏的褲腳:

  「汝侯饒命!下官願意...」

  「晚了。」

  劉宗敏獰笑著抽出腰刀,

  「陛下說了,少一兩,剁一根手指。」

  而此刻同樣的事情在京城不同的前明官員家中上演。

  刑部大牢里,魏藻德被鐵鏈鎖在牆上。手指已被夾棍夾斷,隔壁牢房傳來定國公徐允禎哀嚎:

  「我有錢!我交!求求你們別打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李自成在宋獻策陪同下走進牢房。魏藻德如見救星,掙扎著跪下:

  「陛下!臣知錯了!臣願意...」

  「魏閣老。」

  李自成蹲下身,獨眼直視著他,

  「我現在終於明白,崇禎為何會亡國了。」

  魏藻德渾身發抖,突然嚎啕大哭:


  「未能為主盡忠,致有今日,悔之晚矣。」

  李自成起身離去,對宋獻策淡淡道:

  「明日午時,西市。讓京城百官都去看看。」

  夜深人靜時。

  宋獻策獨自站在宮牆上,望著城中零星的燈火。

  牛金星悄然走近:

  「軍師在看什麼?」

  「在看人心。」

  宋獻策輕嘆:

  「陛下此舉雖得一時之財,卻寒了天下士紳之心。若南方文武因此死保崇禎!...」

  牛金星沉默片刻,低聲道:

  「不如勸陛下適可而止?」

  「晚了。」

  宋獻策搖頭:

  「就像繃緊的弓,既然開了弦,就非得射出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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