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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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崇禎在奉先殿告祭列祖列宗同時。

  潛邸書房。

  朱慈烺端坐案前,指尖輕叩桌面,目光掃過階下眾人,駱養性、鞏永固、劉文炳、倪元璐、李明睿、周顯、唐朝臣、丘致中、李守忠、李邦華、司馬雲,皆垂首肅立,靜候令旨。

  鞏永固與劉文炳率先出列,躬身道:

  「殿下。」

  鞏永固聲音低沉。

  「今上方才詔臣等入宮...言南遷事宜。」

  劉文炳道:

  「臣等以按殿下吩咐只說人心離散,臣與駙馬請命駐守朝陽門,今上已經應允。」

  朱慈烺聞言眸光微閃。

  「朝陽門...」

  他輕喃,忽而輕笑。

  「好,既然父皇給了,也省得我們費功夫。」

  朱慈烺目光轉向唐朝臣。

  唐朝臣踏前一步,抱拳道:

  「殿下,周總鎮與張侍郎已合兵通州,八千精銳列陣待命,且以肅清通州至直沽口闖賊游騎,只待聖駕出京,便可接應。」

  朱慈烺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駱養性。

  駱養性沉聲道:

  「宮中眼線已全部就位,錦衣衛暗樁遍布內庭,一舉一動皆可隨時匯報。」

  朱慈烺不語,手指在案上輕輕一划,似在權衡。

  「總憲。」

  他忽然開口。

  李邦華上前一步,躬身道:

  「臣在。」

  「車駕可備妥了?」

  「回殿下,臣共備五輛馬車,外觀樸素,內襯軟墊,足以容納今上與娘娘。另有三輛為空車,皆已偽裝成商隊貨廂,隨時可發。」

  「倪師,城中囤積居奇糧商名冊可備好?」

  倪元璐出班,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冊,遞給李守忠。李守忠接過後,雙手送到朱慈烺案前。

  朱慈烺接過名冊,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留在倪元璐的名冊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周顯。」

  「臣在!」

  周顯上前一步,抱拳應道。

  朱慈烺將名冊遞給他,聲音低沉而堅定:

  「你帶二百東宮護衛,扮作闖賊細作,今夜行動。目標就是這些囤積居奇的糧商搶糧,搶銀,但記住,不要濫殺,只需震懾。糧食和銀兩各裝一車,動作要快,丑時前必須撤回。」

  周顯接過名冊,鄭重道:

  「臣領命!」

  朱慈烺又看向鞏永固和劉文炳:

  「二位手中兵力如何?」

  鞏永固答道:

  「按殿下先前吩咐,臣暗中蓄養家丁,現有百人,皆可一戰。」

  劉文炳稍顯慚愧:

  「臣未及蓄養家丁,但京營中有兩百兵士願效死力。」

  朱慈烺點點頭,目光轉向駱養性。駱養性面露難色:

  「殿下,錦衣衛如今多是勛貴子弟,濫賞蔭封之下,能戰者不多。臣雖掌錦衣衛多年,但短時間內只能抽調二百精銳。」

  朱慈烺沉吟片刻,心中快速盤算。

  周顯帶走二百人,東宮護衛還餘三百、鞏永固的一百家丁、劉文炳的兩百京營兵士,再加上駱養性的二百錦衣衛,總計八百人。他抬眼看向眾人,語氣沉穩:

  「八百人,夠了。八百人就八百人!」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皇明職方地圖》前,手指點向通州方向:

  「周遇吉與張同敞已合兵八千,駐守通州。只要我們能護送聖駕出京,與他們會合,南下之路便暢通無阻。」

  接著,他的手指又移到朝陽門:

  「鞏永固、劉文炳,你二人務必控制朝陽門,確保車駕出城時無阻。駱養性,你的錦衣衛負責宮內接應,尤其是父皇和母后的安全。」

  朱慈烺正欲繼續分派任務,忽聽門外急促腳步聲傳來。一名錦衣衛校尉匆匆入內,單膝跪地:


  「稟殿下,宮中傳來消息,今上已命內監將永王、定王兩位殿下送出宮去!」

  朱慈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聲音微顫道:

  「好,時機以到!」

  書房內眾人聞言皆驚。倪元璐與李邦華對視一眼,忍不住上前道:

  「殿下,既已安排聖駕南遷,為何不將兩位親王一併帶上?若留他們在京,闖賊破城後恐有不測啊!」

  李邦華也急聲道:

  「是啊殿下,骨肉至親豈能輕棄?若兩位親王落入賊手,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殿下?」

  朱慈烺背對眾人,手指在《皇明職方地圖》上微微一頓。燭火搖曳間,他的身影在牆上拉出長長陰影。

  「非是本宮心狠。」

  他緩緩轉身,眼中寒芒如刀:

  「若帶二王南下,南都那些勛貴文臣,會不會有人以本宮不孝,脅迫君父為由,擁立永、定二王?屆時要換儲位該如何?」

  書房內霎時死寂。駱養性倒吸一口涼氣,鞏永固握緊了腰間玉佩。

  朱慈烺聲音愈發冰冷:

  「南都本就派系林立。若有人借二王生事,朝廷必然分裂。到那時...」

  他一掌拍在地圖上。

  「我們拿什麼對抗闖賊?又憑何光復神京?」

  倪元璐臉色煞白,李邦華踉蹌後退半步。他們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十五歲的太子,思慮之深已遠超他們想像。

  「可...可兩位親王終究...」

  李邦華仍不甘心。

  朱慈烺打斷道。

  「駱養性,你派人好生看住二王行蹤,待南都局勢穩定,在行定奪。況且闖賊要的是父皇,對兩個年幼親王未必會下殺手。」

  駱養性深深一揖:

  「臣明白。」

  朱慈烺重新看向地圖,手指重重划過通州至淮安的路線:

  「諸位記住,當務之急是保父皇平安抵南都。只要天子旌旗不倒,大明就亡不了!」

  朱慈烺轉身,目光如炬:

  「今夜子時行動。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與闖賊硬拼,而是為大明保留一線生機。若事成,諸位皆是大明的功臣。若敗...」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堅定:

  「便與社稷同殉。」

  眾人聞言,無不熱血沸騰,紛紛跪地:

  「臣等誓死效忠殿下!」

  朱慈烺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忽然語氣轉柔:

  「此去兇險,諸卿可各帶一兩名至親家眷隨行。

  見眾人面露訝色,他解釋道:

  「駱卿的錦衣衛會為諸位家眷準備平民服飾,可混在商隊中南下。」

  李邦華眼眶微紅:

  「殿下,那其他家人...」

  「闖賊既以新朝自居,必不會大肆屠戮百姓。」

  朱慈烺指尖輕扣案幾。

  「諸位可密令家人卸去華服,藏於市井。待王師光復神京之日...」

  他目光掃過每張面孔。

  「爾等皆為再造社稷之臣,家族榮耀自有朝廷眷顧。」

  倪元璐突然伏地叩首,哽咽難言。駱養性的手微微發抖,劉文炳更是紅了眼眶。他們原已做好滿門殉國的準備,卻不想太子連後路都替他們想好了。

  「記住!」

  朱慈烺的聲音忽然轉冷,

  「此事若泄,滿盤皆輸。家眷名單戌時前報與駱卿,過時不候。」

  朱慈烺抬手示意眾人起身,最後叮囑道:

  「行動務必隱秘,不可走漏風聲。去吧,各自準備。」

  書房內眾人領命退去,唯有丘致中仍立於階下。朱慈烺目光微斂,從袖中緩緩摸出一本綾面手本,遞了過去。

  「大伴。」

  他聲音低沉,指尖在綾面上輕輕一按。

  「這上面記的是神武門夜間當值的千戶,以及御馬監的管事。」


  丘致中雙手接過,翻開一看,只見上面詳細列著人名、職司,甚至標註了各人的親眷、喜好,顯然早有準備。

  「殿下...」

  丘致中微微一驚。

  「去告訴他們。」

  朱慈烺目光冷峻,

  「神武門的宿衛,務必在宮禁後留一道側門,不得聲張。至於御馬監...」

  他頓了頓。

  「讓他們把皇家馬場裡的五百匹御馬全部備好,鞍韉齊整,隨時待命。」

  丘致中深吸一口氣,鄭重合上手本,躬身道:

  「奴婢明白。」

  朱慈烺微微頷首,示意他退下。丘致中卻猶豫片刻,低聲道:

  「殿下,若有人問起...」

  「就說...」

  朱慈烺眸光一閃。

  「是父皇密旨。」

  丘致中心領神會,不再多言,深深一揖後轉身離去。

  書房內終於只剩朱慈烺一人。

  燭火搖曳,映得他的影子在牆上微微晃動,忽長忽短,似在掙扎。他緩緩走回案前,手指撫過桌沿,最終停在《皇明職方地圖》上,手指輕輕摩挲著京師二字。

  「慈炯...慈炤...」

  他低聲念出兩個弟弟的名字,聲音微不可聞,卻似有千斤之重。

  朱慈烺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朱慈炯與朱慈炤稚嫩的臉龐。雖說他與他們並非一個時代的靈魂,但十幾年的親情羈絆,又豈是那麼容易割捨。

  「大哥...對不住你們。」

  他喃喃自語,雙手緊握成拳。

  若按常理,他該帶上他們。可他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他不能賭。南京那些勛貴、文臣,那些暗流涌動的派系,誰知道會不會有人借題發揮?若有人擁立二王,朝廷分裂,大明就真的完了。

  痛苦如潮水般湧來,他咬牙強忍,這份軟弱決不能暴露出來。他是太子,是這場南遷之局的主謀,他若軟弱,所有人都會動搖。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已是戌時三刻。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緩緩直起身,眼中的脆弱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決然。

  他還有太多事要做。

  今夜,必須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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