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周遇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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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西,代州總兵府。

  夜雪無聲,燭火搖曳。

  周遇吉盯著案上的密信,指節發白。信箋上的太子印璽朱紅刺目,旁邊那方私印更讓他呼吸凝滯由檢二字,分明是崇禎的私章。

  「總鎮!」

  親兵在門外低喚:

  「平陽急報!」

  周遇吉猛地閉眼。三日前,李自成前鋒已破河津,平陽知府的求援信猶在眼前。如今這封密旨卻要他佯守寧武,實則棄城北上涿州!聖旨為何不走通政司?為何由錦衣衛星夜密送?

  「進來。」

  他嗓音沙啞。

  親兵推門而入,鎧甲上還帶著未化的雪:

  「探馬回報,賊軍主力距平陽不足百里,沿途裹挾流民,號稱百萬...」

  周遇吉冷笑。百萬?能戰之兵不過十萬!但那些流民,才是真正的殺器!讓守城之人投鼠忌器。

  他猛地拍案,燭火狂跳。

  「召集諸將!議事廳!」

  不多時副將熊通、王承烈、游擊將軍趙鐵衣、司馬雲、守備張磐石等人在總兵府議事廳內肅立。

  周遇吉將密信擲於案上:

  「都看看。」

  眾將傳閱,廳內只聞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太子印信、陛下私章、「聖意」、「南幸」...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王承烈首先出聲,他疑惑道:

  「總鎮,這密信...為何不走通政司?寧武若棄,太原門戶洞開,百姓何辜?」

  司馬雲性情火爆,他踏前一步,眼角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王副將!印信在此,還有今上的私章!太子殿下和今上必有深謀!我們這幾千人死守寧武,不過是填溝壑!去涿州護駕,才是上策!」

  熊通抱拳沉聲道:

  「總鎮,卑職斗膽...此信筆跡,非今上手書。且聖意,含糊其辭。恐怕...」

  周遇吉目光一凜:

  「恐怕什麼?」

  熊通深吸一口氣:

  「恐怕是矯詔。」

  廳內瞬間死寂。

  周遇吉緩緩點頭:

  「不錯。但能同時動用太子印信和今上私章,偽造如此密旨的...在京城,除了東宮那位,還有誰能做到?」

  趙鐵衣震驚道:

  「太子...矯詔?!」

  周遇吉指著密信上護聖駕南幸的字句,聲音低沉:

  「殿下這是在行險!他假傳聖意,調我等脫離死地,疾趨涿州,只為搶在闖賊合圍京師前,逼出一條生路!」

  議事廳內再次一靜。

  廳內沉默良久,周遇吉忽然抬頭,目光如炬:

  「但若不發一兵一卒就棄城而走,豈非坐實了我等畏敵如虎?日後朝廷追責,太子殿下矯詔之事必然敗露!到那時,殿下危矣,我等亦難逃一死!」

  他猛地起身,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寧武關的位置:

  「傳令!全軍即刻開拔,進駐寧武!李自成若來,我等便與他打一場!但記住...此戰不為死守,只為敗退!」

  司馬雲愕然:

  「總鎮的意思是...?」

  周遇吉冷笑:

  「佯敗!讓李自成以為我等力戰不敵,被迫撤走!如此,既能保全主力,又能掩人耳目,不使太子殿下陷入險境!」

  王承烈皺眉:

  「可若真打起來,傷亡...」

  周遇吉目光一寒:

  「此戰,許敗,不許勝!但敗,也要敗得像樣!要讓李自成覺得,是他打垮了我們,而不是我們拱手讓城!」

  他環視眾將,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

  「此計若成,我等既能保全精銳,又能給朝廷一個交代,不是我們棄城,而是力戰不敵!太子殿下矯詔之事,亦能遮掩過去!」

  熊通面露懼色道:

  「總鎮!既是必敗之戰,何必徒增傷亡?不如...」


  周遇吉猛地打斷,目光如刀:

  「不如什麼?降了李闖?!」

  熊通低頭:

  「卑職...是為兄弟們的身家性命著想...」

  「住口!」

  周遇吉暴喝,手按刀柄,殺氣凜然。

  他環視眾人,目光尤其掃過勇衛營出身的熊通、司馬雲、趙鐵衣,聲音沉痛:

  「熊通!司馬雲!趙鐵衣!你們三個,都是勇衛營的老人!自勇衛營成立以來,今上對我等勇衛營如何?信任有加,恩賞不斷!這份恩義,你們心裡都清楚!」

  他猛地抽刀半寸,寒光映雪:

  「今日這話,本鎮只許你說一次!再有下次...立斬不赦!」

  熊通臉色煞白,再不敢言。

  周遇吉緩緩收刀,疲憊卻決然:

  「傳令全軍!即刻拔營,進駐寧武!此戰,只許敗,不許勝!但敗,也要讓李自成付出血的代價!」

  他抓起密信,塞入懷中,聲音低沉:

  「此去寧武,我等不是逃兵,而是...為太子殿下,為大明江山,爭那一線生機!」

  燭火在他堅毅的臉上跳動,映照著一個末路將軍,明知前路是深淵,卻為忠義決然踏入的身影。

  風雪,更急了。

  ……

  正月二十,紫禁城潛邸。

  朱慈烺盯著手中的密報,手指發涼。

  窗外雪已停,但寒意卻順著窗縫滲入,燭火搖曳,映得他眉宇間陰晴不定。

  「周遇吉進駐寧武,加固城防?」

  他低聲重複著密報上的字句,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他不是該佯守後撤嗎?」

  李守忠侍立一旁,躬身道:

  「小爺,探子說周總兵在寧武關增派了哨騎,還命人加築了瓮城...」

  朱慈烺猛地攥緊密報,紙張在他掌心皺成一團。

  周遇吉要幹什麼?

  他下的密令明明是,要周遇吉撤兵寧武,待李自成靠近,再疾趨涿州拿了糧草去通州接應南遷!可如今,周遇吉竟擺出一副要死守的架勢?

  難道周遇吉還是要走歷史老路嗎?

  「駱養性呢?」

  朱慈烺冷聲問道。

  「回小爺,駱指揮使剛遞了密奏,說朝中主戰派近日頻頻求見皇爺,連李明睿大人的南遷奏疏都被壓下了...」

  朱慈烺冷笑一聲。

  果然,歷史仍在頑固地沿著原本的軌跡滑行,崇禎優柔寡斷,朝臣爭吵不休。

  他倏地起身,案上燭火劇烈晃動,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張同敞那邊呢?」

  李守忠咽了咽唾沫:

  「探子來報,唐把總與張侍郎已至開封附近,若急行軍十五日便可到達通州,不過他們沿途要防範賊兵,行軍遲緩。恐尚需二十日至月余才能到通州。」

  朱慈烺微微頜首,張同敞那邊也是上元那日他讓駱養性派出緹騎探聽,三日前才接洽上。

  「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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