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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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時三刻。

  紫禁城仍籠罩在濃重的夜色中。端本宮前,朱慈烺身著玄色冕服,九旒玉珠在寒風中微微晃動。他抬頭望了望墨色的天穹,呼出的熱氣在燈籠的映照下如同薄霧。

  「殿下,祭品已備齊。」

  一名禮部官員低聲稟報導。

  朱慈烺微微頜首,目光掃過宮門前整齊列隊的倚仗。三百名大漢將軍身著儀仗甲,手持金瓜斧鉞,在雪地中肅立如松。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心中吐槽道:

  「樣子貨。」

  更遠處,禮部官員們捧著格式祭器,凍的臉色發青缺不敢稍動。

  「走吧。」

  朱慈烺的聲音平靜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隨著太子鑾駕啟行,沉重的宮門緩緩打開。雪地上立刻響起整齊的腳步聲,燈籠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向太廟移動。朱慈烺端坐轎中,閉目養神。

  太廟前,祭祀的鐘聲悠揚響起。

  朱慈烺立於階上,看著禮官們將三牲祭品一一擺上供桌。這類儀式他已經主持過多次,每一個步驟他都爛熟於心。跪拜、上香、誦讀祝文...每次枯燥的讓他想睡覺。

  「維崇禎十七年歲次甲申,正月朔日。皇太子臣朱慈烺,敢昭告於昊天上帝、皇地祇、列祖列宗...」

  朱慈烺的聲音在空曠的太廟前迴蕩,每一個字都咬的極為清晰。

  跪在後面的禮部侍郎悄悄抬頭,偷眼打量著太子的背影。這位年僅十七歲的儲君,身形雖略顯單薄,舉手投足間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更令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在祭祀的火光映照下,竟如深潭般不可測度。

  三跪九叩完畢,朱慈烺緩緩起身。儀式已持續近兩個時辰,不少年邁的大臣已經面色發白,卻不敢有絲毫懈怠。朱慈烺目光掃過眾人,在幾位勛貴身上略微停留,臨淮侯李祖述的膝蓋明顯在發抖,泰寧侯陳延祚則不時偷瞄太廟方向,神色陰晴不定。

  「請殿下移駕奉先殿。「禮部尚書王鐸上前提醒。

  朱慈烺微微點頭。接下來的儀式更加繁瑣,從奉先殿到社稷壇,再到天壇,每一步都不能有絲毫差錯。當他終於完成最後一處祭祀時,東方已現出魚肚白。

  「殿下,該更衣準備朝賀了。」

  一個禮部官員遞上熱巾帕。

  朱慈烺接過帕子擦了擦額角細汗。

  「走吧,別誤了時辰。」

  朱慈烺整了整衣冠,大步朝著奉天殿走去。

  辰時整,午門外鐘鼓齊鳴。

  崇禎身著十二章冕服,端坐在奉天殿寶座上,十二旒玉珠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朱慈烺立在丹陛之下,餘光掃過隨著鼓樂進殿的勛貴百官們,魏澡德立於朝臣首位,目光閃爍不定。英國宮張世澤站在勛貴首位,神色如常。

  「臣等恭祝陛下新歲安康,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中,崇禎微微抬手。

  「眾卿平身。」

  朱慈烺注意到崇禎的聲音比往日更加沙啞,冕旒後的面容也顯得格外憔悴。大概是李邦華那封奏疏惹得禍。

  朝賀儀式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百官依次上前呈遞賀表,說些吉祥話。朱慈烺站在一旁,看似專注,實則暗中觀察著每個人的表情變化。當李邦華上前時,他明顯感覺到崇禎的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

  「賜宴——「

  隨著太監尖細的嗓音,朝會進入最後環節。朱慈烺知道,真正的重頭戲即將開始。果然,就在百官準備移步偏殿時,崇禎忽然開口:

  「內閣、六部堂官,還有成國公、定國公、英國公,隨朕到武英殿議事。太子...且主持宴席。」

  朱慈烺垂首應諾,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當他轉身時,恰好與李邦華四目相對。這位左都御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隨即低頭快步跟上皇帝鑾駕。

  武英殿。

  崇禎帝端坐於武英殿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動,遮住了他的神情。殿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那股壓抑的寒意。內閣首輔魏藻德、六部尚書及三位國公肅立階下,無人敢先開口。

  沉默良久,崇禎終於緩緩道:

  「年節封印,諸卿本該休沐,然國事艱難,朕不得不召諸位議一議。」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戶部尚書倪元璐身上。

  「倪卿,去歲漕運如何?」

  倪元璐心頭一緊,知道皇帝意有所指,謹慎答道:

  「回陛下,去歲漕糧僅輸京一百八十萬石,較往年減半。淮安至通州段,因流寇滋擾,運道屢斷...」

  崇禎手指輕輕敲擊御案,淡淡道:

  「既如此,今年京師糧儲,可支幾時?」

  倪元璐額角滲出細汗,硬著頭皮道:

  「若漕運再阻,恐難撐過六月。」

  殿內驟然一靜。

  崇禎目光微轉,看向李邦華:

  「李卿,你前日所奏,朕已覽畢。淮安乃漕運咽喉,若此地有失,京師百萬軍民,當如何自處?」

  李邦華知道皇帝在試探,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陛下,臣以為當早作綢繆。江南錢糧豐足,若暫移……」

  他話未說完,成國公朱純臣已厲聲打斷:

  「李總憲慎言!太祖定鼎北京,二百年基業豈可輕棄?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此乃祖訓!」

  崇禎目光一冷,卻未立即斥責,只是緩緩道:

  「成國公忠心可嘉。然若京師斷糧,百萬生靈何辜?」

  英國公張世澤察言觀色,謹慎道:

  「陛下,臣以為可先令太子南下監國,以安江南人心……」

  魏藻德見皇帝神色微動,立刻附和:

  「英國公所言極是!太子監國南京,既可保漕運無虞,又可震懾江南宵小。」

  崇禎沉默片刻,忽然冷笑:

  「諸卿倒是替朕想得周全。然朕經營天下十幾年尚不濟,哥兒們孩子家作得甚事?」

  殿內眾臣心頭一凜,知道皇帝疑心又起。果然,崇禎下一句便鋒銳如刀:

  「朕若南遷,豈非棄宗廟陵寢於不顧?後人當如何評說?」

  李邦華咬牙再拜:

  「陛下!存社稷方為孝之大者!昔宋室南渡,猶延國祚百五十年...」

  崇禎猛地拍案,玉珠激烈晃動:

  「放肆!朕非宋高宗!」

  殿內瞬間死寂。

  良久,崇禎緩緩起身,冕服上的十二章紋在燭光下森然生威。

  「今日之議,止於此。諸卿且退,朕自有決斷。」

  眾臣戰戰兢兢叩首退出,唯有李邦華抬頭時,隱約看見皇帝袖中的手竟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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