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刺殺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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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時間匆匆而過。

  朱慈烺在端本宮些日子,竟是近來最放鬆的時光。

  每日晨起,他除了去文華殿讀書。朱慈烺不必再憂心朝堂紛爭,亦無需整日算計人心。只需在書房靜坐,翻翻《資治通鑑》,或是提筆寫幾副字,權當消遣。

  然而,這表面平靜之下,外朝早已天翻地覆。

  李明睿今日講學時,趁著內侍退下的間隙,低聲稟報:

  「殿下,外朝已經鬧翻天了。」

  朱慈烺輕輕敲擊書案,神色淡然:

  「哦?」

  「吳孟明這三日跟瘋了一般,帶著錦衣衛四處抓人,鬧得朝臣們人心惶惶。」

  朱慈烺嘴角勾起,玩味道:

  「吳孟明倒是賣力,可查了什麼?」

  李明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殿下深謀,吳孟明自是查不出什麼。」

  朱慈烺輕笑一聲:

  「外臣們如何了?」

  李明睿猶豫片刻道:

  「回殿下,如今朝中群臣攻訐不斷,陳演一黨更是藉機彈劾錦衣衛濫用職權,吳孟明怕是...」

  朱慈烺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

  「無妨,吳孟明越瘋,對咱們越有利」

  他站起身,來到窗前,望著遠處武英殿輪廓,淡淡道:

  「是該讓駱養性出來透透氣了。」

  ……

  武英殿。

  崇禎坐在御案後臉色陰沉,吳孟明伏在冰冷的金磚上,額角沁著冷汗,身體盈緊張二微微顫抖。這三日來,他率錦衣衛將將京城掘地三尺,連城內某些枯井都投了火把,別說刺客,他現在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吳孟明!」

  崇禎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每一字都都像冰渣辦砸下。

  「三日之期已知曉,刺客何在?」

  吳孟明渾身一僵,聲音顫抖道:

  「回...陛下,臣無能,未...未能拿獲刺客。京城內外,所有可疑之處,臣都已搜查殆盡,然而...然而毫無所獲。」

  崇禎猛的一拍御案喝道:

  「廢物,錦衣衛幹什麼吃的?天子腳下,儲君遇刺,竟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查不出。」

  殿內鴉雀無聲,王之心侍立一旁,垂手不語,東廠這三日也是一無所獲,那刺客仿佛人間蒸發一般。

  崇禎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怒火,他目光冰冷的掃向吳孟明:

  「近日台諫洶洶,劾你濫啟詔獄,攪擾朝堂,朕念你追查刺客心切,暫未追究。如今三日已過,你竟空手而歸?」

  吳孟明渾身抖如篩糠,頭重重的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臣...臣無能,然那刺客如同鬼魅,蹤跡全無。臣...臣」

  「夠了!」

  崇禎厲聲打斷,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厭惡。

  「朕要的不是辯解,太子安危,關乎國本,你讓朕何以告太廟?何以安天下?」

  殺機凜冽,吳孟明頓覺後頸發涼,仿佛鍘刀在側了。王之心依舊如泥塑,心中卻暗道:吳孟明完了。

  武英殿內安靜的讓人有些窒息。

  就在吳孟明幾欲癱軟之時,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生:

  「陛下,太子殿下覲見。」

  崇禎眉頭緊鎖,余怒未消,但聽到是太子,還是強壓煩躁,沉聲道:

  「宣。」

  殿門開啟,朱慈烺身著常服,步履沉穩的進入殿內,他目光掃過伏在地上顫抖的吳孟明,行禮道:

  「臣,參見父皇陛下。」

  崇禎聲音冷硬:

  「平身,你不在端本宮靜養,來此何事?」

  朱慈烺起身,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

  「回父皇,臣在宮內聞父皇因臣遇刺之事震怒。憂心父皇聖躬,特來請安,且...臣亦心系案情,不知吳指揮使可有眉目?」


  他目光轉向地上的吳孟明,帶著詢問。

  吳孟明哪裡還敢答話,只是把頭埋的更低。

  崇禎聞言胸中怒火又被勾起來,冷哼一聲:

  「他若有眉目,豈會如此?三日已過,他一無所獲。」

  朱慈烺聞言,臉上露出理解神情,他微微沉吟,向前一步,拱手道:

  「父皇息怒,臣斗膽,有肺腑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崇禎揮揮手:

  「講。」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道:

  「父皇,臣細思此事,刺客行事周密,不留痕跡,顯然非常人所為,恐系深諳朝局之輩策劃,吳指揮使掌錦衣衛時日尚短,倉促之間,既要熟悉衛務,又要應對此等大案,難免力有不逮。」

  吳孟明聽到太子竟為自己說話,雖不明所以,心中竟湧起感激之情。

  崇禎眉頭未松,冷聲道:「力有不逮?難道我大明錦衣衛就無人可用了?」

  朱慈烺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語氣沉穩,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殿中每個人耳中:

  「父皇明鑑。錦衣衛乃父皇親軍,人才濟濟。然此案牽涉甚廣,非洞悉朝野關節、熟悉各方勢力、且能令宵小之輩聞風喪膽之人,恐難在短期內撥雲見日。」

  他微微一頓,迎著崇禎審視的目光,緩緩道:

  「兒臣以為,前任指揮使駱養性,執掌錦衣衛多年,深諳其中門道,更曾屢破大案要案,對京師三教九流、朝臣勛貴之脈絡了如指掌。其雖因故下獄,但觀其過往,對父皇忠心耿耿,且才幹卓著…」

  朱慈烺沒有把話說完,只是點到為止。他恰到好處地停住,留下空間讓崇禎自己去想。

  殿內瞬間安靜得可怕。

  崇禎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他銳利的目光在朱慈烺平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地上不敢抬頭的吳孟明,最後落在王之心身上。王之心感受到目光,微不可察地輕輕搖了搖頭,表示東廠也無頭緒。

  吳孟明剛剛升起的希望又沉了下去,心中只剩下苦澀:太子殿下…您這是要拿我當墊腳石,換駱養性出來啊!可他現在連怨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崇禎陷入了沉思。駱養性…此人能力確實毋庸置疑,對京師的掌控力遠非吳孟明可比。他下獄的緣由…崇禎腦中閃過駱養性關於太子「結交外臣」、「所圖非小」的密奏,當時令他極為不快。但此刻,太子遇刺,國本動搖,這案子必須破!必須儘快揪出幕後黑手!

  忠心?駱養性過往抗旨不殺言官,確實有違聖意,但也確實保全了他的「仁德」之名…其家族世代錦衣衛,根基深厚。若說誰能在京師這潭渾水裡最快摸到魚,恐怕非他莫屬。

  至於那密奏…崇禎看向朱慈烺。太子此刻主動提起駱養性,是為破案?還是…別有深意?但太子遇刺是真,他此刻憂心忡忡的模樣也不似作偽。更重要的是,他急需一個結果!一個能震懾朝野、安定人心的結果!

  「篤、篤、篤…」敲擊聲停了。

  崇禎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看向朱慈烺,聲音依舊冷肅,卻帶上了一絲詢問:

  「太子之意,是讓駱養性戴罪立功?」

  朱慈烺心中一定,知道父皇已動心。他躬身道:

  「父皇聖明!兒臣以為,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駱養性熟悉案情關節,若由他主理此案,必能事半功倍,早日緝拿真兇,以安社稷民心!至於其前愆…待破案之後,父皇再行定奪,亦不遲晚。此乃兒臣愚見,請父皇聖裁。」

  朱慈烺將姿態放得很低,把最終決定權完全交給崇禎,同時強調了「早日緝拿真兇」和「安社稷民心」這兩個崇禎此刻最在意的點。

  崇禎沉默著,目光再次掃過殿中諸人。吳孟明已是爛泥扶不上牆,王之心指望不上,時間不等人!駱養性…確實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

  他猛地一拍扶手,下定了決心:

  「傳旨!」

  王承恩立刻躬身:「奴婢在。」

  「詔獄駱養性,即刻釋出,官復原職,重掌錦衣衛!命其全力偵破太子遇刺一案,限期…五日!若再無功…」崇禎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駱養性未來所在的位置,「二罪並罰,決不輕饒!」

  「奴婢遵旨!」王承恩心中一凜,立刻應下,匆匆退出去傳旨。


  吳孟明聽到「官復原職」四個字,眼前一黑,徹底癱軟在地。完了,一切都完了。

  王之心眼皮微抬,飛快地瞥了一眼面色平靜的朱慈烺,又迅速垂下。這位太子殿下…好手段!不動聲色間,便撬動了錦衣衛的天。

  崇禎疲憊地揮揮手:「吳孟明,革去錦衣衛指揮使一職,交北鎮撫司…待參!退下吧!」

  侍衛上前,將面如死灰的吳孟明拖了出去。

  朱慈烺心中巨石落地,面上卻依舊帶著對父皇的關切:「父皇保重龍體,勿要過於憂心。兒臣相信駱指揮使定能不辱使命。」

  崇禎看著兒子,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你也退下吧,好生休養。」

  「兒臣告退。」朱慈烺恭敬行禮,轉身退出武英殿。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內里的壓抑。午後的陽光灑在宮道上,朱慈烺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冰寒冷冽的弧度。

  駱養性,這把刀,本宮給你拔出來了。現在,該你去斬斷陳演的脖子了。

  ……

  與此同時,詔獄深處。

  昏暗的光線下,駱養性正閉目養神。鐵鏈的束縛並未磨去他身上的銳氣,反而像蟄伏的猛獸。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急促腳步聲,伴隨著獄卒慌亂的低語和鑰匙碰撞的金屬聲。

  駱養性猛地睜開眼,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精光暴漲!

  他知道,他等的那一刻,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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