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今晚十二點 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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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中旬的京城,熱得像一座倒扣的窯爐。

  太陽已經落下去兩個多時辰了,暑氣卻絲毫沒有消散的意思,反而像被什麼東西悶在地面上方,蒸騰成一堵看不見的熱牆,裹得人喘不上氣來。

  胡同里的青磚牆白天吸足了熱量,這會兒正一點一點地往外釋放,手貼上去還是燙的。

  老槐樹的葉子紋絲不動,連風都懶得吹了,只有蟬還在不知疲倦地嘶叫,一聲接一聲,尖銳得像是要把夜空撕開一道口子。

  陳府後院那間不起眼的書房裡,點著一根蠟燭。

  不是為了照明——走廊上的電燈亮著,光從門縫裡透進來,把地面切成一道一道的明暗條紋。

  是為了那搖曳的光影。

  陳白虎覺得,蠟燭的光比電燈更真實。

  電燈太亮了,亮得沒有陰影,亮得讓人覺得一切都暴露在外面,無處藏身。

  而燭光不同,它只照亮該照亮的地方,其餘的部分都沉在暗處,像這間書房,像這座宅子,像整個京城——表面上看著風平浪靜,暗底下的東西,才是真正要命的。

  他坐在窗下那張老藤椅上,灰布長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領口敞著,露出乾瘦的脖頸和青筋暴突的鎖骨。

  滿頭白髮在燭光下泛著霜雪般的冷光,身形佝僂,像一截被歲月風乾的老樹根。

  自打陳墨下葬後,他就一直這樣。

  白天在族人面前還撐著,背著手,該說什麼說什麼,該做什麼做什麼。

  可一到夜裡,所有人都散了,他就坐在這間書房裡,一個人,一壺茶,一根蠟燭,對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坐到天亮。

  他沒有哭過。

  陳家的人都知道,老祖自打小二走後,就沒掉過一滴眼淚。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瘦了。

  原本就乾瘦的身板,如今更是皮包骨頭,長衫套在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就鼓起來,像掛了面褪色的旗。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他的眼睛裡有光。

  不是那種慈祥的、溫和的光,也不是渾濁的、無焦距的茫然。

  是一種極其銳利的、藏在渾濁表面底下的、像暗夜裡的刀鋒一樣的光。

  他在等一個人。

  腳步聲從月亮門的方向傳來,沉穩、有力,節奏均勻,是練家子的步子。

  陳白虎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手裡的紫砂壺往嘴邊又湊了湊,嘬了一口早已經涼透的茶。

  門被推開。

  陳毫站在門口,黑色中山裝筆挺,面容沉肅,眼窩比上次見面時更深陷了些,眼底的血絲沒有消退,反而更重了。

  但他的脊背繃得筆直,肩膀撐得平正,整個人透出一股子被什麼東西壓住後反而更加厚實的力量感。

  那是暴風雨來臨前,大地深處積蓄的力量。

  「爺爺。」

  陳毫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卻又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鄭重。

  陳白虎終於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目光從燭光中穿過,落在長孫身上。

  「坐。」

  陳毫沒有坐。

  他走到書桌前,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這間書房裡兩個人能聽見:

  「爺爺,都辦妥了。」

  陳白虎的手指在紫砂壺上微微一頓。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陳毫,等他往下說。

  陳毫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一次最後的確認,然後一字一句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的妻子,二弟一家,三弟一家,還有老四……已經全部送到了國外。」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行程單。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說出「二弟一家」這四個字的時候,嗓子裡像塞了一塊燒紅的炭。

  二弟。

  陳墨。

  那個總是笑得雲淡風輕、衣袂輕揚、茶杯從不離手的人,如今已經化作了西郊山丘上一座黑色大理石的墓碑,上面只刻著簡簡單單的四個字——陳墨之墓。


  他的妻子朱夢婕,他的兒子陳文遠。

  如今,也被送走了。

  送到了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連同陳家半數的骨血一起。

  「走的是哪條線?」陳白虎問,聲音沙啞,不緊不慢,像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先飛港島,轉溫哥華,最後落地多倫多。」陳毫的聲音依舊很平,「朱夢婕帶著文遠走的商務艙,我讓人一路護送到了機場,親眼看著他們過了安檢。文遠那小子……」

  他頓了一下。

  「文遠那小子很安靜,這次沒有搗亂。」

  陳白虎沒有接話,只是手指在壺身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三弟和四弟那邊呢?」他問。

  「三弟走的是歐洲線,巴黎轉蘇黎世,他們沒帶隨行人員,只夫妻兩個,行李不多,扮的是普通遊客。至於四弟,是一個人走的,從上海飛墨爾本,連行李箱都沒帶,就一個背包,跟出去旅遊似的。」

  陳毫說到四弟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四弟陳硯,二十出頭,出生不久,父母便離世,可以說是陳毫這個長兄一手帶大的,至今未婚,在陳家幾個少爺裡頭最「自由」,也最讓人不省心。

  但這次走的時候,他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背個包就上了飛機。

  年輕人都這樣,越是不說話,越是把事情看得透。

  「家產呢?」陳白虎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核對一份帳目。

  「半數家產已經分三批轉移了。」陳毫的聲音里沒有一絲猶豫,「第一批走的是海外帳戶里的流動資金,通過新加坡的殼公司轉入了瑞士銀行;第二批是京城和魔都的不動產,找了三家不同的中介掛牌出售,回款走的是離岸帳戶;第三批是古董字畫和黃金,走的是港島的地下渠道,目前已經全部出關。」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

  「留下的那一半,都是不好動的——祖宅、陳家名下的註冊公司、還有跟武安部有合同關聯的幾家企業。這些一旦動了,會立刻被人察覺。」

  陳白虎緩緩點了一下頭。

  不多,不少。

  半數家產,半數族人。

  留著的那一半,是用來做障眼法的,也是用來斷後的。

  走了的那一半,是種子。

  是陳家的種子。

  萬一這棵百年老樹被連根拔起,至少還有幾粒種子落在遠方的土壤里,有朝一日,或許還能再發幾棵芽出來。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燭火在穿堂風中跳了兩下,投在牆上的影子跟著晃動,忽明忽暗。

  陳白虎端起紫砂壺,又嘬了一口涼茶,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

  「你二叔那邊呢?」

  二叔。

  陳立國。

  陳白虎的次子,現任白虎軍總指揮,手握陳家最重要的武裝力量。

  白虎軍編制三千餘人,是華夏四大世家中建制最完整、戰力最強的私兵體系,名義上歸屬武安部調度,實際上只聽陳家號令。

  陳毫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聲音壓到了近乎氣聲的程度:

  「二叔昨夜已經回來了。」

  陳白虎的手指在壺身上停住了。

  「帶了多少人?」

  「二百。」陳毫豎起兩根手指,「全是白虎軍的親信好手,內勁六重以上,每一個都是跟了陳家二十年以上的老人。」

  他從中山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展開鋪在書桌上,上面是一張手繪的地圖,墨跡還沒完全乾透。

  「二叔是從西北方向進京的,走的不是高速,是房山那邊的一條老省道,半夜走的,一路避開所有收費站和監控。目前人已經全部安頓在京郊大興的一處倉庫里。」

  他的指尖在地圖上點了一下——大興,龐各莊,一個不起眼的紅點。

  「那倉庫是咱們三年前以一家物流公司的名義買下的,占地八百平,有獨立的地下一層,通風、供水、電力都完備。我提前安排人做了改造,裡面儲備了足夠二百人吃半個月的乾糧和飲用水,還有……」


  他看了陳白虎一眼,聲音更低了:

  「還有武器。」

  陳白虎的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落在那個不起眼的紅點上,許久沒有移開。

  大興,龐各莊。

  距離京城正中心,不過四十公里。

  開車走高速,半小時。

  走小路,避開主要卡口,也就一個多小時。

  二百名白虎軍的精銳好手,就藏在這四十公里外的一間倉庫里,像一把已經出鞘的刀,只等一隻手來握。

  「沒被人察覺吧?」陳白虎問,語氣依舊不緊不慢,但聲音里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沒有。」陳毫搖了搖頭,「二叔進京的事,白虎軍那邊只有三個營長知道,這三人都是二叔的生死兄弟,嘴巴比石頭還硬。京城這邊,除了我和您,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連老管家都不清楚。」

  陳白虎緩緩點了點頭。

  書房裡又安靜了下來。

  蟬鳴從窗外傳進來,一浪接一浪,尖銳得刺耳,卻怎麼也刺不破這間書房裡濃稠如墨的沉默。

  陳毫站在書桌前,沒有坐下,也沒有再說話。

  他在等。

  等爺爺的下一句話。

  他知道,爺爺今晚叫他來,不是為了聽匯報。

  匯報只是前菜。

  真正的主菜,還在後面。

  蠟燭燒下去了一截,燭淚順著銅台往下淌,凝成一坨暗紅色的蠟漬,像一滴乾涸的血。

  陳白虎閉上了眼。

  他靠在藤椅上,花白的眉毛垂在眼角兩邊,燭光映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每一條皺紋里都藏著數不清的歲月和故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七十年前,他第一次踏入京城時的意氣風發。

  想起六十年前,他與那位過招時的震撼與敬畏。

  想起三十多年前,他抱著剛出生的陳墨,笑得像個孩子。

  想起一個月前,他站在靈堂深處那片陰影里,看著冰櫃裡孫子安詳的面容,什麼都說不出,什麼都做不了。

  想起那個深夜,蔣洛塵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說——

  「殺陳墨的,不是陰傀宗。」

  「溫羽凡被騙了。」

  「陳家被騙了。」

  「天下人……都被騙了。」

  想起蔣洛塵最後說的那句話——

  「如果……是國家,想要那位……退下來休息一下呢?」

  飛鳥盡,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這兩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十天十夜,像兩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剜得他心口生疼,卻剜不出血來。

  因為血早就流幹了。

  在陳墨倒下的那個夜晚,在他親眼看著孫子的眼神從清明變得空洞、從空洞變得死寂的那個夜晚,他心裡的血,就已經流幹了。

  剩下的,只有灰。

  和灰燼下面,一把還沒有徹底熄滅的火。

  陳白虎睜開了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不是怒火——怒火早就燒盡了。

  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堅硬的、像地殼深處岩漿一樣滾燙卻無聲的東西。

  他緩緩抬起手,將紫砂壺擱在椅子扶手上。

  然後,他看向陳毫。

  「通知你二叔。」

  聲音沙啞,低沉,卻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像是從地底下翻上來的悶雷。

  陳毫的身體猛地繃直了,瞳孔微微收縮,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

  陳白虎的目光穿過搖曳的燭光,穿過這間堆滿舊物的書房,穿過窗外那棵沉默的老槐樹,落在了更遠的、看不見的地方。

  那裡是京城的中心。

  是權力的腹地。

  是所有武道者仰望的巔峰。


  也是——

  害死他孫子的仇人所在的地方。

  老人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這個悶熱得讓人窒息的夏夜裡:

  「今晚十二點。」

  「進城。」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兩片落葉。

  可落在陳毫耳朵里,卻比驚雷還響。

  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隨即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青筋暴突。

  他等了二十幾天。

  從陳墨下葬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

  等爺爺的這句話。

  「是!」

  陳毫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個氣音,但那個字里蘊含的力量,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猛然彈開——

  乾脆,決絕,不容迴轉。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沉穩,鞋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清晰而有力的聲響。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爺爺。」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到像是怕驚碎什麼易碎的東西。

  「二弟的仇……」

  他沒有說完。

  但那未盡之意,在這間昏暗的書房裡,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

  身後,陳白虎沒有說話。

  沉默了三息。

  然後,老人的聲音從藤椅上傳來,沙啞,低沉,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老頭子知道。」

  陳毫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沿著青石板路漸漸遠去,月亮門的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然後歸於沉寂。

  書房裡又只剩下陳白虎一個人了。

  蠟燭又燒下去了一截,火苗在風中猛烈地跳了兩下,差點滅掉,又頑強地重新站穩了。

  陳白虎坐在藤椅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

  月光從枝葉的縫隙里篩下來,碎成滿地的銀斑,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眨呀眨。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下午。

  那個陽光很好的下午。

  陳墨站在池塘邊,穿著那件素白長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中段,雙手負在身後,看著池塘里的錦鯉,嘴角彎著一抹笑。

  海棠花瓣落在他的肩頭,他也不去拂。

  就讓它待著吧。

  「能慣幾天是幾天。」

  陳墨當時是這麼說的,語氣很淡,像是在隨口閒聊。

  朱夢婕沒聽出來,只當他又在說那種老父親式的感慨。

  可偶然路過的陳白虎聽出來了。

  他聽出來了,卻沒有問。

  因為他以為,還有時間。

  以為那個總是笑得雲淡風輕的孫子,會一直在那裡,站在池塘邊,看著錦鯉,看著天,看著花瓣漂在水面上打轉。

  以為那些日子,會很長很長。

  長到他這個老頭子閉了眼,都不用操心。

  可現在——

  陳白虎閉上了眼。

  乾澀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發疼,卻流不出來。

  那些悲傷、憤怒、愧疚、悔恨,所有該有的情緒,都在陳墨倒下的那個夜晚,被那道無聲無息的禁制一起帶走了。

  帶走的不只是陳墨的命,還有他陳白虎心裡最後一絲柔軟。

  剩下的,只有灰燼。

  和灰燼下面,那把還沒有徹底熄滅的火。

  今晚十二點。

  進城。

  窗外,蟬鳴忽然歇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喉嚨。

  然後,又響了起來,一浪高過一浪,尖銳而密集,像是在為某種即將到來的東西,奏響最後的序曲。

  陳白虎坐在藤椅上,花白的頭髮在燭光中泛著冷冷的光澤。

  他一個人,一根蠟燭,在這間堆滿舊物的書房裡,等待著。

  等待十二點的鐘聲敲響。

  等待那扇緊閉了太久的門,終於被推開。

  等待這京城六百年的厚重城池之上,一場醞釀了太久太久的風暴,終於——

  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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