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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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的腳步聲消失在胡同盡頭。

  院門合上的那一刻,姜鴻飛在門檻前又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夜風穿過胡同,帶著暑熱散盡後殘餘的溫吞氣息,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月光從屋脊上灑下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另半邊沉在陰影里,五官的輪廓都模糊了。

  有轎車的引擎聲響起。

  隨後轎車的引擎聲漸遠。

  他這才轉身回了正房。

  堂屋的燈還亮著,安潔莉娜靠在太師椅背上,頭微微歪向一側,呼吸綿長而均勻,一隻手搭在小腹上,另一隻手垂在扶手外面,指尖微微蜷曲。

  她睡著了。

  姜鴻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怕驚碎一件瓷器。

  他伸出手,極輕極柔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安吉。」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有氣聲。

  安潔莉娜的睫毛顫了顫,沒有醒。

  他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稍微大了點力道:「安吉,醒醒。」

  安潔莉娜這回有了反應,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碧藍的眸子在燈光下渙散了一瞬,才聚焦在他臉上。

  「鴻飛……」她嗓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含混,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我什麼時候睡著的……師傅他……」

  「走了。」姜鴻飛笑了笑,伸出手臂讓她扶著,慢慢將她從椅子上扶起來,「別在這睡,容易著涼,回屋去。」

  安潔莉娜站起身時晃了一下,身子往前傾,姜鴻飛立刻伸手穩住她的腰,力道恰到好處——既不會太重讓她覺得被鉗制,也不會太輕讓她站不穩。

  「慢點。」他說。

  安潔莉娜扶著他的前臂,一步一步往臥室走。

  她的手搭在他小臂上,隔著襯衫的布料,能感受到下面肌肉的結實和溫熱。

  走到臥室門口,姜鴻飛先一步推開門,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睡覺時空調不能低於二十六度。

  這個動作,是習慣,還是刻意的記憶?

  安潔莉娜沒有注意到。

  她只是走到床邊坐下,由著姜鴻飛幫她把枕頭拍松、被子掀開一角,然後脫了拖鞋,側身躺進去。

  「水杯放床頭了,渴了就喝。」姜鴻飛把那杯溫水挪到離她更近的位置。

  「嗯。」安潔莉娜應了一聲,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像是「你也早點睡」,又像是別的什麼,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被均勻的呼吸聲取代。

  姜鴻飛站在床邊看了她幾秒。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安潔莉娜的側臉上,金色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她的呼吸很淺,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做什麼夢。

  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枕頭上的一縷金髮攏到耳後。

  動作輕柔,無可挑剔。

  然後他直起身,退出了臥室,輕輕帶上門。

  門合上的那一聲「咔嗒」,極輕。

  堂屋裡,四菜一湯還擺在八仙桌上,碗筷散落著,啤酒瓶空了兩個,歪倒在桌面上。

  陳墨那隻杯子裡的涼白開還剩小半杯,水面上漂著一星油花。

  姜鴻飛開始收拾。

  他把碗碟摞在一起,端進廚房,水龍頭擰開,水流不大不小,剛好沒過碗底。

  洗潔精擠了恰好兩泵,用海綿從碗底往外沿轉著圈擦,里外都擦到了,再用清水沖三遍。

  碗是瓷的,碰在一起會發出清脆的聲響,但他把它們分開洗,一隻一隻地來,聲音壓到了最低。

  洗完的碗碟控干水,按大小順序碼進碗櫃。

  筷子頭朝一個方向,齊齊整整地插進筷筒。

  鍋也刷了,灶台擦了,水槽邊的水漬用抹布吸乾,抹布洗乾淨疊成方塊搭在水龍頭上。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沒有哼歌,沒有走神,沒有東摸一把西看一眼。


  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精準、高效、一絲不苟。

  收拾完廚房,他又回到堂屋,把桌面擦了一遍,椅子推回原位,啤酒瓶收進垃圾桶,陳墨那隻沒喝完的水杯也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

  最後是地面。

  他拿了把掃帚,從正房門口開始,沿著牆根往裡掃。

  灰塵和碎屑被攏成一小堆,用簸箕收了,倒進垃圾袋。

  然後又換了拖把,把地面拖了一遍,從裡到外,一步一步退著拖出來,每個角落都沒有遺漏。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看了看掛鍾。

  九點四十。

  整個四合院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外機低沉的嗡嗡聲,和院牆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蛐蛐叫。

  石榴樹的影子投在院子裡,月光從枝葉的縫隙里篩下來,碎成滿地的銀斑。

  姜鴻飛把拖把放回儲物間,關了堂屋的燈。

  院子暗下來。

  他回到了西廂房。

  他走進去,關上門。

  然後……

  他沒有躺下。

  他走到床邊,脫了制服外套,掛在衣架上;

  解開領帶,疊好,放進抽屜;

  脫了皮鞋,鞋頭朝外,齊齊整整地擺在床邊。

  然後,他盤腿坐到了床上。

  脊柱挺直,雙肩放鬆,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拇指與食指相接,結了一個標準的修行手印。

  他閉上了眼睛。

  呼吸開始變得綿長而規律,胸腹的起伏越來越小,越來越緩,像一潭水在慢慢凝固。

  內勁在經脈中運轉,無聲無息,卻有一股極細微的氣流,從丹田升起,沿著任脈上行,過膻中、天突,繞百會,再沿督脈而下,歸入丹田。

  一個小周天。

  他在練功。

  一切都沒有問題。

  一個武者,在夜深人靜時打坐練氣,再正常不過。

  尤其是一個有鎮國劍尊親自指導的武者,勤勉更是應該的。

  可有一個人在外面看著,只覺得——

  哪裡不對。

  確切地說,不是「哪裡」不對。

  是「整體」不對。

  那道身影就隱在窗外。

  確切地說,是在西廂房和正房之間那道窄巷的拐角處,一棵老槐樹的濃蔭下面。

  陳墨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融進了黑暗裡。

  他收斂了一切氣息——呼吸壓到了近乎停滯的頻率,心跳放慢,血液循環都像是被某種秘法刻意節制。

  身上那件月白長衫在夜裡太顯眼,他也脫了,只穿著裡面的黑色中衣,背靠著粗糙的磚牆,一動不動。

  玄音古劍沒有帶在身上——方才離開時已經讓司機送回陳家了,這會兒手裡只有一柄隨身攜帶的短匕,藏在袖中。

  他不是故意折返的。

  不,也許有一部分是故意的。

  離開姜鴻飛家之後,車開出去大約穿過兩條街,就停了下來。

  他下了車,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手插在頭髮里,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慘白慘白的,像一塊洗褪色的舊布。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不對。

  哪裡不對?

  說不出來。

  就像一篇文章,每個字都認識,每句話都通順,段落結構也沒毛病,可讀完整篇,就是覺得那不是原作者寫的。

  筆跡可以對,用詞可以像,甚至行文節奏都能模仿——但靈魂模仿不了。

  姜鴻飛的靈魂是什麼?

  是火。

  是一團燒得亂七八糟、東一簇西一簇、毫無章法卻熱得燙人的火。

  可今晚他看到的那個姜鴻飛,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像水——平靜、溫潤、恰到好處、波瀾不驚。


  水不是不好。

  可姜鴻飛不該是水。

  所以陳墨折返了。

  他繞了一大圈,從胡同西頭進來,翻過隔壁院子矮牆(以他宗師境的修為,這不過是翻個門檻的事),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姜鴻飛家院子外側的槐樹下。

  他親眼看著姜鴻飛送安潔莉娜回臥室。

  看著他調空調溫度。

  看著他攏頭髮。

  看著他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拖地。

  每一個動作,都無可挑剔。

  每一個細節,都溫柔體貼。

  就像一個完美丈夫應該做的那樣。

  可陳墨站在黑暗裡,只覺得脊背發涼。

  他想起姜鴻飛在冰島的時候,有一回輪到他洗碗——那小子把碗往水槽里一扔,水花濺了一地,洗潔精擠了半瓶,泡沫多得能洗澡,碗沒洗乾淨幾個,倒是把自己襯衫前襟全弄濕了,最後還是陳墨看不下去,把他推開自己洗的。

  那時候姜鴻飛站在旁邊,一邊甩手上的水一邊嘿嘿笑:「墨哥你洗得乾淨,我就不操這心了。」

  那才是姜鴻飛。

  笨手笨腳,毛毛躁躁,做什麼都像在打仗。

  可現在這個——

  安靜、細緻、一絲不苟。

  連抹布都疊成方塊。

  這不是姜鴻飛。

  或者——

  這不是姜鴻飛該有的習慣。

  陳墨繼續看著。

  他看到姜鴻飛走進臥室,沒有躺下,而是盤腿坐到床上,開始打坐。

  陳墨的瞳孔微縮。

  他盯著那個端坐在床上的身影,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去。

  脊柱挺直——太直了。

  像一根被尺子量過的線,從尾椎到頸椎,每一個關節都處於完美的對齊狀態。

  雙肩放鬆——放鬆得太均勻了。

  左肩和右肩的高度差為零,肌肉的張力完全對稱,連肩胛骨展開的角度都像是用儀器校準過的。

  手印——拇指與食指相接,其餘三指自然舒展,掌心朝上擱在膝蓋上。

  這是一個標準的、教科書式的修行手印。

  標準到……

  陳墨的呼吸頓了一下。

  姜鴻飛從不結這種手印。

  他記得很清楚,當年在冰島火山口修煉的時候,他教姜鴻飛打坐,那小子怎麼都坐不住,盤腿不到五分鐘就開始扭,左腳壓右腳嫌疼,換過來又嫌彆扭,最後乾脆半盤半伸,像個沒骨頭的章魚歪在石頭上。

  手印更是一塌糊塗——他記不住哪個指頭碰哪個指頭,每次都亂來,有時候十根指頭全交叉在一起,跟拜佛似的,有時候乾脆兩手握拳擱在膝蓋上,說要「以力馭氣」。

  自己罵了他不下十回,他每次都嬉皮笑臉地應「下次改下次改」,下次照樣歪七扭八。

  後來自己放棄了,說:「算了,你愛怎麼坐怎麼坐,能練出來就行。」

  從那以後,姜鴻飛的打坐姿勢就成了一坨——松松垮垮,東倒西歪,跟一袋麵粉被人往牆角一扔似的。

  可偏偏就那麼個姿勢,他的氣感極好,內勁漲得飛快。

  溫羽凡後來跟陳墨私下討論過:「這小子天賦就在這,不用規矩框著,反而能成。你要逼他板板正正地坐,他反而練不出來。」

  所以……眼前這個端端正正、脊背如松、手印標準的人——

  是誰?

  陳墨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盯著那個身影,一秒,兩秒,三秒。

  窗紗被空調的風吹得微微飄動,月光從縫隙里照進去,把床上那個人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面容平靜,呼吸綿長,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正確」的位置上。

  像一尊雕塑。

  像一具……

  陳墨喉頭滾動了一下。

  就在他這個念頭剛起的一瞬……


  眼前一花。

  不是模糊,不是晃動,是——

  空了。

  床上那個人,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憑空消失了。

  不是起身,不是閃避,不是什麼高速移動留下的殘影。

  就是——

  上一秒還在,下一秒不在。

  像關了一盞燈。

  連床單都沒有褶皺,連空氣都沒有擾動。

  同一時刻,那間臥室的窗戶……

  極輕極輕地,晃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

  風不會只晃一扇窗,而且只晃那麼一下。

  是有什麼東西,從窗戶出去了。

  或者說——有什麼東西,從窗戶出來了。

  現在正在他身後。

  陳墨全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全部炸了起來。

  他的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血液都涼了半度。

  快。

  太快了。

  快到他堂堂宗師境的修為,視覺都沒能第一時間捕捉到對方的移動軌跡。

  他只感知到了「消失」和「出現」——中間的過程,完全是空白。

  這不是內勁九重的速度。

  甚至不是普通宗師的速度。

  這是什麼境界?!

  但陳墨沒有時間思考這些。

  他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在感知到身後來者的同一剎那,他已經動了。

  腳尖碾地,身形以一個極小的半徑旋身,同時右臂甩出,袖中短匕滑入掌心。

  同時,在旋身的瞬間,空氣微微顫鳴。

  音波。

  陳墨的成名絕技,音波功。

  真氣從他丹田炸出,經過特殊經脈的共振放大,在短匕之上凝聚成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卻足以裂石斷金的高頻震盪。

  但這一刀沒有揮出去。

  因為在旋身完成的那一刻,他看見了身後站著的人。

  月光下,姜鴻飛就站在他三步之外。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身脫了外套只剩白襯衫的打扮,還是那雙眼睛——

  可此刻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陳墨從未在姜鴻飛臉上見過的東西。

  平靜。

  不是姜鴻飛式的「什麼都不怕所以無所謂」的平靜。

  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俯瞰螻蟻的、亘古如恆的平靜。

  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水面光滑如鏡,底下卻藏著陳墨看不透的深淵。

  姜鴻飛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不算笑,卻帶著一種讓陳墨頭皮發麻的意味。

  「墨哥。」

  他開口了,聲音還是姜鴻飛的聲音——川中口音,略帶沙啞,尾音習慣性地上揚。

  可那語調,那節奏,那說話時氣息的吞吐方式……

  全變了。

  「你怎麼又回來了?」

  陳墨的瞳孔像針尖一樣縮到了最小。

  他握著短匕的那隻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的身體在瘋狂地向大腦發送警報信號,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危險!

  危險!

  危險!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股本能的戰慄,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在一個宗師應有的沉穩和冷硬:

  「你是誰。」

  不是疑問。

  是質問。

  三個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金屬碰撞般的冷意。

  月光下,兩個人隔著三步的距離對峙。

  蟬鳴不知什麼時候徹底停了。

  連蛐蛐都不叫了。


  整個四合院像是被罩進了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裡,與外界完全隔絕,只剩下兩個人呼吸的聲音——一個沉穩如鍾,一個輕緩如風。

  姜鴻飛——或者說,那個有著姜鴻飛外表的東西——

  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長,很輕,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不是緊張,不是慌亂,不是被拆穿後的窘迫。

  是——

  惋惜。

  像一個棋手看著對手走出了一步意料之中卻又不太希望看到的棋,那種「果然如此」的、帶著些許遺憾的惋惜。

  他抬起眼,看著陳墨。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纖毫畢現——還是姜鴻飛的眉眼,還是姜鴻飛的鼻樑,還是姜鴻飛的嘴唇。

  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讓陳墨後背的寒意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

  「陳墨。」

  他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墨哥」,不是任何姜鴻飛平時會用的稱呼。

  就是「陳墨」。

  兩個字,平鋪直敘,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在念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的名字。

  「你真是太聰明了。」

  他微微偏了偏頭,嘴角那抹淺淡的弧度沒有變,聲音依舊平穩,依舊溫和,依舊是姜鴻飛的嗓音——可每個字落進陳墨耳朵里,都像一顆冰涼的釘子,一下一下釘進他的脊柱。

  「但聰明——」

  他頓了頓。

  夜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吹動他襯衫的下擺,也吹動了院子裡石榴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遠處竊竊私語。

  「有時候未必是好事。」

  最後這句話說完,月光好像都暗了幾分。

  陳墨握著短匕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反而更慢了——這是他多年生死搏殺養成的本能,越是危險,越要冷靜。

  他沒有接話。

  因為在這一刻,他已經確認了一件他最不願意確認的事——

  面前這個「人」,不是姜鴻飛。

  從來不是。

  或者說,曾經是,但現在不是了。

  那具身體裡住著的,是另一個東西。

  一個他看不透、量不準、甚至無法評估其境界的東西。

  他站在這東西的對面,竟生出了自己渺小的有如螻蟻的錯覺。

  月光冷如刀鋒。

  兩個身影一坐一立,一高一低,在四合院的陰影中對峙著,像兩枚落在棋盤上的棋子,誰都沒有先動。

  但空氣里,有什麼東西已經在緩緩收緊。

  像一根絞索。

  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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