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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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之後,管家領著安潔莉娜從月亮門外轉了進來。

  陳墨正坐在石桌旁,手裡還端著那碗沒喝完的綠豆湯,聽見腳步聲,微微偏頭看過去。

  管家上前兩步,微微躬身稟告:「二爺,姜夫人來了。」

  陳墨放下碗,目光越過管家肩膀,落在後面那個金髮姑娘身上。

  安潔莉娜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米白色孕婦連衣裙,外面搭了件薄薄的針織開衫,金髮簡單地紮成低馬尾,臉上沒怎麼化妝,素淨得像朵剛摘下來的梔子花。

  她看上去比上次見面時胖了些,臉頰圓潤了一點,小腹也已經微微隆起,走路時下意識地用手托著腰,動作小心翼翼。

  但讓陳墨微微蹙眉的是她的臉色——不是孕期常見的那種紅潤,而是有些蒼白,眼底隱隱浮著青灰,像是沒睡好。

  「知道了,你去吧。」陳墨沖管家擺了擺手。

  管家應了聲「是」,躬身退下,腳步聲沿著青石板路漸漸遠去,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安潔莉娜站在池塘邊,看著陳墨,似乎在斟酌著該怎麼開口。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雙手交疊在身前,學著華夏禮數,規規矩矩地彎腰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卻帶著幾分緊張:

  「師傅。」

  陳墨嘴角微微一彎,抬手示意她坐下:「不用這麼客氣,坐。」

  安潔莉娜在石桌對面的石凳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開衫的扣子。

  陳墨看了她一眼,語氣隨意:「來找我學功夫?」

  安潔莉娜剛要張嘴,陳墨已經自顧自地接了下去,語調帶著那種他慣常的、漫不經心的寬和:

  「這種事,不用急於一時。你現在有身孕,最重要的就是好好養著,吃好睡好,心情放輕鬆。功夫又不會長腿跑了,等生完孩子再說也不遲。」

  「我……」

  安潔莉娜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欲言又止的樣子,像一隻想說什麼卻又怕驚動什麼的鳥。

  她垂下眼帘,手指把那顆扣子絞得更緊了。

  陳墨看著她。

  以他閱人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來這姑娘心裡裝著事——而且不是小事。

  能把一個懷著孕的女人折磨成這副輾轉難眠的模樣,怎麼可能是小事。

  他把碗推到一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溫和卻敏銳地落在安潔莉娜臉上,語氣放緩了幾分,像是在哄自家晚輩:

  「有話就直說,別憋著。在自己師傅面前,有什麼不能說的?」

  他頓了頓,忽然眼底閃過一絲精光,聲音里多了幾分試探的意味:

  「是不是姜鴻飛那小子欺負你了?」

  安潔莉娜連忙搖頭,動作急得連耳邊的碎發都甩了起來:「沒有,鴻飛沒有欺負我。」

  她頓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組織措辭,終於還是低聲說了出來:

  「但是……我覺得他最近變得有些奇怪。」

  「奇怪?」陳墨微微挑眉,「怎麼個奇怪法?」

  安潔莉娜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池塘。

  水面平靜,錦鯉在睡蓮間穿行,偶爾甩一下尾巴,激起細小的波紋。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我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

  陳墨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等著。

  安潔莉娜沉默了幾秒,才繼續開口,聲音更低了些:

  「之前……我有跟絲絲傾訴過。」她口中的「絲絲」自然是戴絲絲。

  「絲絲她……」安潔莉娜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麼轉述,「絲絲懷疑,鴻飛是不是在我懷孕期間,耐不住寂寞,有了……外遇。」

  她說到最後兩個字時,聲音幾乎輕得聽不見,像是怕說出來就變成了事實。

  「她說男人都是大豬蹄子。」安潔莉娜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苦笑。

  陳墨聽罷,輕輕笑了一聲,不是嘲諷,是那種見慣了風浪後的、安撫式的輕笑。

  他靠回椅背上,語氣篤定而輕鬆:

  「戴絲絲那丫頭,嘴上沒個把門的,什麼話都敢往外蹦。」


  他看著安潔莉娜,目光坦蕩:「姜鴻飛這個人,我是了解的。愛玩愛鬧,嘴上沒個正經,有時候粗枝大葉的……這些毛病他確實都有。」

  「但他不是那種花心的男人。」

  陳墨的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一種看人看骨子裡的篤定:「他要是真在外面胡來,我第一個饒不了他。你放心。」

  安潔莉娜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卻又很快被更深的困惑取代:

  「我知道。我也不覺得他是有了外遇。」

  她抬起頭,眼睛直直看向陳墨,裡面盛著一種讓她自己都覺得不安的清醒:

  「他的那種奇怪,不是躲躲閃閃,不是鬼鬼祟祟,不是那種做了虧心事的心虛。」

  「是變得很……」

  她想了很久,才找到那個詞。

  「客氣。」

  陳墨微微一怔。

  「客氣?」

  安潔莉娜點了點頭,雙手在膝上交握得更緊了:

  「對。客氣。」

  陳墨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石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指上,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怎麼個客氣法?你仔細說說。」

  安潔莉娜深吸一口氣,像是在腦海中一幀一幀地回放這些日子的畫面:

  「鴻飛以前是什麼樣子,師傅你是知道的。大大咧咧的,說話不過腦子,經常一句話就把我惹生氣了,然後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陳墨笑了一聲:「是,那小子確實嘴笨。」

  「在家裡也是。」安潔莉娜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回憶的恍惚,「衣服到處亂扔,襪子塞在沙發縫裡,吃完飯碗一推就不管了。一回家就躺在沙發上玩手機遊戲,喊他半天都不應,非要我走到他跟前拍他肩膀,他才『啊』一聲抬起頭來。」

  「可是最近……」她話鋒一轉,聲音里那絲恍惚驟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困惑,「他說話變得很順耳。每一句話都溫溫柔柔的,像是提前想好了才說出口。家裡也被他收拾得整整齊齊,衣服疊好放進柜子,鞋子擺成一條線,連廚房灶台都擦得鋥亮。」

  「遊戲也不玩了。手機一回家就扣在桌上,碰都不碰。」

  陳墨聽完,眉毛微微揚起,嘴角彎了彎,語氣帶著調侃:

  「這不是好事嗎?浪子回頭金不換,當爹了知道疼老婆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安潔莉娜搖了搖頭,搖得很用力,金色的馬尾在肩後晃了晃。

  「不僅僅是這樣。」

  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接下來要說的東西,讓她自己都覺得難以啟齒。

  碧藍的眼睛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她咬了咬下唇,才繼續說出口:

  「以前我和鴻飛之間……雖然因為我懷孕,夫妻之間那方面的事情少了,但我們還是很親密的。他會抱著我睡覺,會突然從背後親我的脖子,走路的時候會牽我的手,看電視的時候會把我攬在懷裡。就算不做那些事,也時常會有親吻、有撫摸、有……那種夫妻之間自然而然的身體接觸。」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臉頰泛起淡淡的粉色。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再碰我了。」

  陳墨的笑容凝住了。

  安潔莉娜低著頭,手指絞著開衫的下擺,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不只是那樣……」

  「就算我主動挨過去,想靠在他肩膀上,他會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一挪。我伸手去拉他的手,他會找個理由把手抽走……拿水杯啊,整理衣服啊……總之就是……躲開。」

  「他始終和我保持著一段距離。像是……有了一條看不見的線,他站在那邊,不讓我越過。」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里終於壓不住那股委屈和惶恐:

  「後來他甚至藉口我懷孕需要好好休息,和我分房睡了。說怕他晚上翻身碰到我。」

  「可是師傅,我們以前從來不分房睡的。就算我懷孕了,他也說過要陪著我、照顧我……」

  她說不下去了,抬起手背按了按眼角,把快落下來的眼淚硬生生按了回去。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風吹過海棠樹,幾瓣花飄下來,落在石桌上。

  陳墨沉默了幾秒,手指在石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勉強:

  「也許是工作累了……武安部那邊最近事多,他又是新去的,壓力大也正常,回家不想動彈也是有的……」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了。

  這個解釋,連他自己都覺得牽強。

  姜鴻飛什麼性格他太清楚了——那小子是個粘人的性子,真要累成狗,只會更想往老婆懷裡鑽,哪有累到連碰都不讓碰的道理?

  況且武安部那些事,在姜鴻飛這個級別,遠沒到壓得喘不過氣的程度。

  劍尊親自罩著,陳家在後面看著,溫羽凡是至交——這小子的仕途之路平坦得跟鋪了紅地毯似的,能有什麼壓力?

  這不是累不累的問題。

  陳墨的手指停止了敲擊,目光沉了下來。

  安潔莉娜抬起頭,看著陳墨的臉,仿佛從他的沉默里讀出了什麼,眼眶更紅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嘶啞:

  「師傅,鴻飛他很奇怪。奇怪得讓我覺得……他好像變了一個人。」

  「有時候我看著他的眼睛,明明是他的眼睛,是他的臉,是他的聲音,可我就是覺得……很陌生。」

  「我說不清那種感覺。就像是……他還在那裡,可又不是他了。」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交握的手背上。

  她抬手擦了一下臉,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卻怎麼也藏不住那股子惶恐和無助:

  「師傅,我求你幫幫我。幫我查查,我的丈夫……到底怎麼了?」

  陳墨看著她。

  這個遠渡重洋嫁到華夏來的姑娘,此刻坐在他面前,懷著孩子,紅著眼眶,像一隻受了驚卻不知道危險從何而來的小鳥,把所有的信任都放在了他身上。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單純的憐憫,也不是簡單的好奇……

  而是一種直覺,一種在江湖裡摸爬滾打幾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本能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緩緩站起身,繞過石桌,走到安潔莉娜身邊,抬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語氣放得很柔,帶著那種長輩安撫晚輩時的沉穩和篤定:

  「先別急。你說的這些,有可能只是懷孕期間情緒敏感,想多了。女人懷孩子的時候,心思本來就重,看什麼都容易往壞處想,這很正常。」

  「可是……」安潔莉娜還想說什麼,被陳墨抬手制止了。

  「聽我說完。」他的語氣溫和卻不容打斷,「但我也理解你的感受。你一個人在這邊,娘家人不在身邊,鴻飛又突然變了樣,你心裡不踏實是正常的。」

  他收回手,退後半步,語氣里多了幾分乾脆利落:

  「這樣吧,我現在就去找姜鴻飛,當面跟他談談。有什麼誤會,當面說開了就好了。夫妻之間,最怕的就是有話不說,悶在心裡,越悶越大,最後小事變大事。」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帶著一絲安撫的笑意:「你放心,你師傅出馬,還能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

  安潔莉娜看著他,淚眼朦朧中,那張清俊溫和的臉上,笑意不深不淺,卻像一顆定心丸,讓她緊繃了這麼多天的心弦,終於鬆了那麼一點點。

  她用力點了點頭,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鼻音,卻已經穩了許多:「謝謝師傅。」

  「走吧。」陳墨拿起擱在石桌上的劍匣,往肩上一搭,抬腳朝院門方向走去,步伐利落,衣袂輕揚,「我陪你一起過去,順便看看那小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安潔莉娜起身跟上,走到他身後時,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方池塘。

  水面平靜,錦鯉悠遊,海棠花瓣隨波逐流,一切安詳得像幅畫。

  可她心裡那根刺,卻怎麼也拔不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月亮門,沿著青石板路往外走。

  管家在二門處迎上來,陳墨只吩咐了句「備車」,便不再多言。

  安潔莉娜跟在他身邊,小腹微隆,步伐緩慢,金髮在午後的陽光里閃著柔和的碎光。

  陳墨側頭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腳步,與她並肩而行。

  他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

  但他的眉頭,已經不知不覺地鎖了起來。

  那雙總是似笑非笑的眼睛裡,笑意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卻極銳利的、審視棋局時的深思。

  姜鴻飛。

  那小子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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