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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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將俯身,那雙燃燒著灰白火焰的眼眶死死鎖住溫羽凡,巨口大張,口中無舌無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像是通往某個永無歸途的深淵入口。

  它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甚至沒有肌肉收縮的前搖。

  就那麼——直直地,一掌拍了下去。

  速度快到溫羽凡的靈視剛剛捕捉到它抬臂的動作,那遮天蔽日的巨爪便已經裹挾著足以碾碎一切的陰鬱之風,當頭罩落!

  空氣被壓縮到極致,發出尖銳的悲鳴。

  水磨石地面在巨爪降落的壓力下,還未被觸及便已經出現了放射狀的龜裂紋路,碎石細末紛紛揚起,在陰鬱濁流中化為齏粉。

  溫羽凡腳下一蹬。

  登仙踏雲步。

  他的身形在巨爪落下的剎那,如一縷被風卷散的輕煙,向右後方飄出丈許。

  動作輕盈至極,仿佛不受任何重力束縛,連腳下碎裂的石板都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轟——!!」

  巨掌拍落。

  那聲響不是爆炸,不是撞擊,而是一種沉悶到令人胸腔發悶的、大地在哀嚎般的鈍響。

  整座建築物的地面,從巨掌落點處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塌陷、碎裂、崩散。

  水磨石地坪像餅乾一樣被碾成碎塊,地基樑柱在陰鬱濁流的侵蝕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然後斷裂、扭曲、粉碎。

  承重牆從底部開始崩塌,磚石如積木般四散飛濺,鋼筋被扭曲成詭異的螺旋形,天花板上一片片地往下掉,帶著灰塵和碎石,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毀滅性的石雨。

  不止這一層。

  鬼將那一掌的力量,裹挾著陰鬱濁流,穿透了樓板,穿透了地基,向地下和四周擴散。

  整座康寧醫院的主樓,在這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一拍之下,從中間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東側半棟建築向一側傾斜,西側半棟則直接坍塌了大半,鋼筋裸露,磚石堆疊,揚起的灰塵在夜空中升騰成一片灰白色的蘑菇雲。

  不過一掌。

  一座占地數千平米的建築物,毀去大半。

  廢墟之中,碎石簌簌滑落,灰塵瀰漫如霧。

  溫羽凡站在廢墟邊緣一塊尚未完全坍塌的樓板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裂縫,身旁是搖搖欲墜的半截牆壁。

  他回望那片狼藉,瞳孔微微收縮。

  這一掌的力量,遠超他的預估。

  不是單純的物理力量——如果是純粹的力量,以他體修宗師的肉身,扛下來也不過是多幾道裂縫的事。

  真正可怕的,是那一掌中裹挾的陰鬱濁流。

  那股力量不是「砸碎」了建築物,而是「腐蝕」了它。

  他清楚地看到,那些被巨掌觸及的磚石、鋼筋、混凝土,並非正常碎裂,而是在陰鬱濁流的侵蝕下,結構被從分子層面瓦解,化為最原始的、灰白色的粉末。

  這東西,能腐蝕一切實體物質。

  如果那一掌拍在他身上……

  提爾戰紋的金光護體,或許能扛住物理衝擊,但那股陰鬱濁流呢?

  他想起烏木盒子裡的鬼物——那東西連實體都沒有,卻能侵蝕靈魂、凍結經脈。

  而眼前這尊鬼將,比那隻鬼物強大了何止十倍?

  溫羽凡的眸光沉了下去。

  不能再小覷了。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緩緩抬起,掌心相對,體內的本源清氣開始以異於尋常的頻率運轉,識海之中,那套玄奧至極的劍訣,悄然運轉。

  心魔化劍。

  漆黑如墨的氣流從他丹田深處的空洞中湧出,順著經脈,灌注進雙臂。

  不是凝聚在拳面,不是纏繞在指尖,而是從他十指之中,凝聚出了一柄——劍。

  確切地說,是一柄由純粹的、濃稠的黑色魔氣凝聚而成的長劍。

  劍身漆黑如淵,沒有金屬的光澤,沒有實體的重量,只有翻湧不息的魔火在劍脊上跳躍,散發著令人脊背發涼的無盡怨念與殺伐之意。

  劍成的那一刻,活動室殘存的空間仿佛被這柄魔劍的存在本身所扭曲,光線在它周圍變得黯淡,連空氣中瀰漫的灰塵都被魔氣吞噬殆盡。


  溫羽凡握著魔劍,目光越過廢墟,鎖定了鬼將。

  那尊巨物正從坍塌的建築物中緩緩站直身形……

  它的頭頂已經完全高出殘存的建築結構,暴露在夜空之下,月光照在它青灰色的軀殼上,那些密布的人臉在月色中更加清晰,有的在無聲哭泣,有的在瘋狂大笑,每一張臉都扭曲著,痛苦著,像是被封印在了永恆的噩夢之中。

  「來。」

  溫羽凡低喝一聲,腳下一蹬,身形如離弦之箭,帶著一柄漆黑魔劍,直衝鬼將而去!

  登仙踏雲步在這一刻被他催發到了極致,身形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幾乎不可捕捉的殘影,如同鬼魅般閃至鬼將身側。

  魔劍高舉,漆黑的劍身上,無數猙獰的魔影開始翻湧、咆哮,似乎隨時都要掙脫劍身而出。

  溫羽凡對著鬼將,全力斬下!

  「嗷——!」

  鬼將發出一聲怒吼,右臂橫擋。

  魔劍斬在它青灰色的手臂上,發出一聲刺耳至極的金鐵交鳴——不,不是金鐵交鳴,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靈魂與靈魂碰撞的尖嘯。

  漆黑的魔氣與灰白的濁流在接觸點瘋狂絞殺,迸射出無數黑色的火花。

  魔劍鋒銳無匹,帶著心魔化劍特有的、能斬碎肉身、撕裂神魂的殺伐之力,生生切入了鬼將的手臂!

  「嘶——」

  那些覆蓋在鬼將手臂表面的人臉,在魔劍觸及的瞬間,齊齊發出悽厲的慘叫,仿佛終於從永恆的噩夢中被驚醒,卻在驚醒的同一刻被魔氣吞噬、湮滅。

  黑色的魔火順著傷口蔓延,瘋狂地侵蝕著鬼將手臂內部的陰鬱結構。

  溫羽凡手腕翻轉,劍鋒下壓,全力推進——

  「喀嚓——!」

  一聲沉悶的斷裂聲。

  鬼將的右臂,從肘部以下,被齊齊斬斷!

  巨大的斷肢帶著濃稠的濁流,從半空中墜落,砸在廢墟上,濺起一片灰白色的濁浪。

  斷口處不是血肉,而是純粹的、翻湧著的陰鬱濁流,像一根被砍斷的水管,噴湧出源源不斷的灰白液體。

  「有效。」

  溫羽凡眸光一亮。

  然而,這抹亮色只持續了不到一息。

  因為他的靈視,清清楚楚地「看」到——

  那斷口處噴涌的濁流,並沒有四散流失,而是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開始倒流、迴旋、匯聚。

  斷裂的右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生。

  灰白的濁流從斷口處湧出,像蠶吐絲一樣,一層層地編織、凝聚、固化,先是骨骼般的框架,然後是肌肉般的纖維層,最後是表面那些重新浮現的、扭曲哭嚎的人臉。

  不過三息。

  鬼將的右臂,完好如初。

  不僅如此。

  新生的右臂似乎比原來更加粗壯了幾分,表面流轉的灰白紋路更加濃密,散發出的陰鬱氣息也更加凝練。

  它在「進化」。

  每一次受傷,每一次再生,都在讓它變得更強。

  溫羽凡不禁皺起了眉。

  鬼將再生完畢的剎那,新生的右臂已經攜帶著比先前更加恐怖的力量,朝著溫羽凡橫掃而來!

  巨爪劃破夜空,帶起一道灰白色的殘月般的弧光,濁流如風暴般裹挾而至,所過之處,殘存的建築碎片被腐蝕殆盡,連空氣都在嘶嘶作響。

  溫羽凡腳下登仙踏雲步連轉,身形如柳絮般在巨爪的縫隙間穿梭閃避,堪堪避開了這一擊。

  但鬼將的攻勢沒有給他喘息的餘地。

  左拳緊隨而至,直取他面門!

  溫羽凡側身閃避,魔劍反手撩出,在鬼將左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但傷口在一息之內再次癒合。

  鬼將的攻勢愈發狂暴,雙拳交替轟出,每一拳都帶著腐蝕萬物的濁流,每一拳都足以將一座山頭夷為平地。

  溫羽凡被逼得連連後退,魔劍不斷劈砍在鬼將的軀殼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傷痕,卻每一道都在轉瞬間癒合如初。

  他斬得越快,鬼將再生得越快。


  他斬得越深,鬼將新生的軀體就越強。

  這是一場消耗戰,而對手擁有近乎無限的再生能力。

  情況很糟糕,但還有更糟糕的。

  就在溫羽凡被鬼將的攻勢壓製得焦頭爛額之際……

  兩道灰白色的身影,從廢墟的陰影中無聲無息地掠出。

  殷無咎和殷無恙。

  她們一直沒有閒著。

  在溫羽凡與鬼將正面交鋒的間隙,兩大護法已經悄然繞到了他的側翼和身後,如同兩條等待獵物露出破綻的毒蛇。

  此刻,溫羽凡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的鬼將身上,側翼和後方,露出了致命的空檔。

  殷無咎率先出手。

  她的身法詭譎至極,幾乎貼著地面滑行,無聲無息地閃至溫羽凡左側,十指張開,灰白濁流凝聚成五根寸許長的實質化利爪,從溫羽凡左肋下方,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直插而入!

  溫羽凡的靈視雖然捕捉到了她的接近,但鬼將正面的攻勢太過兇猛,他根本無暇分身。

  「嗤——!」

  五根利爪撕裂了提爾戰紋金光的邊緣防護,刺入了溫羽凡左肋的皮肉!

  陰鬱濁流順著傷口瘋狂湧入,刺骨的陰寒瞬間蔓延至半邊身體,經脈中的本源清氣在濁流的侵蝕下開始凝滯。

  溫羽凡悶哼一聲,身形一滯。

  就是這一滯,給了殷無恙機會。

  她從溫羽凡右後方暴起,右拳蓄滿了精純的濁流,一拳轟在溫羽凡後心!

  「嘭——!」

  金光護體在巨大的衝擊下發出一聲刺耳的碎裂聲,溫羽凡整個人被一拳轟飛,口噴鮮血,身形在空中失控翻滾。

  鬼將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它那巨大的左掌,攜帶著山崩海嘯般的濁流之力,朝著被轟飛的溫羽凡,當頭拍下!

  溫羽凡在空中強行穩住身形,魔劍橫擋——

  「轟——!!」

  左掌拍在魔劍之上,巨大的衝擊力將溫羽凡如同一顆釘子般,從半空中直接砸進了地面!

  水磨石地坪徹底碎裂,地基被貫穿,溫羽凡的身體在廢墟中砸出一個深達數米的大坑,碎石和濁流從坑口傾瀉而下,將他層層掩埋。

  坑底,溫羽凡單膝跪地,魔劍拄地,渾身金光黯淡,左肋的傷口仍在不斷滲出被濁流侵蝕後發黑的血液,後心處更是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傷口,胸腔里像灌了一口碎玻璃。

  頭頂,鬼將的巨掌再次抬起。

  左右兩側,殷無咎和殷無恙已經再次合圍而來,濁流利爪和重拳蓄勢待發。

  三方夾擊。

  退無可退。

  溫羽凡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度緩慢。

  他的意識深處,吉恩·弗雷澤的聲音像一道幽靈般的迴響,反覆縈繞——

  「你每一次催動體修版的睚眥之怒,每一次燃燒本源清氣,看著是沒有任何致命的副作用,實則是在悄無聲息地消耗你自己的壽命!」

  「那一戰,你至少耗損了六十到七十年……」

  「如果再來這麼一兩次,哪怕你是體修宗師,肉身再強悍,也扛不住這樣的壽元耗損,只怕活不了多久了。」

  他知道。

  他比誰都清楚。

  那場京城之戰,已經把他靠突破宗師境補回來的壽元,消耗得所剩無幾。

  再動用睚眥之怒,就是在拿命去搏。

  吉恩的話,夜鶯的眼淚,小糰子奶聲奶氣的喊「爸爸」……這些畫面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然後,被另一個畫面覆蓋。

  陳墨。

  那個精明、圓滑、謹慎、八面玲瓏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死得無聲無息。

  那具冰冷的身體,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

  還有姜鴻飛在四合院裡,顫抖著肩膀,破碎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會把他……連累成這樣……」

  溫羽凡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那雙幽深的眸子裡,所有的猶豫、所有的顧慮、所有對壽元耗損的忌憚,都已經被一種純粹的、近乎瘋狂的決絕所取代。

  「用了又怎樣。」

  「壽元耗盡又怎樣。」

  他低聲說,像是在回答吉恩,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聲音沙啞,平靜,卻帶著一股能凍結靈魂的冷冽。

  「今天……不留手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丹田深處那片永恆的空洞裡,本源清氣如同被點燃的引信,轟然爆發!

  不是溫吞的運轉,不是小心翼翼的調配,而是毫無保留的、將所有本源清氣一次性全部點燃的瘋狂!

  睚眥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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