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接下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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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滿倉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中,院牆外傳來他刻意提高的咒罵,像是在為自己壯膽,也像是在撇清什麼。

  那扇被摔上的門還在微微顫動,震落了門框上方積年的一縷灰塵。

  溫羽凡依舊坐在太師椅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個烏木盒子上。

  盒面漆黑如墨,銅條暗啞,在昏黃燈光下投下一片沉默的陰影。

  硬幣在他指間轉了最後一圈,停下,冰涼的觸感貼合著指腹。

  很快,門又被輕輕推開。

  刺玫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件深色的寬鬆訓練服,袖口和褲腿依舊有剪開的痕跡,露出裡面纏得嚴嚴實實的白色紗布,左肩最重的那處血色已經洇透了最外層繃帶,像一朵悄然綻放的暗紅。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再無半分虛脫後的空洞,只有一種經歷生死搏殺後沉澱下來的冷靜。

  那冷靜中,又裹著一絲按捺不住的擔憂。

  她的目光沒有落在溫羽凡身上,而是徑直釘在了那個烏木盒子上。

  「先生,」她開口,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迴避的堅定,「那個盒子,不要開。」

  溫羽凡抬眼看她。

  刺玫沒有躲避他的目光,反而上前一步,站在茶几側方,像是用身體擋在溫羽凡和那個危險源之間。

  她垂下眼帘,看著烏木盒子,眉頭緊緊蹙起:「金滿倉的話,我聽到了。他說打開就會死。」

  溫羽凡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從她蒼白的臉移到滲血的肩頭,又移回她執拗的眼睛。

  他看得出她話里的真誠,也看得出那下面更深的東西——恐懼,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

  「我可以選擇不開。」溫羽凡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刺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光亮轉瞬即逝,因為她聽出了這話里的未盡之意。

  「可是,」溫羽凡繼續道,指間那枚硬幣無意識地往掌心按了按,「好像又沒有選擇。」

  刺玫微微一怔,剛要開口追問,溫羽凡卻先問了:「知道對方為什麼讓金滿倉送這東西過來?」

  不待刺玫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像在剖析一局無關緊要的棋:

  「金滿倉是什麼人?貪財,怕死,精明,但本質上,是個可以被利用的蠢貨。他剛才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貪慾也好,恐懼也罷……全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他抬手,指尖虛虛點向烏木盒子,卻沒有碰到它:

  「對方太了解金滿倉了,甚至精準掌握住了他對我還殘留著那一絲微妙的感情。知道他一定會把『打開必死』這個信息,原原本本,或是添油加醋地帶給我。」

  溫羽凡的目光從盒子上移開,看向窗外漆黑的庭院,那裡還有十幾具屍首安靜地躺著,血腥氣在夜風裡若有若無地縈繞。

  「為什麼?因為他們就是要我清楚地知道:這個東西,很可能就是殺死陳墨的手段。」

  刺玫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下意識地看向盒子,那個黑漆漆的物件,此刻在她眼中仿佛變成了一口吞噬生命的深井。

  「想要查到陳墨死亡的真相,想知道幕後是誰,想知道那張遍布京城的網究竟由誰操控……」溫羽凡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我就必須打開它。否則,線索斷在這裡,陳墨死得不明不白,一切回到起點。」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刺玫,那雙沉靜的眼睛裡,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清明:

  「這是陷阱。精心設計、引我入局的陷阱。」他的嘴角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卻沒有任何笑意,「但也是,必須接下的戰書。」

  刺玫感覺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明白了,先生什麼都清楚,清楚這是死局,清楚打開可能就意味著死亡,但他還是選擇要打開。

  因為對陳文遠的承諾,因為那筆不得不報的仇,因為那些潛藏在黑暗裡、必須被揪出來的東西。

  一股寒意從她沾著血的繃帶下蔓延開來,比深夜的風更冷。

  「但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卻努力讓它保持平穩,「一旦打開……就可能死。」

  溫羽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慢慢划過烏木盒子冰冷的邊緣。

  那觸感光滑而沉凝,銅條的稜角硌著他的指腹。

  「我不會。」

  短短三個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再確定不過的事實。

  刺玫卻沒有因為這篤定而鬆口氣,反而胸口更堵得厲害。

  她看著溫羽凡那張平靜的臉,那雙幽深得看不見底的眼睛……

  他哪裡來的信心?

  金滿倉說打開必死,連宗師境的陳墨都著了道。

  先生他只是在不顧一切地蠻幹……

  下一刻,她做出了決定。

  「讓我來。」刺玫上前一步,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掌心全是冷汗,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堅決,「先生,讓我來開。」

  她不再看那個盒子,而是直視溫羽凡的眼睛,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決絕與熾烈:

  「刀,就該為主人開路。」

  溫羽凡微微一怔。

  他看著刺玫——這個一直跟在他身邊,經歷過逃亡、搏殺、被他親手包紮過傷口、剛剛闖過生死關的女孩。

  她站在那裡,身上還帶著未乾的血,眼底還藏著初涉生死的餘悸,卻要搶著去碰那個號稱「打開必死」的東西。

  因為他是她的先生,她的主人,是她存在的意義和必須要守護的人。

  溫羽凡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平時那種淡漠的弧度,而是真正地、從眼底透出一點暖意,像冰封的河面裂開一道縫,漏進一絲冬日的陽光。

  「沒那個必要。」他說,語氣甚至有些輕鬆,「我肯定,我不會死。」

  刺玫愣住了。

  她看著溫羽凡,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勉強或說謊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坦然的篤定,仿佛他真的已經提前窺見了結局。

  因為那個秘密,他暫時還無法對任何人說。

  當他的靈視無法看透烏木盒子的剎那,當他意識到金滿倉帶來的可能就是殺死陳墨的關鍵時,他沒有驚慌,反而在心裡迅速向那個存在已久的「系統」發起了詢問。

  幾乎是同時,淡藍色的對話框便在他的意識視野中浮現,簡潔得沒有任何多餘修飾:

  【物品分析:不明能量容器。開啟後,對宿主溫羽凡致死概率:0%。可能造成輕微精神衝擊,影響可忽略。】

  致死概率,0%。

  這就是他全部信心的來源。

  冷靜,客觀,不容置疑。

  但他無法對刺玫解釋這一切。

  系統是只屬於他的秘密,是他最根本的倚仗,也是他無法分享的孤獨。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笑容里藏著只有自己知道的安心,然後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退遠一點,刺玫。」

  不是擔心自己,而是擔心盒子裡的東西——雖然不會殺死他,但那「輕微精神衝擊」究竟是什麼,會不會有能量外泄波及附近,他不確定。

  在系統的「肯定」之外,他依然保持著最謹慎的底線。

  刺玫咬了咬嘴唇,心頭的擔憂和那股被強行壓下的衝動仍在翻湧。

  但溫羽凡的命令,她從來都是毫不猶豫地執行,哪怕心裡再不理解、再不願意。

  「是,先生。」她低聲應道。

  她最後深深看了那烏木盒子一眼,又看了溫羽凡一眼,目光里交織著擔憂、決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甘。

  然後,她轉身,快步走向門口,每一步都帶著沉重,卻不敢有絲毫遲疑。

  她推開門,站在門檻外,卻沒有走遠,只是退到了迴廊的柱子後面。

  那裡離屋子有七八步的距離,是溫羽凡說的「遠一點」,但她的刀已經無聲出鞘,隨時準備著,如果那盒子爆發出任何危險,她會在第一時間沖回來,用她的命,替先生擋下所有。

  夜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吹得室內燈光搖曳,溫羽凡的影子在牆壁上忽長忽短,顯得有些寂寥。

  刺玫貼著冰涼的廊柱,緊緊盯著屋內。

  她看到溫羽凡調整了一下坐姿,看到他把手放在了烏木盒子的蓋子上,看到他微微垂下眼帘,那姿態從容得仿佛要開啟的只是一個尋常的首飾匣,而不是可能蘊含著宗師之死秘密的危險物品。


  她握刀的手指節發白,心跳聲大得幾乎蓋過了夜裡的蟲鳴。

  先生,你一定要沒事。

  她在心裡默念,牙齒咬著下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剛才戰鬥殘留的。

  屋內,溫羽凡的指尖終於搭上了烏木盒子的蓋沿。

  冰涼的觸感傳來,和系統給出的安全判定一起,構成了他此刻全部的從容。

  他甚至沒有再運轉靈視去確認——0%的致死概率,他完全信得過。

  但他還是偏了偏頭,目光越過刺玫隱匿的柱影,淡淡道:

  「再退遠些。」

  刺玫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知道先生的命令沒有商量的餘地,也知道先生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可那種將最重要的守護對象獨自留在危險源旁邊的違和感,像爪子一樣抓撓著她的心。

  然而,溫羽凡的命令就是絕對的。

  她最終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腳步再次移動,沿著迴廊,一步,兩步,三步……退到了更遠的角落,直到身影幾乎完全融入柱子和陰影的交界處,只能依稀看到一個緊繃的輪廓,和一柄反射著微弱月光的刀。

  看刺玫遠離了些,溫羽凡這才收回了視線。

  他的手,穩穩按在烏木盒上。

  這戰書,他接了。

  庭院寂寂,風過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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