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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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在皇城根下胡同口停穩時,天光已大亮了。

  晨光透過槐樹稀疏的葉隙,斑駁地灑在青磚牆上,胡同里靜悄悄的,偶爾有鳥雀掠過,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襯得這份安靜愈發沉滯。

  司機小跑過來,替溫羽凡拉開車門,又快步走到那扇褪了色的紅漆院門前,抬手叩響。

  敲門聲在寂靜的胡同里迴蕩,一下,兩下,三下。

  片刻之後,院門從里打開了。

  姜鴻飛站在門後。

  溫羽凡抬眼望去,眼神忽然微微一凝。

  說不清哪裡不同,但就是不同了。

  以前那個總帶著點憨厚和莽撞,偶爾衝動但眼神清亮的年輕人,好像被什麼東西徹底洗掉了。

  此刻站在門後的這個男人,身形似乎更挺拔了,肩膀撐得平直,但透出一種沉甸甸的、被什麼壓住般的厚實感。

  可真正讓他看起來不同的,是那雙眼睛——昔日那種幾乎毫無保留的、熱忱而直率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凝的、甚至帶著幾分冷硬的深邃,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平靜的水面下隱著暗流。

  整個人站在那裡,氣度竟有了種脫胎換骨般的厚重,仿佛一夜之間,那個還有些青澀的少年被剝去殼子,露出了裡面堅硬冷冽的核。

  姜鴻飛看見溫羽凡,眼中並無意外,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溫大叔,你來了。」

  他側身讓開路,目光飛快掃了一眼溫羽凡身後沉默隨行的刺玫,又迅速收回,將兩人迎進院子。

  司機留在門外,院門重新合攏。

  院子裡很安靜,西廂房窗簾低垂,沒有絲毫聲響。

  晨風掠過廊下那株老石榴樹,枯枝輕輕晃動,投下細碎的、晃動的陰影。

  姜鴻飛引著溫羽凡往正房走,腳步放得很輕,呼吸似乎都刻意壓低。

  「安潔莉娜呢?」溫羽凡開門見山,聲音同樣壓低,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冷硬。

  姜鴻飛腳步一頓,抬手指了指西廂房的方向,聲音更輕了些:「她……剛睡下。熬了一整夜,臉色差得很,實在撐不住了……溫大叔,別叫醒她,行嗎?」

  他語氣近乎懇求,眼中閃過一絲疲憊的擔憂。

  溫羽凡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堅持,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進了正房。

  房裡收拾得整潔,但那種「有人居住」的溫馨氣息此刻顯得有些蒼白。

  紫檀八仙桌上擺著幾個未及收拾的茶盞,杯中茶水早已冷透,浮著幾點茶葉渣。

  溫羽凡在太師椅上坐下,刺玫無聲地立在他身後,背靠門框。

  姜鴻飛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桌邊,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

  他看著溫羽凡,嘴唇動了動,似乎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溫羽凡也沒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沉沉,像兩塊壓在心口的冰。

  沉默在屋內蔓延,沉甸甸的,壓得空氣都有些滯澀。

  終於,姜鴻飛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然後緩緩吐出,聲音沙啞而低沉:

  「溫大叔,我知道你會來。我也知道你想問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對上溫羽凡,那雙曾經坦蕩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複雜的、近乎痛苦的光芒。

  「墨哥的死……大概率,也許和我有關係。」

  這句話說出口,屋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了。

  溫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縮,指節在扶手上緩緩收緊,但他沒說話,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眼睛死死釘著姜鴻飛,等他說下去。

  姜鴻飛的眼眶有些泛紅,他偏過頭,看向窗外那株沉默的石榴樹,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前天……確實是我請墨哥過來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組織語言:「我遇到了一個案子……非常棘手。難到我……甚至不知道該向誰求助,該從何處著手。」

  「什麼案子?」溫羽凡追問,聲音沒有起伏,冷得像淬了冰。

  姜鴻飛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溫羽凡,眼中那複雜的情緒翻湧得更加劇烈。


  他似乎在猶豫,在掙扎,嘴唇翕動了好幾下。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吐出了一句讓溫羽凡渾身一震的話:

  「我師公……鎮國劍尊,已經不久於人世了。」

  溫羽凡端坐在椅上的身軀猛地一僵。

  他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隨即心跳卻如擂鼓般狂烈起來。

  震驚,困惑,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在眼中急速交替,最終化為一種極度的凝重。

  「……什麼?」他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調,「不可能。劍尊修為通天……我從未聽聞……」

  「這消息自然是被封鎖的。」姜鴻飛打斷了他,聲音更低了,帶著壓抑的沉重,「師公他……當年在神之島受了內傷,一直未曾痊癒,反而日漸沉重。為了大局,他不許任何人泄露,更與外界徹底隔絕了聯繫。」

  他看向溫羽凡:「現在,除了我,沒有任何人能見到他。這件事……本該是最高機密。」

  溫羽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指慢慢鬆開扶手,指節卻有些發白。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鎮國劍尊,華夏武道的擎天之柱。

  若他倒下……華夏的局勢,必將發生翻天覆地的震盪。

  「所以,」溫羽凡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恢復了冷靜,卻更冷了,「你找陳墨,就是為了商量這個?但這……怎麼會害死他?」

  姜鴻飛搖了搖頭。

  「不,」他的眼神愈發黯淡下去,「我們談的機密,不只是這個。」

  他看著溫羽凡,一字一句道:「溫大叔,師公命不久矣的消息,本應絕密。但我現在告訴你,不僅僅是因為信任你。」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鄭重:

  「是因為這個秘密,已經不是秘密了。」

  溫羽凡眼神一凜:「什麼意思?」

  姜鴻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不知道消息是怎麼泄露出去的。但我很確信,有人已經知道了。因為……最近我發現,京城裡,似乎有一股潛藏已久的勢力,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他們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姜鴻飛的聲音里透出難以掩飾的寒意,「等著師公一倒,就要……撕咬上來。」

  「什麼勢力?」溫羽凡直截了當。

  姜鴻飛沒有回答,而是轉身走向靠牆的條案。

  他拉開最下層抽屜的暗格,從裡面取出一摞用牛皮紙封著、蓋著監察廳密戳的文件,走回來,輕輕放在溫羽凡面前的八仙桌上。

  「你自己看。」

  溫羽凡伸手,觸碰到冰涼的牛皮紙封皮。

  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面一疊厚厚的紙張。

  最上面是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人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頭髮花白一絲不苟,面容儒雅卻眼神精明——是某部委的一位實權副部長。

  翻過照片,是詳細的履歷、資金往來記錄,以及……幾張他與不同人在隱秘場合會面的偷拍照片,時間、地點標註得清清楚楚。

  再往下,是第二份。

  某財閥家族的核心人物,名下產業遍布能源、地產,照片裡他與那位副部長的手握在一起。

  第三份,第四份……

  溫羽凡一頁頁翻過去,臉色越來越沉。

  照片上的面孔,有政界高官,有商界巨賈,有古老世家的族中長輩,甚至……還有穿著武安部制服、佩戴朱雀局徽章的執法者照片,背景是某處隱秘的接頭地點。

  這些人來自不同的領域,身處不同的位置,平日裡看似毫無交集,此刻卻被一份份冰冷的資料串聯在了一起,指向同一個模糊的、龐大得令人心驚的方向。

  姜鴻飛站在一旁,看著溫羽凡翻閱,聲音很低,很慢:

  「這只是冰山一角。我查了兩個月,越查越深……發現他們的觸手,下到區縣基層,上到省部級,甚至……可能更上面。我挖得越深,越看不到頭……」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像是按住一顆跳動得厲害、卻隨時會碎裂的心臟:「溫大叔,我從來沒處理過這種……這種像蜘蛛網一樣盤根錯節的案子。我越查,心裡越沒底,越查,越覺得害怕。」

  他的聲音里有了顫抖:「我甚至覺得……監察廳里沒有一個人是可信的。不,整個京城,我都不知道該信任誰。」


  「我只能想到墨哥。」

  姜鴻飛的眼睛泛著水光,卻固執地盯著溫羽凡,仿佛想從對方臉上找到一個答案,又或是僅僅需要一個人聽他傾訴這壓抑許久的恐懼與絕望:

  「我想,也許只有他……能在這種局面里,幫我分析,幫我謀劃,幫我……找到一條活路。」

  「所以那天,我把這些拿給他看,求他幫我。」姜鴻飛的聲音哽住了,「他說,他來查。他說,這件事不簡單,他會幫我查清楚。」

  「可是……可是……」

  他忽然低下頭,雙手撐在桌沿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可是我怎麼也沒想到……」他的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會把他……連累成這樣……」

  一滴水落在牛皮紙的封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

  溫羽凡的指尖還壓在最後一張照片上,那上面朱雀局徽章的反光刺進眼裡,像一根極細的冰針。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窗外老石榴樹的枯枝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微微晃動,像一隻無聲掙扎的手。

  姜鴻飛的話還在空氣里懸著,那顫抖的尾音還沒散盡,溫羽凡胸腔里忽然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火。

  是冰層下壓了太久的熔岩,剎那間衝破所有偽裝與克制。

  他猛地站起身,太師椅腿刮過地磚,發出刺耳的銳響。

  椅子歪在一邊,他根本沒看。

  「姜鴻飛。」他的聲音低得幾乎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灼熱的粗糙,「你把陳墨拉進這攤渾水,他就這麼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跟我說『沒想到』?」

  姜鴻飛渾身一震,像被這句話抽掉了最後一點支撐。

  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溫羽凡沒給他解釋的機會,一把抓起桌上那疊厚重的牛皮紙文件。

  紙頁鋒利的邊緣划過他掌心,他像感覺不到疼似的,手指死死扣住封皮,指節泛出蒼白的青色。

  「這幫躲在陰溝里的東西,」溫羽凡的目光掃過姜鴻飛,又落在文件上,眼底深處有什麼在燒,燒得瞳孔邊緣都微微發紅,「就算織成一張網,我也要撕出個窟窿,把他們都扯出來。」

  他轉身就往外走,步伐大而堅決,鞋底重重叩在青磚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

  「溫大叔!」姜鴻飛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急切。他一把抓住溫羽凡的胳膊,力氣大得指節都發了白,「您不能……!」

  溫羽凡腳步一頓,轉頭看向他。

  那眼神極靜,卻靜得像暴風眼——中心壓著驚濤駭浪,表面只餘一片冰冷得近乎殘酷的平靜。

  姜鴻飛被他看得一滯,但手沒松,只是攥得更緊了,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您聽我說完……」姜鴻飛的聲音嘶啞,努力強迫自己把話理順,「對方到底是誰,盤踞了多深,手伸到了哪裡……這些我們都不知道。連墨哥……連墨哥那樣的人,都著了道,死得蹊蹺,我們連他們用什麼手段下的手都摸不清!您現在拿著這些衝出去,就跟蒙著眼睛往懸崖下跳有什麼區別?」

  他眼眶通紅,臉上淚痕未乾,胡亂抹了一把,反而顯得更狼狽:「這不是您一個人的事,這不是單靠一身修為就能解決的!墨哥去了,您要是再……再出點什麼意外……我……我不能再害任何人了!」

  最後那半句幾乎是哽咽著擠出來的。

  溫羽凡盯著他抓住自己手臂的手,那手指骨節突出,用力得在顫抖。

  他能感覺到姜鴻飛掌心冰涼,全是冷汗。

  片刻沉默。

  溫羽凡緩緩掰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動作不重,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堅決。

  姜鴻飛想再抓,卻只抓了個空。

  「謹慎?」溫羽凡淡淡反問,嗓音沙啞,「陳墨謹慎嗎?他是不是也想了又想,掂了又掂,才接了你這單子?結果呢?」

  「現在該用用我的方式了!」他抬起文件,在姜鴻飛眼前晃了晃,牛皮紙發出沉悶的響聲,「連根拔起!」

  姜鴻飛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溫羽凡沒再看他。

  他握緊文件,轉身大步邁向門口。

  刺玫無聲地從門框邊直起身,緊跟上去,臉色緊繃,只低聲問了一句:「去哪兒?」

  溫羽凡推門,冰涼的晨風灌進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聲音沉而穩,混在風裡,卻字字清晰:「去把這京城,來一個翻天覆地。」

  門在他身後重重合攏,震落了門檻上積著的一小片枯葉。

  院子裡靜了。

  只有石榴樹禿枝在風中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的聲響,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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