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潦草又沉重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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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滿倉趴在滿是碎石和玻璃碴的地面上,粗重地喘著氣,嘴角的血絲混著灰塵往下淌。

  他梗著脖子,偏頭惡狠狠地瞪著溫羽凡,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有本事你就殺了我!想讓我說出天機鏡在哪,做夢!我就是爛在這,也絕不會告訴你半個字!」

  他把牙咬得咯咯作響,眼底翻湧著破罐破摔的狠戾,仿佛只要溫羽凡再逼他,他就會咬舌自盡,把所有秘密帶進棺材裡。

  溫羽凡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眼底最後一點溫情也漸漸褪去。

  他緩緩攥緊了右拳,骨節發出細微的脆響……

  他已經給過金滿倉最後一次機會了,既然他不肯說,那就只能用些強硬的手段了。

  就在他的拳頭即將落下的瞬間,頭頂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一塊被震松的樓板碎片帶著碎石砸落,緊接著,那個早已被金滿倉砸得變了形的實木床頭櫃,從二樓的破洞裡直直墜了下來。

  「轟隆」一聲巨響,厚重的橡木櫃體狠狠砸在一樓的大理石地面上,本就布滿裂紋的櫃體瞬間摔得四分五裂。

  裡面的東西嘩啦啦散了一地:鑲鑽的手錶滾到牆角,鍍金鋼筆斷成了兩截,成捆的現金被氣浪吹得漫天飛舞,甚至還有一把上了膛的手槍滑到了溫羽凡腳邊。

  溫羽凡的靈視下意識掃過滿地狼藉,本沒放在心上。

  可視線掠過某個角落時,卻猛地頓住了。

  在一堆閃著金光的貴重物品里,靜靜躺著一塊折得方方正正的小塊鋁箔。

  它被壓在一塊碎木板下面,邊緣有些磨損,卻依舊整整齊齊,連一道多餘的摺痕都沒有。

  鋁箔表面還殘留著一點早已乾涸的、淡淡的油跡,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銀白光澤。

  溫羽凡的呼吸驟然停住。

  他認得這個東西。

  那是在川中逃亡的時候路過的一處金色稻田裡,霞姐把最後一點冷飯刮乾淨後,小心翼翼折好的那個鋁箔餐盒。

  他記得霞姐當時把它塞進了帆布包最深的夾層,指尖輕輕摩挲著鋁箔的邊緣。

  後來無論逃到哪裡,霞姐都把它藏在帆布包最深的夾層里,連碰都捨不得讓別人碰一下。

  他一直以為,這個鋁箔盒早就隨著霞姐一起,被星軌回源陣捲去了那個未知的新世界。

  原來沒有。

  原來當初金滿倉趁亂潛入他的房間,不僅偷走了遺落在那裡的天機鏡,竟然還順手拿走了這個不值一文的鋁箔塊。

  滔天的殺意瞬間從溫羽凡的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看著那塊小小的鋁箔,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川中山坳里的奔逃,閃過稻田裡的晨光,閃過三個人分吃一盒凍硬的紅燒牛肉飯的模樣。

  那是他們最狼狽、也最相依為命的日子。

  他再也下不去手了。

  溫羽凡緩緩鬆開了按在金滿倉後頸的手,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塊鋁箔面前,彎腰輕輕撿了起來。

  指尖觸到鋁箔微涼的表面,那點淡淡的油跡仿佛還帶著當年冷飯的溫度,也帶著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的重量。

  「別碰它!」

  金滿倉見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紅了眼。

  他也顧不上身上的傷,瘋了似的從地上爬起來,朝著溫羽凡猛撲過去,嘴裡嘶吼著:「還給我!把它還給我!」

  溫羽凡沒有躲,也沒有和他爭搶。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任由金滿倉一把將鋁箔從他手裡搶了過去。

  金滿倉搶到鋁箔的瞬間,立刻像護住稀世珍寶一樣,把它緊緊捧在手心。

  他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沾著的灰塵,又用袖口輕輕擦了擦,然後一點點撫平剛才爭搶時弄出的細微摺痕,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和剛才那個狀若瘋虎的男人判若兩人。

  他低著頭,看著掌心裡那塊小小的鋁箔,肩膀微微顫抖著。

  這巴掌大的、不值一分錢的廢鋁箔,在他眼裡,比滿地的黃金珠寶、比即將到手的科長位置,比這世上的一切都要重要。

  溫羽凡站在原地,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他沒有再像剛才那樣厲聲逼問,而是放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懇求:


  「老金,我求你。」

  金滿倉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聽過溫羽凡喊他「老金」了。

  「求你告訴我天機鏡的下落。」溫羽凡的聲音微微發顫,「只有拿到天機鏡,我才能重啟通天之路,才能把霞姐和玲瓏帶回來。她們還在那個陌生的世界裡,等著我去救她們。」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金滿倉積壓了多年的情緒閘門。

  他再也撐不住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個平日裡油滑市儈、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的男人,此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嚎啕大哭。

  眼淚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打濕了他掌心的鋁箔,也打濕了滿地的碎玻璃和磚石。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聲里混著無盡的愧疚、悔恨、委屈,還有對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的懷念。

  溫羽凡站在一旁,眼眶也微微泛紅。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任由他把所有的情緒都發泄出來。

  破碎的客廳里,只剩下金滿倉壓抑又痛苦的哭聲,在寂靜的深夜裡,久久迴蕩。

  哭了足足有十幾分鐘,金滿倉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用髒兮兮的手背胡亂抹了把臉,把眼淚和灰塵混在一起抹得滿臉都是,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早就亂成了鳥窩,露出了頭頂新植黑髮下隱約可見的白色髮根。

  他沒有等溫羽凡再開口追問,就低著頭,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天機鏡的下落。

  「那鏡子……我當初從你房間裡偷出來之後,根本不敢自己留著。」他的手指死死摳著掌心的鋁箔,指節都泛了白,「我知道那不是凡物,我這種小人物攥在手裡,遲早要惹來殺身之禍。正好那時候葉家勢大,葉擎天又到處搜羅奇珍異寶,我就想著,不如把它獻上去。」

  他頓了頓,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葉擎天當時還挺高興,賞了我兩百萬,還說以後會多提拔我。」

  「不過現在,鏡子也不在葉家了。」金滿倉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著滿地的狼藉,語氣複雜,「你也知道前段時間,我投靠了羅家。前段時間,我聽說,再過一段時間,就是羅家老祖的百歲大壽了。我又聽說,羅家那個小少爺羅子軒,從小被寵壞了,眼高於頂,尋常的金銀珠寶根本看不上眼,為了壽禮的事愁了好幾天。我想著這是個討好羅家的好機會,就偷偷把天機鏡的事告訴了他,說那是上古傳下來的神器,能鎮宅辟邪、延年益壽,最適合給老祖當壽禮。」

  「羅子軒一聽就來了興致,當天就拉著我去找葉文濤要鏡子。」說到這裡,金滿倉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有快意,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唏噓,「你是沒看見葉文濤那天的樣子。以前他在我面前,永遠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張口閉口就是『泥腿子』『狗東西』。可葉擎天死後,葉家被調查清算,早沒有了往日的權勢。他葉文濤更是縮得跟個龜孫子一樣。」

  「看到羅子軒的時候,他嚇得臉都白了,連頭都不敢抬。羅子軒說要天機鏡,他連半個『不』字都沒敢說,轉身就跌跌撞撞地跑進裡屋,把鏡子拿了出來,雙手捧著遞過去,連句怨言都沒有。」金滿倉嗤笑了一聲,可笑聲里卻沒有半分開心,「他以前有多囂張,那天就有多卑微。不過,我站在旁邊看著,突然就覺得,其實也就那樣吧,沒什麼意思……」

  「現在,那天機鏡已經被羅子軒拿去找人包裝了,就等著大壽那天,也就是大後天,送給羅家老祖。」

  溫羽凡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意外。

  他看著蹲在地上的金滿倉,看著他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塊不值錢的鋁箔,心裡五味雜陳。

  過了許久,他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知道了。」

  他沒有再追問任何細節,也沒有再提當年的背叛和仇恨,只是轉過身,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消散在凌晨微涼的風裡:

  「老金,以後你自己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門外,沒有絲毫留戀。

  金滿倉怔怔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看著溫羽凡離開的方向,手裡的鋁箔被他攥得變了形。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又一次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無聲地哭了起來。

  滿地的碎玻璃和磚石,散落的現金和珠寶,還有被砸得稀爛的家具,都見證著這場遲來的清算。

  可最終,沒有血債血償的刀光劍影,也沒有歇斯底里的互相指責。

  溫羽凡與金滿倉之間,那段從甌江城並肩逃亡開始,到京城的背叛與反目結束的恩怨,終究在這樣一個深夜,畫上了一個潦草又沉重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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