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重回故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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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離鳳棲花苑,拐進了老城區縱橫交錯的窄巷。

  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水泥地,發出輕微的顛簸聲響。

  車窗外的街景一點點褪去新區的熱鬧光鮮,牆皮剝落的老樓、支棱著電線的巷口、門口擺著雜貨攤的小賣部次第掠過。

  年味在這裡淡了許多,只剩零星的鞭炮聲從巷子深處飄來,混著街邊小飯館飄出的油煙氣,裹著一股陳舊又熟悉的氣息。

  溫羽凡輕輕打著方向,控制著車在巷道穩穩行駛著。

  墨鏡遮住了他空洞的眼窩,旁人看不出他的神情,只有他自己知道,靈視早已將這片再熟悉不過的區域盡收眼底。

  五年光陰過去,這條巷子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最終,車子在那棟熟悉的居民樓下停了下來。

  推開車門的瞬間,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

  這棟小樓比五年前更破舊了,外牆的白灰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裡面灰撲撲的磚塊,不少窗戶玻璃碎了,依舊用硬紙板糊著,風一吹就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

  單元樓的鐵門鏽得更厲害了,門軸歪歪扭扭的,下半截還凹進去一塊,像被什麼重物狠狠撞過,鐵條上掛著的塑膠袋被風卷得來回晃,像個孤零零的影子。

  「先生,慢點。」夜鶯抱著裹得圓滾滾的小糰子,騰出一隻手輕輕牽住溫羽凡的手腕,指尖帶著溫熱的力道,「台階有點滑,我扶著你。」

  溫羽凡順著她的力道往前邁了一步,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沒事,這條路我閉著眼都能走。」

  話是這麼說,他的腳步卻放得極緩。

  靈視掃過這棟小樓的每一處角落,樓道里忽明忽暗的聲控燈、牆角蔓延的青苔、台階上磨得發亮的凹陷,都和記憶里的畫面嚴絲合縫地疊在一起。

  就是在這裡,他熬過了人生里最暗無天日的日子,也是在這裡,他握著菜刀想了結一切,卻被那道突如其來的白光拽回了人間。

  小糰子好奇地睜著圓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小腦袋轉來轉去,看著斑駁的牆面咿咿呀呀地哼著,小胖手還時不時去抓溫羽凡垂在身側的衣角,軟乎乎的觸感,瞬間沖淡了幾分空氣里沉鬱的舊憶。

  就在這時,單元樓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兩個人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男人個子不高,皮膚黝黑,手裡拎著兩盒包裝好的禮品,身上穿著件半新不舊的夾克,正是王建軍。

  跟在他身後的李秀蘭挎著個布包,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拎著一籃水果,顯然是正要出門走親戚。

  兩人一抬頭,就撞見了站在門口的溫羽凡三人,腳步齊齊頓住了。

  王建軍先是愣了半天,盯著溫羽凡臉上的墨鏡看了好一會兒,才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嗓門還是像當年那樣洪亮,只是語氣里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是……溫羽凡?」

  「是我,王哥。」溫羽凡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微微頷首,語氣平靜溫和,「新年好。」

  「哎呀!真是你小子!」王建軍臉上瞬間露出幾分驚喜,又帶著點說不清的侷促,快步走了過來,伸手想拍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頓住了,最終只是撓了撓頭,「新年好新年好!這……這都多少年沒見了,你怎麼回這兒來了?誒!你的腿治好了!」

  溫羽凡沒有解釋,點頭回應道:「嗯,治好了。今天我就是想回來看看。」

  李秀蘭也跟了上來,看著溫羽凡,又看了看他身邊抱著孩子的夜鶯,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回來看看就好,回來看看就好。這是你愛人跟孩子吧?姑娘長得真俊,小傢伙也很可愛。」

  夜鶯笑著點了點頭,輕聲道了句「嫂子新年好」,又低頭哄了哄懷裡的小糰子,讓孩子喊伯伯、嬸嬸。

  小傢伙奶聲奶氣,口齒不清地喊了一聲。

  逗得李秀蘭眉眼都笑開了,連忙從兜里掏出個早就準備好的小紅包,要塞給孩子。

  夜鶯不收。

  李秀蘭堅持要給。

  退讓了幾次,夜鶯也只好收下了。

  隨後幾人站在門口寒暄了幾句。

  王建軍看著這棟破舊的小樓,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你是想回樓上看看吧?嗨,這樓現在早就不是當年的樣子了。」


  溫羽凡微微側過頭,「望」向他的方向,輕聲問道:「樓里的老住戶,都不在了嗎?」

  「早都散了。」王建軍搖了搖頭,往樓道里指了指,「三樓的陳爺爺,前年冬天沒熬過去,走了;二樓的張嬸,兒子在新區買了大房子,早就搬過去享清福了;還有一樓開小賣部的老劉,去年也跟著女兒去外地了。這樓里上上下下,老住戶就剩我們夫妻倆,還守在四樓那間老房子裡了。」

  李秀蘭也跟著嘆了口氣,接過話頭:「現在住這兒的,大多都是外來務工的小伙子小姑娘,在附近工廠、工地上班的,圖這裡房租便宜。過年大多都回老家了,整棟樓都空落落的,沒幾戶亮燈的。」

  溫羽凡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沉默了幾秒,又問道:「那二樓靠東邊的那間屋子,現在有人住嗎?」

  他問的,正是當年他住了近一年的那間出租屋。

  「有,怎麼沒有。」王建軍立刻點頭,「去年春天租給了一個外地來的小伙子,二十出頭,在旁邊的汽配廠上班。說起來也巧,這孩子今年過年沒回家,就待在屋裡呢。」

  「沒回家?」溫羽凡微微挑眉。

  「嗨,還能是為啥。」王建軍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體諒,「小伙子說今年沒混出什麼名堂,錢也沒攢下多少,回去親戚鄰里問東問西的,臉上掛不住,怕被人笑話。再說了,來回一趟車票錢也不少,省下來還能多交倆月房租,就乾脆一個人在這兒過年了。」

  李秀蘭也跟著補充:「是啊,這孩子挺老實的,平時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年三十晚上我還給他端了碗餃子,孩子一個人在外頭打拼,也不容易。」

  溫羽凡聞言,輕輕點了點頭,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當年他困在這間屋子裡,也是這樣,覺得自己一無所有,連死都成了奢望,如今時過境遷,這間屋子又住進了另一個在生活里掙扎的年輕人。

  他沉默了片刻,抬頭對著王建軍的方向,語氣帶著幾分徵詢:「王哥,方便幫我敲個門嗎?我想進去看一眼,就看幾分鐘,不會打擾人家太久。」

  「這有啥不方便的!」王建軍拍著胸脯一口應下,「那孩子跟我熟得很,人特別好說話,你等著,我去給你敲!」

  說著,他轉身就往樓道里走,幾步就上了二樓,咚咚咚地敲了敲東側那扇掉漆的木門。

  沒一會兒,門裡傳來一聲年輕的男聲,帶著點拘謹:「誰啊?」

  「小周,是我,四樓的王哥。」王建軍笑著喊,「有點事,開下門唄。」

  門很快就開了,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年輕小伙子探出頭來,頭髮有點亂,臉上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惺忪,看到門口的幾個人,愣了一下,眼神裡帶著幾分疑惑。

  王建軍連忙給他解釋:「小周啊,是這麼回事。這位兄弟,以前在這間屋子住過幾年,今天回老地方看看,想進屋瞅一眼,就幾分鐘,不耽誤你事,你看方便不?」

  小伙子叫周明,聞言先是看了看溫羽凡,又看了看他身邊抱著孩子的夜鶯,眼神里的警惕很快就散了。

  他能看出來,這幾個人不是來找麻煩的,尤其是溫羽凡,雖然戴著墨鏡,看著氣度不凡,卻沒什麼架子,周身的氣質溫和又平靜。

  他連忙把門完全拉開,側身讓開位置,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方便,怎麼不方便,快進來吧。就是屋子有點亂,我一個人住,沒怎麼收拾,別介意。」

  「麻煩你了。」溫羽凡輕聲道了句謝,在夜鶯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進去。

  踏進屋子的那一刻,熟悉的霉味、舊木頭味混著淡淡的泡麵味撲面而來,和記憶里的氣息重疊,又帶著全然陌生的生活氣息。

  屋子還是那間逼仄的小房子,客廳和臥室連在一起,站在門口就能把所有陳設盡收眼底。

  只是當年那些破舊的老家具大多都換了:

  掉漆的木沙發換成了簡易的布藝沙發,老式顯像管電視變成了掛在牆上的二手液晶屏幕,牆角的書架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簡易的鐵架子,上面擺著些汽修相關的書,還有幾桶沒吃完的泡麵。

  臥室還是那個小單間,床換成了上下鋪,下鋪睡著人,上鋪堆著行李箱和雜物,藍白格子的床單洗得發白,和當年他用的那套,竟有幾分相似。

  廚房的門虛掩著,能看到裡面的灶台,還是當年那個老舊的瓷磚台面,只是上面擺著的鍋碗瓢盆都換了樣式。

  溫羽凡站在屋子中央,夜鶯一直牽著他的手,時不時低聲提醒他一句「前面有個小桌子,慢點」「左邊有個板凳,別磕到了」。


  他看似是靠著夜鶯的提醒才避開了障礙物,只有他自己知道,靈視早已將這間屋子的每一寸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靈視,掃過廚房門口的那片水泥地上。

  就是在這裡,當年他割破了手腕,鮮血在地上暈開了一片暗紅的痕跡,也是在這裡,那道白光從天而降,造神系統綁定了他,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如今五年過去,地面早就被拖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找不到了,只有地板上那道淺淺的裂縫,還和當年一模一樣。

  他又慢慢走到窗邊,指尖輕輕撫過蒙著薄灰的窗沿。

  當年他就是坐在這扇窗邊,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一遍遍地問自己,活著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而現在,他的身邊有愛人,有孩子,心裡裝著血海深仇,也裝著想要守護的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困在絕望里的男人了。

  周明站在一旁,看著溫羽凡摸著窗沿出神,也沒打擾,只是默默去倒了幾杯熱水遞過來,小聲跟夜鶯解釋著:「這屋子房東沒怎麼裝修,還是老樣子,牆皮我去年自己補了補,別的都沒動。」

  夜鶯接過水杯,笑著道了謝。

  溫羽凡回過神,朝著周明聲音傳來的方向,微微頷首:「謝謝你,小伙子,打擾你了。」

  「不打擾不打擾。」周明連忙擺手,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個舊屋子,也沒什麼好看的。聽王哥說,您以前在這兒住過很久?」

  「嗯,住了快兩年。」溫羽凡的語氣很平靜,「人生里最難的那段日子,是在這兒熬過去的。」

  周明愣了愣,看著他臉上的墨鏡,又看了看他身邊溫柔的妻子和可愛的孩子,好像瞬間明白了什麼,也沒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都會好的,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

  溫羽凡聞言,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輕輕「嗯」了一聲。

  是啊,都會好的。

  他在這間屋子裡,以為自己走到了窮途末路,卻沒想到,人生的另一條路,恰恰是從這間破敗的出租屋裡,重新開始的。

  在屋裡只待了短短十幾分鐘,溫羽凡就帶著夜鶯和孩子告辭了。

  臨走前,他讓夜鶯悄悄在桌上的水杯下壓了個紅包,算是給這個獨自在外過年的年輕人,添一點新年的暖意。

  走下樓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斜斜地照進巷口,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王建軍夫妻還在樓下等著,又寒暄了幾句,約著以後有空常回來看看。

  坐回車裡,溫羽凡輕輕嘆了口氣。

  夜鶯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與他交扣,溫聲問:「心裡不好受了?」

  「沒有。」溫羽凡轉過頭,伸手摸了摸兒子軟乎乎的臉蛋,唇角牽起一抹釋然的笑,「就是覺得,當年沒走成那條絕路,真好。」

  車子緩緩啟動,小樓在後視鏡里一點點變小,最終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巷口的風卷著幾片落葉,輕輕打在牆上,又落回了地面,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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