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濟爾哈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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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州。

  這座橫亘於東亞兩個最大軍事霸權、明帝國與清帝國角力最前線的軍事要塞、堪稱山海關外第一鎮的雄城,此時卻如深陷泥沼的巨人一般。

  它曾經在袁崇煥的苦心經營之下,扼守著遼西平原的咽喉要衝,是阻攔滿清軍隊南下的中流砥柱,是大明王朝維持帝國穩定的壓艙石、定海針。

  但是,此刻,它瓮城間的烽燧台早已熄滅狼煙,城頭零落的彈坑、城牆風化的斑駁裂紋,無聲凝視著地平線上百里綿延的清軍營壘。

  那些星羅棋布整片雪原的牛皮帳篷、鹿角柵欄,正是將這尊巨人纏繞窒息的金湯囚籠。在這些營帳之中,成千上萬的民夫、工匠正在勞動,打造器械、修復營壘溝壑、夯築炮台,操演軍務……一派秩序,離不開此時中軍大帳里,端坐首位的男人。

  這男人一身石青色束腰長袍,前胸後背兩肩繡有九蟒五爪,雲紋修邊,海水翻崖捲起千堆雪,外罩一件貂皮大裘,身形威猛,一張闊臉神態沉靜,顯得不怒自威。

  他正是滿清和碩鄭親王、都督義州軍務事、錦州戰線右翼奉命大將軍、大名鼎鼎的愛新覺羅·濟爾哈朗。

  此時濟爾哈朗正在聽取麾下幾個甲喇章京(參領)匯報軍政情況。

  「報固山額真,本月義州周遭屯墾情況……冬小麥長勢……」

  「報固山額真,今日工匠營新鍛造刀劍若干口……製造火銃若干挺……修復甲冑若干具……」

  濟爾哈朗聽著匯報、看著統計,不時詢問著幾個問題,又召集僚屬漢臣參軍修改敲定行程,端的是事無巨細,皆要一一過問。

  這時,忽然帳外有巴牙喇兵進來匯報。穿著白色棉甲的軍士端著一個木匣子走進軍帳,來到濟爾哈朗面前,隨後雙手伸出,低頜垂眉。

  濟爾哈朗皺眉,沒有伸手接過,卻看向周圍的漢臣幕僚。

  在座的一個甲喇章京會意,站起身,叫那些幕僚出帳迴避,隨後自己接過木匣,呈遞給濟爾哈朗。

  濟爾哈朗這才接過木匣。他將木匣放在腿上,細細檢查起上面的火漆封印,確保沒被人動過,然後才將其打開,從中取出一封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信件,一目十行地閱讀起來。

  隨著閱讀進度的推進,他的眉毛挑起,闊臉上泛起相當驚訝的神色。

  甲喇章京們自然注意到了這一點,有與濟爾哈朗親近地站起來,好奇道:「Ejen(滿語,音譯額真,即『主子』的意思),究竟發生什麼了?」

  濟爾哈朗不答,只是一味讀著那封信件。半炷香後,他才放下信件,手扶額頭,似是太陽穴突突直跳。好半晌,濟爾哈朗才緩過來,神色複雜道:「眼下有一件好事一件壞事。」

  不等家奴們湊趣,他緊接著道:「好事是,俺們之前派出的那一隊巴牙喇勇士算是成功了,現在明國寧遠一帶確實秩序混亂,糧道轉運、行政管理皆是半癱瘓狀態。」

  有人驚訝道:「一隊用了生死草的巴牙喇竟威力如此驚人,這豈非大大的好事,那額真為何還愁眉不展呢?」

  濟爾哈朗面色古怪,道:「並非生死草本身的原因……不對,是也不是。俺記得服用了生死草之人,只是會死後化作力大無窮不知疼痛疲倦的Yabure Buche(滿語,意為行走的屍體),但是……」

  他把手中信紙遞給了座下諸人傳閱,接著道:「信中所述,這生死草的功效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俺們所不知道的變化,竟然被明人稱作『瘟疫』,能經由Yabure Buche的撕咬、抓撓傳播,將生人一併轉化為同類。」

  諸軍官頓時跟炸了窩似的,議論紛紛。

  滿洲八旗內部俱是人身依附關係,私底下,他濟爾哈朗便是這群甲喇章京以上軍官的『大家長』,所以倒也沒有必要特別注重規矩。

  濟爾哈朗手指不停敲著扶手,在心中盤算著利害。消息來源是絕對可靠的,事實上情報工作也不可能只偏聽一家之言,是必須以多方消息印證的。濟爾哈朗心知肚明,確保了這封信的可信度。

  如果一隊十數人的巴牙喇勇士就能令明軍防線糜爛至斯,那麼……更大的投入也並非不可考慮。巴牙喇護軍固然是精銳中的精銳,但為帥臣之人,要考慮的並非一兵一卒之得失,而是全盤局勢。

  眼下自己率領大軍圍城錦州,每日消耗便需大清傾舉國之力供應。雖然目前尚能維持,身後也有經營許久的義州屯田大軍作為中轉和產出,能減少許多壓力,但硬拼國力終非良計,能儘快解決便當儘快解決才是。


  行屍糜爛了明國的寧遠一帶,導致其無力支援松錦,這無異於天賜良機,若能與左翼多鐸所部聯動,徹底拔除錦州與寧遠聯繫的若干樞紐,形成完全包圍態勢……不行,那還是要許久。以錦州要塞的儲備和堅固,就算完全切斷其與外部的聯繫,那也會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僵持。

  「彰庫善!」

  濟爾哈朗點了一個甲喇章京的名字。

  那甲喇章京站起來,撫胸頷首道:「額真,俺在。」

  「如果俺沒記錯的話,你部兵馬先前圍城時並未與祖大壽麾下交手過吧?」濟爾哈朗問道。

  「是,俺部眾兵馬糧餉充足,養精蓄銳已久,個個兒郎都嗷嗷叫著想要建功立業呢!」彰庫善聞言大喜,還以為濟爾哈朗要給他什麼建功的機會。

  會是什麼呢,剿滅明軍在錦州外圍據點?還是南下大凌河,抄掠打草谷?

  濟爾哈朗沒回答他,只是從座位上站起來,一路走到帳門邊上,拉開厚重毛氈。一陣冷風呼呼灌進來,迎面衝到濟爾哈朗面上,饒是濟爾哈朗的定力也被凍得一哆嗦。

  帳外著白甲的衛兵本來揣手站著,見固山額真探頭出來,立即站正,扶胸致意。濟爾哈朗沒理他們,合上帳門,又踱步到大帳正中央的沙盤上。

  這沙盤做得極其擬真,山川河流俱有,最顯眼的一方大城上插著一枚日月旗,上書「錦州」,周圍一圈星羅棋布的藍色小旗,則象徵濟爾哈朗統率的部眾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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