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當名字成為一種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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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冀州城。

  格木爾和呂亍率三萬餘幽州兵抵達後,令其城外紮營。

  隨即,他和呂亍入城。

  「不愧為九州城之首,這城池當真氣派。」

  呂亍邁步緩行,對著冀州城上下打量。

  他這番話是故意說給格木爾聽的,有兩層意思。

  其表面意思,是冀州城的確雄偉。

  第二層的意思嘛,那便是……城中的守軍。

  城牆之上,守軍林立。

  這些守軍並非北黎朝廷的官兵,也不是紅巾軍,而是陳家的私兵。

  之前張麻子在冀州城時,這些私兵皆化身城中居民。

  不過張麻子不敢與黎兵交戰,在黎兵攻城前,他便棄城而逃。

  這一幕讓陳家很是失望,因為冀州城的城防可是除了皇城之外,九州城裡,最堅固的城池了。

  只要張麻子守城,除非北黎大軍壓城,否則根本就沒有破城的可能。

  張麻子被秦凡斬殺後,陳家私兵便從民轉兵,開始駐守冀州城。

  格木爾也在打量著周圍。

  行了一段路後,他根據少數區域的兵力分布,大體推測出了城內的守軍數量,差不多有三萬人左右。

  不過,他比誰都清楚,這三萬兵力只是明面上的。

  至於暗處還隱藏著多少,恐怕就只有陳家的嫡系血脈才知曉了。

  呂亍壓低聲音,輕聲道:「這一路走來,陳兄可有做出決定?」

  「見過父親再說。」

  格木爾說話的同時,微微握拳。

  呂亍笑了笑,並未言語。

  兩人來到陳家府邸前。

  格木爾邁步至府門前,大聲道:「格木爾求見。」

  數息後。

  「吱……」

  府門開啟,一名身穿錦衣的老者走出。

  此人格木爾認識,乃陳家家主心腹。

  格木爾上前,躬身行禮道:「還需勞煩您老,通傳一聲。」

  呂亍默默的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愈加濃烈。

  往公上說,格木爾可是堂堂幽州城城主。往私里說,格木爾就算是庶子,可也是家主之子。

  但就算此等身份,在面對家主的一條狗時,亦需行禮。

  這,便是世家。

  無論你在外是何等尊貴身份,當你來到世家府門前時,也得按世家的規矩來。

  老者未言,他先是瞥了呂亍一眼,隨即轉身朝府內走去,順口道:「進來吧,家主已得知幽州之事。」

  一炷香後。

  兩人跟著老者來到書房前。

  「止步,若想入內,需上交兵刃。」

  門前護衛伸出手掌,呂亍和格木爾摘下腰間佩劍,遞上。

  房門開啟。

  格木爾和呂亍入屋,老者將房門關閉。

  書房中,設有屏風隔斷。

  格木爾跪地,行跪拜之禮。

  呂亍則站在一旁,對著書房內的擺設打量著。

  屏風後,傳出一道沉重滄桑之聲:「幽州城失守,你棄城而逃,也有臉回來見我?」

  「父親……」

  格木爾剛想解釋。

  但不等他說完的,屏風中傳出憤怒的聲音:「閉嘴,這兩個字也是你這孽種配喊的?」

  「……」

  格木爾眼神中閃過一抹失落,同時語氣中也多了些自嘲,「棄城而逃是被局勢所迫,在當日之局勢下,固守雖能堅持一段時日,可卻無任何意義……」

  說到這裡,格木爾語氣加重,「畢竟,幽州沒有援軍!」

  屏風後傳出一道冷哼聲:「你這是在責怪,陳家沒有回應你的馳援請求?」

  「不敢。」

  格木爾回應。

  但他眼神中卻很是不甘。


  在秦凡攻城之前,他便不止一次向陳家請求馳援,哪怕只是一些軍備物資的援助。

  可是……

  送到陳家的密信,皆石沉大海,沒有得到絲毫的回應。

  但凡陳家能給他一些馳援,他覺得幽州城,自己都能守得住。

  屏風後聲音愈加不滿:「陳家做事,還輪不到你來揣摩!總之,幽州城是丟在了你的手中,此為事實。離開書房後,去自行領取五十軍杖。」

  「好,您說得對。」

  格木爾抬頭,「丟城之事,是我沒用。可是,您一直看好的兒子,難道就會做得比我好嗎?

  他犯的錯誤,出現的失誤,給陳家造成的損失,怕是遠勝我千百倍吧?

  可為何他每次都能得到您的原諒,而我只是失誤一次,且還是在必敗的情況下出現的失誤,您便要施以重罰呢?」

  「混帳東西!」

  屏風後傳出一聲怒喝,「你是搞不清自己的身份了嗎?身為庶子,身上還流著你娘那骯髒的血,若非你身上沾有我之血脈,在你出生當日,便會被扔去餵狗!」

  「對,您說的都對,我身份卑賤。」

  格木爾緩緩起身,「卑賤到,只知自己的姓,卻連名字都沒有的地步!

  我雖有黎人血脈,可這是我能決定的嗎?我自幼讀的是漢書,學的是漢禮!我從未將自己視作黎人,唯一將我視作黎人的,一直是您!

  我一直希望能夠得到您的認可,哪怕是對我笑一笑!可如今,別說是見您笑了,就連您的面,我都沒資格去見!您甚至,連一個名字都不捨得施捨於我。」

  「名字?」

  屏風後聲音明顯有些不耐,「若你想要名字,可自行去取。陳一也好,陳三也罷,百萬、千萬都可以。若想讓我親自為你取?除非你接下來的事情能讓我滿意。」

  格木爾低頭。

  呂亍望向格木爾的眼神很是複雜,他開始同情後者了。

  因為他明白,按照北黎的政策來說,普通人取名是沒有用字權的,只能用數字。

  但凡是以數字為名字的人,皆是出身低賤之人。

  都言虎毒不食子。

  可心不狠,又怎能成為這世家家主?

  「那我如何才能讓您滿意?」

  格木爾低著頭,但眼神卻平靜的可怕。

  屏風後聲音響起:「領完軍杖後,休整半月。隨後帶著你的殘兵,去馳援朱十六。」

  「是。」

  格木爾行禮,起身離開。

  呂亍跟在他身後,兩人一直來到刑房。

  格木爾趴在刑具上,軍杖一杖一杖的落下,每一下皆是巨力,還沒打十下呢,格木爾已皮開肉綻。

  但他卻沒有發出一聲慘叫,哪怕連悶哼都沒有。

  因為此時他腦中,一直在回憶著呂亍說的那番話:他寧願把江山交給一個外人負責,也不願交給與他有血緣關係的你。

  格木爾閉目,心中已然做出了決定。

  原本,他是打算和父親好好聊聊的,畢竟他受的是漢人教育。

  可父親非但沒給他這個機會,甚至就連一個本該屬於他的名字,此時想要,都成為了立功才能得到的賞賜。

  呂亍默默的看著挨杖的格木爾,搖頭輕嘆。

  後者在陳家家主眼中的地位,甚至就連一名奴僕都比不了。

  軍杖畢。

  呂亍邁步上前,準備攙扶格木爾,卻被其拒絕。

  格木爾強忍著疼痛,一步一步的朝外走去,每走一步,便有鮮血滴落在地。

  「呸,真晦氣,又得清理。」

  伺候家主嫡子的丫鬟剛巧路過,看到這一地的血跡,很是厭惡的看向格木爾。

  城中客棧。

  一路走到這裡,格木爾面色煞白,身體很是虛弱。

  呂亍尋來郎中,為其上藥。

  待敷藥過後,郎中離開。

  呂亍輕聲道:「陳兄這又是何苦呢?」

  格木爾沉聲道:「若是被抬回來,半月之後還真會痊癒,可若我自己走回來,要恢復的話,少說也得月數!咱們接下來做的事,自然是時間越多越好。」


  「哦。」

  呂亍笑了笑,「無毒不丈夫,陳兄以身入局,呂某佩服。可是陳兄,下次做這種事情之前,能不能和我說一聲?因為陳兄此舉在我看來,愚蠢的很。」

  格木爾皺眉,「此言何意?」

  呂亍語氣中難掩自信,「只要陳兄做出了決定,那接下來的事情,根本用不了半月便可結束。」

  「此言當真?」

  格木爾眉頭緊皺,「這可是陳家啊,傳承千餘年的冀州世家。不用半月,便可取而代之?呂兄就算出身縱橫,怕是也辦不到吧?」

  「讓一個世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確很難辦到。」

  呂亍手握劍柄,「可只是取而代之,換個家主……其實,沒那麼難的。」

  格木爾輕聲道:「若真能如此,那呂兄便是我之子牙了。」

  呂亍笑了笑,未言。

  格木爾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凝重道:「眼下,我還需勞煩呂兄一事。」

  「說。」

  呂亍靠椅在門前。

  格木爾道:「希望呂兄能為我取個名字。」

  「不,不,不。」

  呂亍搖頭,拒絕的同時還以開玩笑的語氣說道:「名字都是父母取的,我若給你取名,那陳兄以後豈不得給我喊爹?」

  「你……」

  格木爾被這話給氣得不輕。

  呂亍笑道:「看你心情壓抑,給你通通氣,畢竟鬱氣傷身,得散出來才行。」

  格木爾用手指了指呂亍。

  不過也正因這個玩笑,他覺得自己跟呂亍的關係又進了一分,這也算好事了。

  「陳兄想要名字很簡單,無需我來取。」

  呂亍面色一正,壓低聲音道:「名字可是他欠你的,咱們必須要讓他還給你才行。因為只有這樣,這人生才算是有始有終。」

  「呂兄說得對。」

  格木爾聽懂了呂亍的言外之意,點頭道:「在他離開人世之前,必須要把欠我的,還給我!」

  當本該屬於自己的名字成為一種恩賜時,只有最原始的殺戮才會尋到公平的可能。

  「你好生歇息,接下來的事情,只需交給我即可。」

  呂亍說完,便要開門而去。

  「等等。」

  格木爾語氣凝重,「此等重要之事,呂兄要自己去辦?」

  「足夠了。」

  呂亍握劍道:「孟子言,雖千萬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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