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大房心懷叵測(四千字,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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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2章 大房心懷叵測(四千字,一更)

  將軍府。

  賈寶玉站在榮國公府那的大門前。

  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隔壁一那座如今已是朱門高聳、氣派非凡的將軍府。

  門楣之上,康帝御筆親題的「六元及第」四個大字,在日色下仿佛泛著刺眼的金光。

  賈寶玉的腳步,倏地頓住了。

  平心而論。

  他是羨慕————乃至嫉妒賈環的。

  羨慕他奪走了父親的關注,嫉妒他奪走了林妹妹的親近,更討厭他————用那世俗的功名,將自己襯托得一文不值。

  可偏偏————

  這賈環,如今不也是在軍中任職麼?

  他那個「奉恩將軍」,雖是虛銜,卻也是實打實的軍功爵位。

  賈寶玉心中一動。

  一個荒唐的念頭,猛地從他心底里滋生出來。

  他要去找賈環。

  賈寶玉一咬牙,竟是理了理衣冠,轉身便朝著將軍府的大門走去。

  將軍府的門房見了賈寶玉,臉上皆是赫然露出訝異之色。

  這位寶二爺,自打分府別過,可是極少上門了。

  只是下人們也不敢怠慢,畢竟血緣尚在,連忙便進去通稟了。

  書房內,賈環聽聞賈寶玉求見,亦是微微一怔。

  他放下手中的筆,眉頭微皺。

  這賈寶玉,又在鬧什麼么蛾子?

  「讓他進來。」

  賈寶玉踏入這間書房,只覺得一股沉肅之氣撲面而來。

  沒有薰香繚繞,沒有脂粉氣息,只有滿架的書卷與森然的兵器。

  賈環正端坐於書案之後,一身青色常服,自光淡淡地抬起,那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汪深潭,卻讓賈寶玉沒來由地心中一虛。

  「寶二哥今日怎地有空,竟是屈尊來了我這小廟?」

  賈環的聲音不咸不淡,聽不出喜怒。

  賈寶玉被他這不冷不熱的態度一噎,臉上漲紅,卻還是硬著頭皮開口:「我————我是來問你一件事的。」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鼓足了畢生勇氣:「父親————父親有意讓我入軍營歷練。」

  「你————你如今也是將軍,你且同我說句實話,這軍營之中,當真————當真能立下功名不成?」

  賈環聞言,當真是愣住了。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賈寶玉。

  面色蒼白,眼下青黑,身形瘦弱,站著時還微微有些駝背,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憊懶模樣。

  就這?

  入軍營?

  賈環心中暗罵賈政當真是病急亂投醫,竟想出這等荒唐主意:「軍營?」

  賈環緩緩站起身,走到那柄掛在牆上的長槍旁,伸手輕輕拂過寒芒鋥亮的槍身。

  「寶二哥,軍營之中,可不是榮國府的後宅脂粉堆。」

  他轉過頭:「你這身子骨,這般性情————不該去。」

  「你若去了,只怕————連三日都撐不過。」

  「你————你————」

  什麼叫「三日都撐不過」?

  賈寶玉聞言,頓時就漲紅了臉。

  先是妙玉那般言語,幾欲要與他分袍斷義,但哪裡能想到,好不容易來一趟將軍府,賈環雖然未曾說他這般行徑乃是「世俗」之舉,但是居然也不曾看好他能在軍營中久居。

  他賈寶玉說到底,也是銜玉而生的良才美玉,自問天生不遜色賈環分毫。

  賈寶玉猛地抬起頭,雙手攥成拳頭,微微哆嗦:「賈環!你休要小瞧於人!」

  「你當真以為,這世上便只有你一人能成事不成?」

  「我賈寶玉昔日只是不想做,如今既然要做了,那我便要做得好!你越是看不起我,我便越是要做出一番功名來給你瞧瞧!」

  賈寶玉話語說完,見賈環的眸光還是淡淡的,不知怎地,倏地在心頭湧上來一陣被小覷的無地自容感,以至於他這會兒不得不落下一句話,便匆匆邁步離開。


  賈環站在原地,看著賈寶玉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當真有些哭笑不得。

  他微微搖頭,也懶得再理會這種荒唐事,重新坐回案後。

  *

  賈寶玉怒氣沖沖地跑回了榮國公府。

  這一刻,探春的苦口婆心,對於賈寶玉來說,反而不如被賈環被激起的鬥志。

  八爺說得對,只要有銀錢打點,尋個後勤輻重的差事,既安全,又能混資歷。

  想到此處,賈寶玉再不猶豫,徑直便往賈政的夢坡齋而去。

  夢坡齋內,賈政忽見賈寶玉闖了進來,不由得一愣。

  「父親!」

  賈寶玉竟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父親,兒子今日去杏花樓同八爺吃茶,竟是聽說了一件天大的事兒。」

  「八爺言語中,說是看中兒子,想要給兒子在軍中尋一份差事————」

  賈政聞言,只覺得喜從天降,一時之間,當真是喜不自勝。

  「只是————」

  賈寶玉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為難」之色:「兒子聽聞,軍中人事複雜。若想尋個穩妥的差事,需得————需得有人脈打點。」

  「這上下打點,怕是需得————十萬兩銀子。」

  「十萬兩?!」

  賈政聞言,微微吸了一口涼氣。

  只是————

  十萬兩,換兒子一個前程。

  這份買賣——做的值!

  思及此處,賈政便一咬牙,開口便道:「寶玉,你且在此處等著,為父————這便去尋你祖母————」

  說罷,他竟是連官服都未曾換下,便急匆匆地朝著榮禧堂而去。

  *

  榮禧堂內。

  賈母正歪在榻上,聽著王夫人數落邢夫人近來的「不曉事」。

  忽見賈政一臉喜色地闖了進來,不由得一怔。

  待賈政將賈寶玉「幡然悔悟」、立志「投筆從戎」,以及八爺「慷慨相助」之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後,堂內頓時一靜。

  王夫人聞言,心中便是一喜。

  她卻是沒想到,經此一遭,寶玉也算是知曉上進了。

  賈母聞言,卻是心頭猛地一緊。

  雖說賈母並非第一日知曉寶玉要入軍營,可是眼瞧著賈政口中鑿鑿,她竟還是有些害怕起來。

  須知,戰場上刀槍無眼,誰又能知曉,軍營之中,寶玉又將身處甚麼險地?

  見賈母臉色微變,賈政連忙上前,壓低聲音,將那「後勤輜重」、「文書軍職」、「絕無危險」、「八爺親口擔保」等話語,—一分說明白。

  「母親,您想想,這非但是寶玉的前程,更是八爺遞過來的梯子啊!將來寶玉有了功名,那環哥兒————又豈能再壓他一頭?」

  最後一句話,精準地戳中了賈母的心窩。

  她沉默了。

  更何況————聽賈政所言,軍營糧草輻重一事,並無甚麼危機,總好過在前線拼殺。

  賈母心中舉棋不定,面上也不由得露出踟猶豫之色。

  王夫人見狀,連忙上前,一邊替賈母捶著背,一邊幫腔道:「老太太,老爺說的是啊。寶玉如今也是做了父親的人了,總不能一輩子都躲在您和我的羽翼之下。」

  「如今有八爺照拂,又是這般穩妥的差事,不過是去鍍層金罷了。等將來青海平定,寶玉帶著功勞回來,豈不是————比那環哥兒,還要體面?」

  賈母緊閉著眼,手中的佛珠捻得飛快。

  許久,她才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下了天大的決心:「罷了————罷了————」

  她睜開眼,再開口時,便對著鴛鴦就道:「去,把我那體己的箱籠鑰匙取來!」

  「老太太!」

  鴛鴦聞言,臉色一白,剛要勸阻,卻被賈母一個凌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王夫人與賈政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喜之色。

  而眼下這一幕,不偏不倚,盡數落在了正侍立在帘子外頭,本是按例前來請安的邢夫人眼中。


  邢夫人面無表情,心中卻是一片翻江倒海,連帶著手中的帕子更是幾乎要絞爛。

  她一言不發,甚至都未曾進去請安,只是緩緩地轉過身,對著那大紅的帘子,無聲地冷笑了一下,便徑直離去了。

  這闔府上下,老太太的眼神,可曾有落在大房身上過?

  她滿心眼,不過是自個兒那位沒了通靈寶玉的頑石罷了。

  *

  邢夫人回至自己院子內。

  院子裡,一片冷清。

  一進屋,她便再也繃不住,那股子積壓在心底的和不忿,盡數化作了淚水,撲簌地往下掉。

  「太太,太太您這是怎麼了?」

  邢夫人的心腹,王善保家的媳婦,連忙上前扶住她,遞上熱帕子。

  邢夫人這會兒哭嚎著,便忍不住萬分委屈:「不過都是我娘家勢微力薄,便讓老太太這般瞧不起大房。老爺也素來是個不管帳的,只一昧在外頭吃酒耍錢。」

  「而今瞧這架勢,老太太將自己的體己給了那賈寶玉也就罷了,更別說先前更是挪用了公中的銀錢。」

  「我心中盤算著,總是有些害怕————若是如此,等到將來大房繼承榮國公府,只怕偌大的榮國公府,早就成了空殼了!」

  王善保家的媳婦聽著,那雙精明的三角眼骨碌碌一轉。

  她心中瞭然,老太太心思偏頗,太太這是心中早就有了不平之意。

  她湊上前,壓低聲音,替著邢夫人出謀劃策起來:「太太,您哭也是無用。這府里,終究是二房的天下。」

  「您若再這般坐以待斃」,只怕————將來真到了分家的那一日,咱們大房,連一根針都分不到!」

  邢夫人哭聲一頓,猛地抬起頭,死死抓住王善保家的手:「那————那我該如何是好?!」

  王善保家的媳婦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湊到她耳邊,聲音愈發低沉:「太太,為今之計,只有一個法子。」

  「您————也得為自個兒盤算盤算!」

  「老太太的私庫,您是動不得。可這府里的公中帳目,還有————還有大老爺名下的那些個莊子、鋪子————」

  「您得————「扒拉」些回來!」

  「趁著如今府里還未倒,您在外頭多置辦些私產,多攢些金銀。那————才是您下半輩子真正的依靠啊!」

  邢夫人聞言,渾身一震,旋即眼前就亮起來。

  賈赦荒唐,王熙鳳精明,賈璉又不是自己的親子,將來能禮待她,已經算是給她情面了。

  府中老太太如此糊塗,二房更是跟吸血的水蛭似的扒著吸血,她也是時候該為自己打算才是。

  邢夫人緩緩鬆開了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只是那心中,已然默默有了主意。

  *

  是夜。

  賈赦又從外頭吃酒回來,一身的脂粉香氣。

  他醉眼惺忪地踏入房門,卻見邢夫人並未如往常般睡下,而是獨自一人坐在燈下,默默地垂淚。

  「又————又怎麼了?」

  賈赦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哪個不長眼的,又惹著你了?」

  邢夫人聞言,也不起身,只是用帕子按著眼角,聲音里滿是壓抑的哽咽:「老爺,妾身哪裡是為自個兒委屈?」

  「妾身不過是可惜老爺罷了————」

  「可惜我?」

  賈赦一愣,酒意頓時醒了三分:「我好端端的,有什麼好可惜的?」

  「老爺————」

  邢夫人轉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您————您當真就半點不惱嗎?」

  她將白日裡賈母如何「豪擲」十萬兩,為賈寶玉「買前程」的事兒,又哭訴了一遍。

  「那可是十萬兩啊!老太太眼都不眨一下,就給了二房!」

  「可老爺您呢?您是長子!這國公府,將來都該是您的!可老太太她這般偏心,可曾想過,將來將國公府交到老爺手上時,這偌大的國公府,又是否只剩下一個空殼?」

  賈赦聞言,臉上的醉意頓時煙消雲散。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猛然清醒,連帶著迸射出點點怒意。

  賈赦在房內來回渡步,端的是氣得咬牙切齒:「老太太當真是偏心偏到了胳肢窩裡!」

  「十萬兩!她也真捨得!」

  「這裡里外外,我那好侄兒都耗費了多少銀錢了?隔壁府的環哥兒,爬到如今的位置,可曾要過府里一分錢不曾?」

  「可寶玉呢?寶玉耗費了那麼多銀錢,不過還是不成器的模樣。可見這就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老太太這般作為,當真、當真是看不明白嗎?!」

  邢夫人見他動了真怒,心中暗喜,連忙又添上了一把火。

  她起身走到賈赦身邊,一邊替他捶著背,一邊「不經意」地嘆息道:「老爺,您也莫要氣壞了身子。」

  「我只是在想————」

  她聲音放得極輕,仿佛只是無意識的呢喃:「老太太這般補貼二房————照這個花法————這府里的家底,怕是早就空了。」

  「等到將來真到了咱們手裡,這榮國公府,怕是————也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了罷?」

  「屆時咱們又指望什麼過活呢?」

  賈赦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邢夫人這最後幾句話,如同幾柄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賈赦邁步的動作猛然一頓,緊接著,他看著軟榻小桌上搖曳的燭火,眼中神色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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