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焦大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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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環說得含糊,然而焦大卻聽明白了其中意思。

  焦大從太爺那輩立下汗馬功勞的家僕,而今日日醉酒,不外乎是對東府那亂糟糟的腌臢地失望至極,這才寄情於這杯中之物,連日來,以此麻木自己。

  只是眼下,焦大瞧著賈環的模樣,總覺得這環哥兒,似是非同一般。

  不說西府里傳來的信兒,單從這位主子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樣,便可知,他心性沉穩,迥異於一般公侯子弟。

  焦大思及至此,心下頓時一定,連帶著語氣也愈發慎重了幾分:

  「蒙主子不嫌棄我這被掃出府的老骨頭,主子的意思,焦大明白。焦大既然能喝得了馬溺,給老主子擋得了刀子,自然不是背信棄義之人。主子願給焦大一個臉面,焦大從今往後,便也唯主子馬首是瞻。」

  賈環適時露出一個笑容來,就給了個甜棗:

  「我自是知曉你的品行,否則也不會將你留下。而今我手頭有個十三爺送過來的湯山溫泉莊子,你跟隨太爺征戰多年,身邊想來也有認識的袍澤。你挑些近況窘迫,日子拮据的,先安排一部分人到溫泉莊子上幹活。我之後還有別的謀算。」

  賈環謀算的是什麼,焦大並不清楚。

  但是有句話兒,他可算是聽得真真兒的。

  這主子手上的溫泉莊子,可是京郊寸土寸金的湯山上的,非京城權貴不能有。

  且這溫泉莊子,還是十三爺送到賈環的手上,一時之間,焦大心中震動,便忍不住開口尋問起來:

  「三爺,這十三爺……是那位十三爺?」

  說著,他還不忘記伸出一根手指,衝著天上指了指。

  賈環含笑不語,卻沒有否認。

  焦大見狀,心弦緊繃,於是又是咣咣磕了幾個響頭,口吻比先前還要慎重幾分:

  「三爺看得起奴才,奴才必當竭盡全力。」

  *

  自寧府回來後,正月也逐漸過去。

  賈府來往之人眾多,便是到了正月十五的日子,府內也是喧囂一片。

  然而這都與賈環沒什麼干係。

  他一個人待在後罩院的書房裡,日日勤學苦讀,不時還有香菱紅袖添香,加之趙姨娘噓寒問暖,倒也過得自在。

  最妙的是,因著府內賓客宴席甚多,賈探春跟在王夫人身邊,忙的腳不沾地,偏還樂在其中,甚至忘記了在年節里,同趙姨娘說幾句體己話。

  趙姨娘起先還有些失落,不過她待在王夫人手下多年,卻能生出一兒一女,內里卻是有大智慧的。

  眼瞅著探春想在太太身邊謀個出路,不願與她這姨娘沾上是非因果,趙姨娘索性不再難為自己,也不願因著探春,總是在賈環面前露出苦相,敗了環哥兒的興致。

  於是她就一個人給環哥兒納著千層鞋底,一日下來,忙忙碌碌,竟也沒了傷春悲秋的心思。

  是日。

  等再度進學之日,賈環帶著焦大,只等著前往榮禧堂晨昏定省後,就前往學堂。

  孰料在走入榮禧堂後,便又聽到府內的混世魔王,在那撒嬌賣痴:

  「老祖宗,我玩了一個正月,現在骨頭都鬆散了,哪裡還願意上學去?且那學堂里讀的書,都是些八股經義之類的濁物。我天生不喜這些,每每讀到這裡的時候,便覺得頭大如斗,兩眼昏花,便是生出個三頭六臂來,怕是也讀不進去這些祿蠹之語。」

  王夫人坐在下面,只有一種怒其不爭的感覺,尤其是看到賈環繫著佩玉,一步一動地朝榮禧堂屋內走來時,她心念一轉,就有了個主意。

  就見王夫人抬頭,就朝賈母開口:

  「老祖宗,寶玉讀不進書,許是方法不對呢?我聽姑太太說,江南那邊的學子,每每科舉讀書,都要研究當時考官的喜好偏頗,再拿考官的文章試卷,細細琢磨……」

  賈母神情微動,忍不住點了點頭,似是認可這般說法。

  尤其是王夫人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這般結論,是從小女兒賈敏口中說出,於是這話便又增添了幾分信服力。

  王夫人見狀,心中一喜,便又再接再厲道:

  「我先前聽聞環哥兒手上,有這樣的書籍。寶玉和環哥兒,本就是兄弟,不若就讓環哥兒借寶玉讀上幾遍,這般下來,環哥兒不過只是借出一本書,也沒甚麼損失。他們二人,縱然往常有些齟齬,但到底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來。」


  賈母聽話這話,覺得王夫人這話,也並非沒有道理。

  眼見賈環來到她面前請安,賈母也就把這話順勢說出來,末了她還端起老君眉泡的茶水,淺淺抿了一口,似是覺得此事頗有把握,料定賈環不敢拒絕她。

  賈母想得確實沒錯。

  孝子當頭,賈環又身處賈府,自然是不好為這些小事計較。

  只是……

  賈環不能說的話,焦大卻可以說。

  就見他瞥見賈環的神色,一時間,聞弦而知雅意,便對著賈母一眾人等,冷笑開口:

  「老太太這話說得好沒道理。什麼叫做只是一本書?老太太沒讀過書,自然不知曉外頭爺們讀書人的事兒。且不論這書是十三爺差遣人,特意送到三爺的手上。老太太若是真有心,不妨派人去外頭瞧一瞧、看一看,能不能買到這樣的書籍。」

  賈母聽到焦大這混帳話,險些氣了個倒仰。

  什麼叫做她是婦道人家,不懂外頭爺們讀書的事兒?

  這豈不是說,她賈母雖然是老祖宗,也耐不住她沒讀過書,凡事想當然?

  不待賈母開口,王夫人便連忙呵斥出聲。

  然而焦大當初是跟著太爺賈演廝殺出來的,便是連賈母也得給他三分顏面,更何況是王夫人?

  就見焦大一瞪眼,兩滴熱淚就從眼眶中滾落:

  「不肖子孫,當真是不肖子孫啊!太爺啊太爺,您老當日何不帶了奴才一道去?倒留下我這把老骨頭,白教這些沒天理的作踐!想我焦大跟著太爺刀山火海、槍林箭雨里滾出來,流過血,掉過肉,而今說了一句公道話,卻被人指著鼻子罵娘!」

  「太爺啊,你怎麼就這麼拋下奴才走了呢……」

  眼看著焦大泣不成聲,賈母和王夫人的神色都變了。

  這焦大,說不得、罵不得、打不得,當真是一塊兒滾刀肉。

  尤其是在自詡慈悲心腸的體面人面前,便是王夫人和賈母加起來,也動不了焦大分毫。

  這樣的老刺頭兒,怎地落在了賈環的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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