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探春忿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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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堂的先生,說了不好的話?

  賈母聽聞,只是嗤之以鼻:

  「你少拿那些個讀書人的話糊弄我。咱們寧榮兩府,乃是神京一等一的勛貴之家,便是你父親在時,也是以武勛起家。都說負心總是讀書人,這戲文中的話,千百年流傳下來,難不成還會有假?」

  「那些個什麼酸儒書生說得話,聽聽也就罷了。」

  賈政素來青睞讀書人,聽聞此話,只覺得心中憋屈。

  若非說話之人是府里的老祖宗,只怕他早就呵斥出聲。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將賈代儒的話語一一複述,恨聲開口:

  「老祖宗,在賈代儒口中,就連環哥兒都比寶玉聰慧靈秀百倍。可寶玉生來就銜著一塊燦若明霞的通靈玉佩,如此異象,要說他天資不堪,便是十個賈代儒在兒子面前說這般話,兒子也不相信!」

  「要說緣何賈代儒以為寶玉不如環哥兒,那就只能是這混帳東西,因嬉戲荒廢學業。更有那起子小人,在寶玉耳邊說些糊塗話!」

  屋內言辭激烈。

  屏風外。

  賈探春聽到這話,臉上神情變幻莫測。

  等屋內爭吵愈烈時,她低眉斂目,悄悄退出,轉而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而這方向……赫然就是太太正房那邊的後罩院。

  也就是趙姨娘所在之處。

  *

  後罩院。

  打從清早,賈環帶著小廝書童上學堂,趙姨娘便兀自待在屋中,神情恍惚,頗有些坐立不安。

  她一面心不在焉做著繡活,一面思緒飄遠,一會兒擔心環哥兒在學堂中被人冷眼輕賤,一會兒又憂慮初次進學,環哥兒跟不上學堂讀書的進城。

  趙姨娘雖未曾讀書,更是太太眼中登不上高台盤的破落戶兒,卻也知道一個淺顯的理兒。

  想要走出萬里路,須得從腳下的每一步開始走起。

  她生怕環哥兒被自己這個姨娘耽誤了,一步慢,步步慢。

  但若真要仔細說來,讀書考取功名什麼的,趙姨娘反倒沒有那麼在乎。

  她只盼著環哥兒讀書明理,進而知曉天下事。

  而不是像他的姨娘一樣,一輩子就這麼困在四四方方的地方,仰人鼻息,看人臉色過日子。

  好不容易等到下學。

  賈環披著墨色大氅,抖落一身風雪,邁步走入廂房內。

  眨眼,趙姨娘面上就露出一片歡喜之色。

  她忙不迭地捧了杯熱熱的薑茶出來。

  然後又調度身邊有限的丫鬟婆子,撥弄炭盆,端茶倒水。

  趙姨娘一面拍著環哥兒身上的碎雪,一面忍不住問起來:

  「怎的這個時辰才回來?可是學堂的先生責罰了?還是進學的同窗欺負了?若真有這回事,我總得去老爺面前說上幾句。」

  「都說和氣生財,忍氣消災。但我這個姨娘,便是再不得臉,也沒有讓你出門在外,白白受氣的理兒。」

  賈環甚至都還未說什麼,趙姨娘就一氣兒說了長串的話語。

  賈環有些失笑,但卻頗有耐心,逐字逐句回著趙姨娘的話:

  「先生未曾責罰,同窗也未欺負我,今日我同蘭哥兒坐在一塊兒,先生講課仔細,引經據典,我聽得入神,大有裨益。」

  趙姨娘先前還擔驚受怕,如今聽了賈環這話,便又眉飛色舞起來:

  「我早便知道,我兒天資聰穎,非是常人可比。也就太太成日吹噓寶玉。」

  「可就算吹噓再天花亂墜,那年周歲宴的時候,寶玉還不是抓了滿手的脂粉釵環,氣得老爺直道生了個酒色之徒。」

  賈環淡淡一笑,見姨娘歡喜,慢條斯理地飲了口熱茶,這才繼續道:

  「今日誤了回府的時辰,是與寶玉惱了先生,賈先生在父親面前告了一狀,這才耽誤了。」

  趙姨娘聽到這話,只差喜上眉梢。

  也就如今在賈府,身邊知曉根底的人不多,這才不敢笑出聲來。

  畢竟……旁的不說,只說這後罩院,便好似漏了大半的篩子,指不定前腳說了什麼,後腳就有人吹著耳邊風,傳到太太那邊。


  然而。

  不待趙姨娘出聲,那邊的廂房門口,便傳來踢踏聲。

  賈環偏過頭,就見探春面色冷凝,似是裹挾著怒氣,匆匆來到趙姨娘面前。

  趙姨娘眼見探春主動踏足後罩院,欣喜之餘,忙不迭地就要起身,從柜子里掏出老爺高興時賞的二兩大紅袍,作勢親自泡茶。

  卻不料探春見狀,只是冷笑一聲:

  「姨娘且免禮罷!你泡的這茶水,我哪裡敢喝?我道是今兒個有甚麼好事,姨娘怎地如此高興,竟捨得拿出這般好茶來待我。想來是寶玉著了小人的道,倒了霉,這才歡喜的忘乎所以了!若真如此,倒不枉姨娘如此殷勤。」

  趙姨娘聽見這話,原本紅潤的面色,頃刻間,便煞白一片,好似金紙。

  探春看到這一幕,只覺得趙姨娘這般模樣,分明就是心虛,於是語氣愈發咄咄逼人:

  「只是今日,姨娘倘若以為我是來討杯茶的,那姨娘便錯了!我哪裡有那些個時間與功夫,與姨娘周旋那些個細枝末節?我只有一句話想告訴姨娘,還請姨娘放過我罷!」

  「我本就不是太太親子,平日裡侍奉太太和老祖宗左右,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生怕做了什麼事兒,惹人笑話,又或是招人厭了。」

  「偏姨娘和環哥兒,心思詭譎,見天兒的想與寶玉爭出個高低上下來。可姨娘何曾考慮過我的處境?姨娘若是真心疼我,便收了這般手段,解了我這左右為難的困境!」

  賈探春的話,聽在耳中,落在心底,好似一把尖刀。

  趙姨娘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仿佛都被這軟刀子一樣的話語給攪爛,近乎叫她肝腸寸斷一般的痛苦。

  賈環卻很平靜,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漠然。

  他本就不是真正的賈環。

  身處異世,在這大廈將傾的賈府,他只想要活下去。

  就連僅有付諸情感的趙姨娘,也是因為趙姨娘的拳拳愛子之心,讓被動承受這份母愛的賈環,心中有了一絲觸動,這才進而擔負起了對應的責任。

  而賈探春……又與他有什麼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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