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暴風雨前夜,陳平川風輕雲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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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後,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混在進入廬州府的喧鬧商隊中,悄無聲息地碾過濕漉漉的街道,未曾驚起半點波瀾,如同一滴水匯入江河。

  車上下來兩名身著尋常葛布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至極,是那種丟進人堆里便再也尋不出的樣貌。他們沒有前往燈火通明的官府驛站,而是熟門熟路地拐進了一條僻靜幽深的小巷,入住了一家門楣低矮的小客棧。

  安頓好後,其中一人片刻未歇,身影便融入了暮色,徑直去了秦王府。

  秦王府的書房內,燭火如豆,卻將偌大的空間映照得壁壘分明。

  那人從貼身衣物中取出一份蠟封得嚴絲合縫的文書,雙手呈上,聲音壓得極低:「王爺,陛下密旨。」

  秦王接過,向天拜了拜,然後撕開封口,展開文書,紙上朱紅的金印在燭光下仿佛一團燃燒的火焰。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面無表情地將密旨湊到燭火之上,看著它蜷曲、焦黑,最終化為一縷青煙,盤旋著消散在空氣里。

  「此事,便全權交由李欽差處置。」秦王的聲音沉穩如磐石,「本王府中的護衛,你可隨意調遣。廬州府的地方官,一個也不必驚動。」

  那被稱作李欽差的男子躬身,普通的臉上,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下官明白。定不負王爺與陛下所託。」

  與此同時,城中最負盛名的酒樓「醉仙居」內,正是一派歌舞昇平,絲竹悅耳。

  吳子虛高坐主位,一張消瘦的臉因飲酒而滿面紅光,下巴上精心打理的八字鬍,都仿佛翹著得意的弧度。他身旁,坐著一個面色略顯蒼白的中年官員,正是此次鄉試的副主考官,邢大人。

  「邢大人,學生再敬您一杯!」吳子虛的高徒,新科解元馮琦高高舉起酒杯,滿眼崇拜,「若無大人慧眼識珠,於萬千卷中擢拔,學生哪有今日之風光!」

  「哪裡哪裡……」

  邢大人點頭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但有些魂不守舍。

  不知為何,他這幾日總是心神不寧,右眼皮跳個不停。

  吳子虛看出他的不安,拍了拍他的手背,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邢兄,放寬心。此事做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絕無其他人知道!」

  邢大人臉色這才好看了一點,拱手道:「吳兄,若不是當年令尊幫了邢某,這事……總之,決不可有下次了!」

  「那是自然,來來,幹了這杯!」吳子虛笑著舉起杯。

  ……

  夜深人靜,貢院的卷宗庫房大門,被兩名秦王府的護衛無聲地從外面推開。

  李欽差提著一盞風燈,緩步走了進去。他沒有在堆積如山的中榜試卷前停留,而是徑直走向角落裡一個貼著封條的木箱。那裡,是所有落榜考生的試卷,是敗者的歸宿。

  很快,一份字跡雋秀、風骨自在的卷子被他從箱底抽了出來。卷首的名字,墨跡清晰,正是「陳平川」。

  李欽差將試卷在落滿灰塵的桌案上攤平,又從懷中取出幾份謄抄來的中榜考生的卷子,並列排開。

  風燈的光暈下,陳平川的文章,無論是「為生民立命」的立意,還是汪洋恣肆的文采,都遠勝旁邊那幾份平庸之作。高下立判。

  然而,就是這樣一份堪稱驚艷的卷子上,卻用硃筆批著幾個觸目驚心的大字:「辭藻堆砌,華而不實!」

  評語旁,是一個鮮紅得如同滴血的「下下」評級。

  李欽差的同伴湊過來,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怒火:「這哪裡是評卷,這分明是貶低、污衊!」

  李欽差一言不發。那雙看似普通的眼睛裡,此刻卻銳利如刀鋒。這背後,定然藏著黑心和骯髒的交易。

  副主考官邢大人的府邸。

  他一連幾晚都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淋漓。

  他總覺得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死死地盯著自己,讓他坐立不安,食不下咽。

  「不過是個毛頭小子,落榜便落榜了,能翻起什麼風浪?」他一遍遍地在書房裡踱步,神經質地安慰自己。

  可吳子虛派人送來的那一箱黃澄澄、沉甸甸的金條,卻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開始後悔了。

  為了一個解元的名額,為了那些黃白之物,毀了自己的清譽,搞得自己寢食難安,真的值得嗎?


  「算了,不要自己嚇自己,等日子一久,事情過去,也就沒事了……睡覺吧!」

  另一邊。

  李欽差的調查,正在暗中有條不紊地進行。

  吳子虛行賄的銀兩,是通過城中一家錢莊轉手的。

  他從錢莊掌柜那裡拿到了帳目,順藤摸瓜,又找到了幾個收受了好處、負責在考官與吳子虛之間傳遞消息的小吏。

  冰冷的刀鋒和秦王府的令牌面前,這些人的骨頭軟得像麵條。

  幾封吳子虛與邢大人往來的密信,被呈到了他的案頭。

  信中,兩人商議如何將陳平川的卷子做掉,如何確保吳子虛的門生萬無一失地坐上解元之位,言辭清楚,罪證確鑿。

  人證物證俱在。可以收網了。

  這一日午後,天光正好。

  吳子虛正在自家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悠閒地品著雨前新茶,享受著愜意。

  他在遙想,等自己的門生將來高中進士,自己作為座師,該是何等的風光無限。

  院門,被「轟」的一聲巨響從外面踹開,嚇得僕人驚叫。

  一群身披玄甲、手持利刃的王府護衛,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肅殺之氣瞬間將滿院的鳥語花香滌盪一空。吳子虛手中的名貴瓷杯應聲落地,茶水濺濕了衣袍,整個人都懵了。

  「你們,你們……」

  李欽差緩步走入,手中高舉著一份蓋有秦王朱紅大印的令牌,字字如雷,響徹庭院:「奉王令,徹查科場舞弊一案!將吳子虛,拿下!」

  同一時間,另一隊人馬,如天降神兵,封鎖了副主考官邢大人的府衙。

  而主考官張大人正在官邸用早飯,聽聞屬下驚惶通報,說府外有王府欽差求見時,差點被一口熱粥噎住。當他衣冠不整地迎到前廳,看到被兩名護衛押解、面如死灰的邢大人,和李欽差手中那份由皇帝親批、授權秦王徹查此案的密旨時,他只覺天旋地轉,雙腿一軟,癱倒在太師椅上。

  自己治下,竟然發生了如此驚天動地的科場大案!

  而他,作為名義上的主考官,竟被屬下蒙在鼓裡,毫不知情!一股刺骨的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徹底完了。

  「欽差大人……下官……下官有罪啊!」張大人涕淚橫流,哀嚎聲充滿了絕望。

  消息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傳遍了廬州府的每一個角落,滿城譁然!

  那些原本對榜單心存疑慮的落榜士子,此刻如同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第一縷曙光,紛紛湧向府衙門口,議論聲、叫好聲、咒罵聲混雜在一起,響徹雲霄。

  正義,雖遲但到。

  城南的陳記小飯館裡,陳平川正拿著一塊乾淨的抹布,仔細地擦拭著一張張油亮的八仙桌。

  店裡的食客,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唾沫橫飛地討論著這場官場大地震。

  「聽說了嗎?那個吳子虛,還有邢大人,全被王府的人抓了!說是科舉舞弊,人贓並獲!」

  「我就說嘛!陳家這小哥兒的才學,字字珠璣,怎麼可能落榜!原來是被人給黑了!」

  「這下好了,沉冤得雪,青天可鑑!朝廷總算還了咱們廬州讀書人一個公道!」

  陳平川聽著這一切,臉上沒有半分波瀾,手上的動作也沒有絲毫停頓。他將抹布在清水裡洗淨,用力擰乾,整齊地掛在牆上,然後不急不緩地走到櫃檯後,拿起了那把被他盤得溫潤光滑的算盤。

  外面是翻天覆地的喧囂,是正義降臨的狂歡。而他,只是安靜地撥動著算珠,為家裡賺錢。

  一個與他相熟的激動書生滿臉漲紅地衝進店裡,對他大聲喊道:「平川!平川!欽差大人來了!我們的卷子,要重評了!」

  陳平川抬起頭,迎著對方興奮的目光,露出一貫溫和的笑容,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知道了,先坐,要吃點什麼?今天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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