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舍了銀子換蒙學,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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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糊塗!」

  方先生重重冷哼一聲,甩了甩袖子。

  「少爺你年幼無知,被這等旁門左道所蒙蔽,竟還反過來替他說話!」

  「今日,無論如何,老夫也定要讓老爺將這陳平川逐出張府,以正視聽!」

  陳平川垂首皺眉,心中卻在飛速盤算著對策。

  今日這關,怕是不好過了。

  正當方先生怒火中燒,準備拂袖而去,直奔張盛財處告狀之時。

  書房的門,突然「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張盛財那個胖乎乎、油光滿面的身影,帶著一臉的春風得意,出現在門口。

  「哈哈哈!方先生教導有方啊!」

  張盛財人未至,洪亮的笑聲便先傳了進來。

  「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兔崽子,往日裡讓他背三句詩詞都跟要他命似的,昨日竟然能一口氣背下十幾句!」

  他滿面紅光地走進來,手裡還捏著一張紙,得意揚揚地展示給方先生看。

  「先生您再瞧瞧這個!這小子連自己名字都會寫了!雖然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但確確實實是他自己寫的!哈哈哈!」

  張盛財轉向方先生,語氣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喜悅和讚嘆。

  「這……」

  方先生看著張盛財遞過來的那張寫著「張金寶」三個大字的紙,又看了看抹眼淚的張金寶,再瞟了一眼旁邊垂首不語的陳平川。

  一時之間,他竟有些語塞。

  張金寶平日的學業是什麼德行,他這個做先生的心裡最有數。

  昨日他不過是按部就班講了些基礎,怎麼可能有這般神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移到了旁邊的陳平川身上。

  難道……難道真是這小書童……

  張盛財此刻已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不由分說地塞到了方先生手中。

  「先生辛苦了!這十兩銀子,是老夫的一點心意,萬望先生莫要推辭!」

  「還望先生日後繼續這般用心教導小兒,老夫感激不盡!」

  方先生手握著那分量不輕的錢袋,只覺得有些燙手。

  這讚揚,這賞賜……他受之有愧啊!

  他張了張嘴,剛想解釋幾句。

  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自己若是將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訴張盛財,說他兒子之所以有進步,全靠一個八歲小書童的「旁門左道」,那豈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人家,他這個正經八百請來的先生,連個小書童都不如?

  這要是傳揚出去,他這張老臉,以後還往哪兒擱?

  猶豫再三,方先生終是暗暗咬了咬牙。

  他對著張盛財拱了拱手,擠出一絲笑容。

  「多謝老爺厚賞。在下……在下定當盡心竭力,不敢懈怠!」

  張盛財滿意點點頭,又對著張金寶勉勵了幾句,然後便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滿意足,搖頭晃腦地走了。

  書房內,一時安靜了下來。

  氣氛有些微妙。

  方先生看著手中那沉甸甸的銀子,又抬眼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陳平川,神色複雜至極。

  半晌。

  他將那個錢袋放到了桌上,輕輕推向陳平川的方向。

  「此事,是你之功。老夫……不掠人之美,這銀子,你拿走吧。」

  陳平川抬起頭,對著方先生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先生,這銀子,小的萬萬不敢受。」

  方先生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小子,竟不愛財?

  要知道,十兩銀子,足夠尋常農戶人家一兩年的開銷了!

  對於一個賣身為奴的書童而言,更是一筆巨款。

  「那你想要什麼?」

  他好奇地問道,語氣也不自覺地緩和了許多。

  陳平川再次躬身,深深一揖。

  「小的斗膽,懇請先生,能允許小的在少爺讀書之時,於一旁侍奉筆墨,隨堂聽學,識些文字,明些道理。」


  「至於今日之事……還請先生能為小的保密,莫要聲張。」

  方先生著實有些意外。

  這小子,身為賤籍,即便學了滿腹經綸,也斷無科考入仕的可能。

  他竟然不要唾手可得的銀子,反而要一個旁聽讀書的機會?

  他沉吟片刻,目光銳利地打量著眼前的陳平川。

  這孩子,確實有幾分超乎年齡的機靈和沉穩。

  他那套教學的方法,在自己看來雖然是離經叛道,不合規矩,卻的的確確讓金寶那塊榆木疙瘩開了竅。

  而此刻,他眼中那份對知識的渴望與嚮往,卻又不似作偽。

  恍惚之間。

  方先生仿佛從陳平川身上,看到了另外一個瘦弱的孩子。

  與陳平川年紀相仿,同樣衣衫襤褸,家境貧寒。

  那個孩子,也曾這般恭敬地站在一位老先生面前,用帶著怯意卻又無比堅定的眼神,拱手求學。

  而那個孩子,正是數十年前,年少時的方先生自己。

  心頭某處,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也罷。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從方先生的唇邊逸出。

  「你且留下吧。」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卻少了幾分嚴厲,多了幾分柔和。

  「只是,你須得記住。學問之道,博大精深,並無真正的捷徑可走。」

  「你那些取巧之物,偶為點綴,啟迪蒙童尚可。若是沉迷其中,反會捨本逐末,害了根本。」

  「日後,你當用心體悟聖賢經典之中的微言大義,方是讀書正途,可曾明白?」

  陳平川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

  他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喜悅,再次深深一揖,聲音清朗。

  「多謝先生成全!學生謹遵先生教誨!」

  自此,陳平川便正式在方先生跟前蒙學。

  他每日跟著張金寶一同坐在書案前,認真聽方先生講學。

  晨鐘暮鼓,勤學不輟。

  輪到描紅習字,陳平川握著那管細細的毛筆,眉頭便會不自覺地輕輕蹙起。

  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宛如初學孩童胡亂塗鴉,比張金寶那手被戲稱為「狗刨」的字,還要難看上幾分。

  他心中暗自叫苦。

  要刻意寫出這般不堪入目的字,可比正兒八經寫好字要費勁多了。

  偶爾下筆順暢,眼看就要寫出幾分風骨,他還得趕緊手腕一抖,巧妙地將那筆鋒帶偏,補上幾筆拙劣的痕跡。

  生怕一不留神,露了陷,被方先生瞧出什麼端倪來,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方先生每每踱步至他案前,看到他紙上那些「蚯蚓過道」,眉頭便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幾乎能夾死蒼蠅。

  而後,便會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無盡惋惜的嘆息。

  「唉,朽木,當真是朽木啊!」

  老先生心裡不住感嘆,這讀書習字,終究還是繞不開天分二字。

  光有一顆向學之心,用處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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