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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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2章 翻覆

  萬道流金光彩,肆意揮灑於此間,照的奉天殿前一片大亮,映得群臣臉上神情纖毫畢現。

  該用什麼文字形容此刻的奉天殿前呢?

  朱棣騎著馬入南京城,見到他爹朱元璋率領著千軍萬馬等著他,此時此刻、此情此感,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人茫然恐懼。

  有人狂喜熱切。

  正月的北京寒冬未褪,冬風未消,凜然寒風颳在臉上,如刀如槍,可此時,並無人在意。

  寒風拂動著車輦上的帷帳,所有人都仰視著望過去,在寂靜之中,李輔聖、李輔譽兄弟二人,伸手將遮擋寒風的帷帳上前掀開。

  請元輔見眾生。

  亦請眾生————

  見元輔。

  見命運!

  於是這奉天殿前,數百朝臣、數千將士,有文官、武將、宦官,有親王、公侯,不知其數的人。

  見到了李顯穆。

  冠冕、蟒服、玉帶,鬚髮灰白,面色紅潤,嚴厲深刻的皺紋爬在臉上,他端正坐在車輦之上,瞳眸中並未有厲色,滿含著不在意,甚至有一絲隱含的譏誚。

  仿佛是看在小孩子玩鬧一般,全無放在心中。

  元輔真的甦醒了。

  這個事實如同颶風橫掃過平原般,將所有人先前心中所想,摧毀的一乾二淨。

  元輔依舊在!

  在天上、如太陽;在地上,如山川。

  皇城、京城、直隸、大明、天下,亦或更遙遠的地方,所有人的命運,都在他的掌中。

  對世人命運的掌控,絕不容他人染指。

  朱祁鎮癱軟在皇位上,一切僥倖和幻想,都消散無蹤,他渾身冰冷,腦中一片空白。

  石亨、王驥,這些曾在戰場之上衝殺無雙的猛將,面上已然毫無血色,眼中只瀰漫著絕望。

  那些抬著朱祁鎮,簇擁著他們進宮的士卒,除了極少數親兵之外,幾乎所有士卒都噗通跪在地上,垂首貼地,不敢抬頭直視。

  沒有人對此感到奇怪。

  這就是元輔李顯穆。

  自正統年間以來,天下百姓不知有皇帝,而只知有元輔,天下士卒不知有將軍,而只知有元輔。

  大明獨尊一位。

  李顯穆環視而過,然後緩緩站起,因車輦極高,他身量亦極高,竟隱隱比在階上的朱祁鎮還要高。

  他平靜的望著朱祁鎮,眼中含著失望,如同喚一個孩子,「朱祁鎮,過來。」

  朱祁鎮身形一顫,強行提起一絲力氣,自皇位上顫顫巍巍站起,而後在無數人的注視下,跌跌撞撞的向下走來,每一步都仿佛隨時要摔倒在地一樣。

  李顯穆亦步下車輦,那些站在他身前的人,諸如內閣大學士等,紛紛圍繞在他身側,滿是欣然狂喜。

  於是,他一步不動,便再次立於萬人之前。

  朱祁鎮也過來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李顯穆平靜望著他,眼神幽深,一言不發。

  無數人的視線落在二人身上。

  李顯穆招招手,輕聲道:「過來說話。」

  朱祁鎮膝行向前,戰戰兢兢道:「元輔。」

  李顯穆長嘆一聲,伸手按在朱祁鎮腦袋上,輕聲道:「你不該叫我元輔。」

  朱祁鎮手一顫,他匍匐在李顯穆身前,伸手拉住李顯穆下擺,泣聲道:「叔祖。」

  「你知錯了嗎?」

  「我知錯了,叔祖,我真的知錯了。」

  李顯穆突然想起,父親念叨過幾次的話你不是知道錯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在場所有人、包括李顯穆的子孫,都覺得李顯穆的態度很奇怪,太過於平靜。

  他們本以為李顯穆會厲聲呵斥、斥責越王、石亨等人的悖逆之舉,可卻沒想到,李顯穆僅僅說了幾句平常話。

  李顯穆沒再看著朱祁鎮,他抬起頭望向巍峨的奉天殿,但見殿高重重、兩翼輔佐,盡顯浩浩之勢、巍巍之風,皇室之威嚴壯麗,盡在其間。

  「子不教、父之過。」


  「我是你的叔祖,你幼年喪父,先帝將你託付給我,本該由我對你教養,可太后怕你有失,將你帶在身邊,讓你被閹人教養長大,以至於有今日。」

  「這是我的過錯啊。」

  這番自我責備之言,卻讓眾人更是心中一驚,朱祁鎮也有些茫然的抬起頭來,不知李顯穆這是何意。

  「我不能讓過錯之上,再加上更多的錯了。」

  「我已經對不起先帝的託付,不能再對不起大明社稷和歷代先帝了。」

  朱祁鎮心底升起濃濃的不詳預感。

  連忙緊緊抱住李顯穆的腿,連聲祈求著,「叔祖,叔祖,饒我一命。」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恐懼爬滿了他的心間,他生出無盡悔意,不該聽信石亨之言,他的叔祖李顯穆,怎麼會倒在這等荒謬的手段之下呢?

  「我不會殺先帝之子。」

  一言如敕,朱祁鎮手一松,大口喘著氣,李輔聖上前將朱祁鎮分離開。

  「把他送到太后那裡。」

  李顯穆的聲音很是平靜,朱祁鎮聽著卻只覺寒意森森。

  洶湧而來的士卒如川如流,將再沒有反抗的石亨等人押住,押到李顯穆身前。

  「如果今日沒有您,必然是另外一個結局。」

  「元輔。」

  石亨抬起頭,帶著悵然道:「如果早知您沒事,我不會做今日這件事,我從不敢和您為敵。

  唉。

  今日落得這個下場,是上天不眷顧我、而眷顧您啊。」

  李顯穆只輕聲道:「只是你不知,上天,永遠在我這一邊。」

  石亨茫然不懂,心中升起重重灼熱迷障,被士卒押走。

  那些跟隨石亨進宮的士卒,也都被帶離宮中,巍巍皇宮大殿之前,只剩下黑甲黑旗,於風中烈烈。

  一切塵埃落定。

  一場可能改變整個大明走向的政變,在即將走向高潮的那一刻,被驟然按下了停止鍵。

  如同一座即將要迸發的岩漿火山轉件涼卻。

  似乎不可思議,卻又並無不可思議,有人在天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地上萬物,只能隨之而行。

  在大多數人眼中,今日甚是驚險,可李顯穆知道,這不過是一場按時搭好戲台的大戲而已。

  索然無味。

  李顯穆回身望向諸部大臣,「今日發生這等事,不便再入宮面聖,諸卿便先回衙門中理事吧,我去和陛下見一面即可。」

  見面後要做什麼,不曾說,但眾人都知道,看那人群中,已然有人癱軟在地。

  以及。

  先前越王朱祁鎮和石亨等人說皇帝陛下病重,不知是真是假,倘若為真,那大明就要再次換一位主人了。

  諸部大臣心中百轉千回,各自告退離開,很快殿前就只剩下了那些甲士以及幾位內閣大學士。

  直到此時,幾位內閣大學士才上前來,知曉一部分計劃的陳循和于謙行了禮沒說話,其餘三人則頗有一種劫後餘生之感,今日當真是峰迴路轉。

  不過幾人都不傻,心知元輔必然早就察覺到其中貓膩,否則不可能這麼快就調來數萬大軍,甚至在昨夜,就把那數千甲士藏在宮中。

  這分明是貓戲老鼠、老叟戲頑童的從容不迫。

  只是李顯穆不提,他們也都不問,只當一切是平常。

  「去面聖吧。」

  李顯穆當先而行,其餘眾人各自落在左右稍後,繞過三大殿向後宮而去。

  「陛下,元輔率諸位內閣大學士在殿外等候召見。」

  「請元輔進來,其餘諸位內閣大學士,帶到偏殿去。」

  李顯穆步入寢宮內殿,鼻間嗅到一股濃濃藥味,他知道朱祁鈺馬上就會藥石無救了。

  ——

  「叔祖。」朱祁鈺今日不曾躺著,而是坐在榻上,臉色瞧著好了一些。

  但李顯穆卻看出,那分明是裝扮了一下,從微微露出的脖頸來看,分明是病入膏盲之境。

  「讓叔祖看笑話了。」朱祁鈺強忍著酸澀,艱難笑起,「是我識人不明,沒想到錯信了一個狼心狗肺之輩,險些鑄就大錯。」


  朱祁鈺今日本打算拖著病體讓人抬著去見一見朝臣,只是醒來後,便聽到外間極大的嘈雜聲,連忙派人去問。

  而後便知道了外間正在發生的政變之事。

  他的皇兄意圖復辟,而一切的主導者,竟然是自己最信任的武將石亨,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候,從背後給了他一刀。

  李顯穆沒安慰他,因為這是事實,石亨那等人,可以用,但怎麼能將朝政大事,託付給他一人呢?

  當年先帝那麼信任他,顧命大臣也選了四個人,而非讓他一人獨尊。

  朱祁鈺在政治上太過於幼稚,甚至還不如朱祁鎮。

  「不知叔祖打算怎麼處置我那皇兄?」

  「臣將他送到太后那裡去了,太后會給出一個合理的處理結果。」

  「太后嗎?」朱祁鈺一怔,他大多時候也看不懂太后到底想要做什麼。

  再比如今日,他不相信太后不知道這件事,可最終李顯穆將朱祁鈺交給了太后,這其中到底有什麼呢?

  「太后娘娘,兵部尚書李輔聖在外聽候召見,和他一同來的是——是越王殿下。」

  「噹啷。」

  手中上好的瓷碗立時跌落,裂成瓣瓣。

  一滴淚緩緩自眼角落下,眼底閃過極致的痛苦,「讓他們進來吧。」

  早在天光未曾拂曉時,孫太后就已然梳洗結束,而後她便靜靜等待在宮中,等待著一切答案的終章。

  當三大殿傳來震天之聲時,她手頓了一下,而後依舊平靜的誦經,安撫著焦急的內心。

  當一切塵埃落定之時,就連朱祁鈺都知曉了結局,她又怎麼會不知呢?

  李輔聖跟隨在宮人身後亦步亦趨走進,朱祁鎮則跟在身後,進殿後李輔聖行禮,朱祁鎮則徑直撲在孫太后腳下,大哭出聲,涕泗橫流。

  孫太后輕輕撫摸在朱祁鎮頭上,卻不看他,而是望向李輔聖,帶著一絲希冀,「元輔大人怎麼說?」

  李輔聖拱手沉聲道:「父親並未多說什麼,只是讓微臣將人帶來給太后娘娘,說一切先由太后娘娘處置。」

  孫太后手一顫,朱祁鎮做下這等錯事,應當貶為庶人、流放異域,至少也是圈禁鳳陽高牆。

  可元輔什麼都沒做。

  她心中翻湧著無盡情緒,險些壓不住心中絕望,「回告元輔,我知道了。」

  僅僅八個字,竟然險些落下淚來。

  李輔聖再次叩拜,而後緩緩退出殿中,甩甩手,轉身離去,頗有種不帶走一絲雲彩的瀟灑飄逸。

  朱祁鎮有些懵,元輔就這麼放過他了?

  他抬起頭望向母后,卻陡然愣住,往昔那總是盈著歡喜之色的瞳眸,此刻卻猶如深淵,黑不見底,讓他升起森森寒意。

  在眼角處,好似有淚水緩緩落下,又讓那寒意減弱了幾分。

  「母——母后。」

  朱祁鎮只覺有些莫名之意,「您怎麼了?」

  孫太后終究是沒有忍住,滴滴淚水如漣漪般落下,哽咽道:「慣子如殺子、慈母多敗兒。

  今日我終究是知道了聖人之言!

  如果不是我,你會有這世上最好的老師,你一定會成為大明最好的皇帝!

  而不是如今————

  皇兒啊,你有今日的下場,難道不是我的過錯嗎?」

  朱祁鎮見母后突然情緒激動起來,心中愈發慌張起來,卻不知該說什麼,只能抱著母后,泣聲道:「母后——母后!」

  孫太后淚水難制。

  「這正是我的過錯啊,我所鑄就的惡果,便要讓我來終結,這就是上天所給予我的懲罰嗎?

  真是殘忍到了極點啊。」

  朱祁鎮心中的恐慌愈發大,他覺得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樣,他的母后在說什麼?

  什麼惡果?終結?懲罰?

  「母后,您在說什麼?」

  「皇兒,你真的知道你能逃脫嗎?」孫太后泣聲道:「元輔公正無私,這世上怎麼會有人,能夠做錯事而不受懲罰呢?

  這世上怎麼會有人,能犯下謀反、政變的大罪,而不受到任何懲處呢?

  為娘方才問李輔聖,元輔可對你有什麼懲處,他說沒有。

  怎麼能沒有呢?

  哪怕是貶為庶人也可,可卻沒有,這豈不是元輔認為,貶為庶人,亦不夠嗎?」

  朱祁鎮聞言只覺五雷轟頂,整個人都如遭雷擊,瞠目結舌,不敢置信。

  「母后,會不會是你想多了?一定是————一定是————」

  「皇兒,你不懂元輔————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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