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人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77章 人心

  朱祁鈺緩緩睜開了沉重的眼皮,入目所見,是明黃的綢緞在眼前鋪開,上繡著金龍。

  似乎是光線太弱,弱到那些金線只能勾出模糊的輪廓,像是隔著一層渾濁的水望見的倒影。

  一直侯在身邊的宮人,立刻壓抑著驚聲上前。

  朱祁鈺喉嚨嘶啞道:「外間都有誰在?」

  「回稟陛下,只有太醫在。」

  這番回答就證明外朝還不知道宮中之事。

  「太后可曾來過?」

  「回稟陛下,太后還不知情。」

  朱祁鈺放下心,「去外邊將興安叫進來。」

  宮人匆匆出外,其後太監興安滿臉焦急之色衝進殿中,跪在榻前,朱祁鈺有氣無力道:「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太醫說陛下心神損耗頗大、血脈不暢,要好好修養,切不可再勞神,其後再用藥溫養著,或可——或可吊著。」

  興安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後面,甚至艱難的說不下去。

  從某種角度來說,太醫這番話和治不了、沒救了,沒太多區別。

  朱祁鈺聞言先是沉默,而後只洒然一笑,沒再關注自己的身體,轉而問題,「元輔那裡可有什麼新消息?」

  「沒聽說過新的消息,元輔依舊臥病在床,並無好轉跡象。」

  朱祁鈺臉上終於閃過一絲陰霾,「朕的身體狀況先隱瞞下來,這幾日多派人去關注一下元輔的身體狀況,一旦有所好轉,立刻請元輔進宮來見朕。」

  「是,陛下。」

  興安自然知曉這意味著什麼,皇帝希望能夠向先帝那樣,向元輔託付社稷,只可惜天不假年,元輔也病倒了,甚至比皇帝情況還嚴重。

  朱祁鈺心中存著最後的希望。

  只是又想了想後,朱祁鈺艱難出聲道:「倘若後日元輔還沒有甦醒,那就讓石亨進宮,朕有事要交待。」

  能瞞兩日差不多了,孫太后再不理事、再遲鈍,內外隔離再重,他們也差不多該反應過來了。

  在這京城之中,能讓朱祁鈺信任的人並不多,甚至就連內閣那些人,朱祁鈺也並不信任。

  人都是極度雙標的,內閣架空皇權,在朱祁鈺看來,李顯穆自然是為大明社稷而不得不為之,但其他內閣大學士,在朱祁鈺看來,那就是不擇手段的野心家。

  興安退出殿中後,朱祁鈺呆呆的望著殿中廊柱。

  柱身上的朱漆剝落了好幾處,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像傷口翻出的腐肉。

  石亨沒想到僅僅兩日,自己就再次入宮,他垂著首進入皇帝寢宮。

  便見前兩日在殿中尚不顯什麼病態的皇帝,此刻滿臉瘦削、帶著蒼白泛黃。

  曾經鮮亮的帷帳流蘇,如今軟塌塌地掛著,有幾縷打了結,糾纏在一起。

  流蘇末端的金珠輕輕晃蕩、蒙了塵,只在偶爾有燭火掠過時,閃一下微弱的光,隨即又黯下去,就像是病榻上的皇帝。

  他心一沉、又一跳,病重的皇帝,單獨召見的自己,他是個不學無術的武夫,卻不是個傻子,他明白這是多麼重大的場合。

  景泰年間以來,他對皇帝所有的奉承、討好,都會在如今迎來巨大的回報。

  「陛下!」石亨收起心中所有思緒,腦海中只瞬間便閃過此生所有悲傷之事,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淌下,他跌跌撞撞撲在病榻前,痛哭失聲道:「陛下,您————

  您怎麼————

  突然就如此了,蒼天何其不公啊!」

  眼淚不住落下,很快就流淌滿臉,石亨就連說話都有些顫抖結巴。

  朱祁鈺臉上閃過一絲感動,這幾年,能對他忠誠的臣子不多啊,有氣無力的溫聲道:「愛卿來了,讓愛卿擔心了。

  「臣————」

  朱祁鈺卻打斷了石亨的話,「舉朝文武之中,元輔為歷代先帝所信重,朕亦信之,而愛卿為朕所信重,只可惜朕難以就大位,如今元輔病重,朕只能召卿進宮,托以國事。」

  「臣叩謝陛下信重,陛下但有所託付,臣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石亨一聽皇帝的話,心中又是驚駭,又是慶幸,前兩日他就知道皇帝並不恨李顯穆,甚至還對李顯穆病重,頗為惋惜。


  可卻沒想到,皇帝竟然準備在病重再次向李顯穆託付社稷,真是個瘋子。

  倘若真讓李顯穆再次得到託孤,那他石亨豈不是一輩子都要被壓死了?

  好在李顯穆如今自身難保,說不準直接便病死了,石亨心中頗為惡毒的想著,他低垂著頭,沒人看到他此刻臉上怨恨的神情。

  阻人前程,如殺人父母,是以從石亨看來,他和李顯穆可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如今朕還有些時日,召你進宮是為了以防萬一,萬一元輔真的就此離世,這大明便託付給愛卿了。

  倘若之後元輔醒來,愛卿依舊要以元輔為主,他才是能讓大明長盛不衰、鼎盛依舊的麒麟,你、我,天下千萬人,都不過是凡夫罷了。

  你可記住了?」

  朱祁鈺說的非常明白,可石亨卻只覺如墮冰窖,渾身被寒意籠罩。

  他萬萬沒想到,直到此刻,皇帝竟然依舊試圖讓李顯穆掌控朝政。

  他有時候都懷疑,是不是李顯穆會蠱術、巫術、迷魂術。

  否則到底是怎麼讓除了先帝之外,每一代皇帝都這麼信任,以至於託付國事的。

  「臣謹遵陛下旨意。」

  石亨俯首下拜,口中應是。

  心中則瘋狂的咆哮起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絕不可能將好不容易到手的國政大權,再次交到李顯穆的手中。

  在每一個日日夜夜,嫉妒幾乎要將他的心啃噬的千瘡百孔!

  朱祁鈺交待了許多事情,最後說起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後嗣。

  「朕百年後無嗣。」

  「倘若元輔能醒來,就由元輔去選擇宗子過繼,倘若元輔醒不過來,就選一個越王一脈以外的、父母俱亡的孤零宗子過繼。」

  朱祁鈺對安排有些遲疑。

  他並不想讓越王一脈登上皇位。

  在他看來,倘若李顯穆能醒來,那沒什麼可討論的,未來登上皇位的,必然是宣宗一脈,如今只剩下他大哥那幾個几子。

  倘若李顯穆醒不過來,那無論是他自己,還是內閣以及百官,都有許多人不希望新皇出自越王一脈。

  為了身後事,朱祁鈺也不希望新皇是越王一脈。

  這其中的關係,有點像是南宋的完顏九妹,選擇了一個血脈非常偏遠的太祖後裔為嗣子。

  君臣二人又相談了一會兒,朱祁鈺覺得有些乏了,同時內侍端著湯藥入內,室中頓時瀰漫起苦澀的味道。

  石亨緩緩向外退去。

  一直到寢宮外殿,他才豁然起身,身上顯出幾分威勢,只是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一直到他走出殿外,臉上神情也不曾有什麼變化。

  皇帝對他的安排,算是不錯,但於他看來,不夠、遠遠不夠!

  他本就是先帝舊臣,如果只按照這般安排,能夠保持如今的富貴權勢,已經不易,更別提再進一步。

  甚至可能會被掃出核心圈層。

  畢竟新皇可不是朱祁鈺的親兒子,誰知道未來到底會如何呢?

  石亨抬頭望去,冬日蒙蒙,京城已然連日陰雲密布,不見太陽,就連夜間也不見皎月。

  正如他此刻心中,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有一件讓他最焦急萬分之事,萬一李顯穆真的甦醒過來呢?

  皇帝的話,猶在耳邊,倘若李顯穆甦醒,一切就都要以李顯穆為主!

  那他的一切盼望就都結束了,舊朝、新朝,一切的榮華富貴都和他沒了關係這句話是真正讓石亨陷入瘋狂的殺手,他根本不敢去賭,不敢去賭那個說不準的未來。

  「不行!不能拖著!」石亨眉眼之間猛然爆發出一絲濃重的戾氣。

  他終究是個在戰場之上指揮千軍萬馬、殺戮萬千的將軍,見慣了沙場廝殺,見多了屍山血海。

  一旦心中有了決斷,頓時便有凜然的氣勢噴薄而出。

  朱祁鈺怕是也沒想到,這句被他隨口說出的話,會真正刺激到石亨。

  「朱祁鈺,你不仁、莫怪我不義!」

  「我是朱祁鈺的近臣,必須要儘快選擇一個人。」石亨腦海之中心念電轉,立刻便想到了朱祁鎮,「自古功高莫過於救駕從龍。


  朱祁鈺不給我從龍之功,那我就自己去拿。」

  在石亨看來,朱祁鎮是一件奇貨,在如今大明政治態勢下,誰都可能當皇帝,只有朱祁鎮沒可能。

  但實際上朱祁鎮並不是真的沒希望,只是按照政治流程沒希望。

  畢竟正常來說,朝臣一定是給朱祁鈺選過繼子嗣,而後以太子名義正經繼承皇位。

  但朱祁鎮是有人支持的,後宮中有孫太后,朝野之間,都有不少因為正統、

  景泰年間輪換,而失勢的大臣,還有許多在景泰年間邊緣化的大臣。

  比如他石亨。

  都在等待著清算李顯穆。

  這些人的力量已經足夠定下大勢了,只要控制皇城、京城,而後以中樞名義迅速拿下反對派,一場宮廷政變就能結束。

  所謂心學黨,如今李顯穆病重,根本就群龍無首,甚至離心渙散,不足為懼!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