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走路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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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4章 走路姿勢

  大部隊他應付不了,他沒有那麼多兵力。但三到五人的小隊,他吃得下。他有白絕,有地下工事,有地形優勢。三到五個人進去,像掉進了一個漏斗,越走越窄,越走越深,等你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回不了頭了。」

  寧次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李就是那個餌。」

  「對。」池泉說,「抓李不是為了殺他,是為了引我們過去。兜要的不是李的命,要的是木葉派人去救李。只要派了人,不管救不救得回來,他都贏了。救回來了,他在這個過程中觀察了我們的能力、戰術、配合模式。救不回來,他多了一個實驗品一李的身體裡有八門遁甲的細胞記憶,對兜來說,那是比白絕更珍貴的研究材料。」

  凱的拳頭握緊了。握得很緊,骨節發白,指甲嵌進肉里,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他沒有感覺到疼,或者感覺到了但不在乎。他看著池泉,眼睛裡的血絲比剛才更多了,但不是急的,是怒的。

  「你說了這麼多。」凱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就是想說,我們不能去?」

  「不。」池泉說,「我說這麼多,是想說我們必須去。但去的方式不能按他想的來。

  不能派一支三到五人的小隊,從木葉出發,沿著最直的路跑到田之國,一頭扎進他的漏斗里。那是他想看到的。我們要做的,是反過來讓他看到他想看的,但做的不是他想讓我們做的。」

  凱鬆開拳頭,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掌,用緊身衣的袖子擦了擦,血蹭在綠色的布料上,變成了一種發黑的顏色,像熟過頭的桑葚被碾碎了塗在上面。

  「你什麼意思?」

  池泉走到院子中間,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地面是泥土的,前幾天下過雨,土還有點濕,手指划過去會留下清晰的痕跡。他先畫了一個大圓圈,在圓圈的中間點了一個點。

  「這是木葉。」他在點上寫了一個「木」字。

  然後在木葉的北邊畫了三條線,線畫得很直,但到了某個地方忽然拐了個彎,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然後分成兩股,一股往東,一股往西。

  「這是田之國。」他在線的盡頭畫了一個小方塊,「這是兜的據點。在雉羽谷東北方向,地下八十米。北、南、東三個出口,西邊沒有。」

  然後他在木葉和田之國之間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路,像一條蛇在地上爬過的痕跡。路上標了三個小圓圈,標了「1」「2」「3」

  「從木葉到雉羽谷,正常速度要跑兩天。如果急行軍,一天半。如果全速衝刺,不停不休,一天。但不管怎麼走,都要經過這三個地方。」池泉的手指依次點在三個小圓圈上,「這裡是河谷,這裡是礦山,這裡是廢村。河谷是必經之路,兩邊是懸崖,中間只有一條不到兩米寬的通道。如果有人在河谷上面埋伏,下面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鱉。礦山有很多廢棄的礦道,地下四通八達,兜的白絕可以通過礦道繞過河谷,從我們的背後包抄。廢村最開闊,沒有遮擋,跑起來最舒服,但如果兜在那裡放了白絕,我們會在開闊地帶被圍攻,沒有掩體可用。」

  凱蹲下來,看著地上的地圖。

  「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因為我半個月前走的就是這條路。」池泉說,「河谷、礦山、廢村,我都經過了。

  河谷的懸崖上面有白絕的腳印,不止一個,是一群。礦山的礦道里有人工開鑿的痕跡,不是礦工挖的,是有人最近擴寬了,擴寬的方向是朝著河谷的。廢村的每間屋子下面都有白絕,我經過的時候它們沒有動,但我感覺到了。

  寧次蹲下來,手指沿著池泉畫的路線走了一遍。

  「也就是說,兜在這條路上的每一個節點都布置了東西。從我們離開木葉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著我們。」

  「對。」池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所以不能走這條路。」

  他在木葉的東邊畫了一條新的線。這條線繞了一個大圈,先往東,然後往北,然後往西,最後才折向雉羽谷的方向。路線比那條彎彎曲曲的路長了至少一倍,上面畫的障礙物更多—河流、山脈、沼澤、一片很大的森林。

  「走這條路。先往東到海岸線,沿著海岸線往北,繞過礦山,從東邊進入田之國。這條路遠了將近兩倍,但兜不會在那裡布置兵力,因為他沒想到有人會這麼走。這條路最不好走,要翻一座山,過一條河,穿一片沼澤,再翻一座山,然後才能到雉羽谷。但有一個好處兜看不到我們。」


  凱站起來,看了看池泉畫的兩條路線,又看了看自己還在流血的手掌。他把手掌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讓血流得快一點,不是自殘,是讓傷口快點結痂。

  「走遠路要多長時間?」

  「三天。」池泉說,「如果全速跑,兩天半。但李等不了那麼久。」

  「所以還是要走近路。」凱說。

  「不。」池泉在地圖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小的點,離木葉不遠,在木葉和田之國中間偏西的位置,「這裡有一個地方,兜不知道。或者說,他不認為有人知道。這是我上次去田之國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的。河谷底下有一條暗河,暗河的水流向北,經過礦山下面,一直通到雉羽谷附近。暗河的水位不高,成年人彎著腰能走,有的地方需要爬。但暗河的水是活的,有空氣,不會憋死。從暗河走,河谷那段路就繞過去了。從暗河出來之後,我們已經在礦山北邊了,離雉羽谷不到十五里。」

  所有人都看著地上那個小點。

  「暗河的入口在哪?」寧次問。

  池泉用手指在河谷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叉,又在叉的旁邊點了一個點。

  「河谷的東邊有一棵很大的橡樹,樹根裸露在外面,樹根和岩壁之間有一條縫,縫很窄,人要側著身子才能擠進去。進去之後往下走大約二十米,就能聽到水聲。暗河的入口被一塊大石頭擋住了大半,只留了不到半米高的空隙。水從那半米高的空隙里流出來,聲音不大,像有人在很遠的浴室里洗澡,嘩啦嘩啦的,不仔細聽會以為是風。」

  凱把池泉在地上畫的那些線條和點又看了一遍。他的眼睛一邊看一邊在腦子裡轉動,像一台老式的計算器,把所有的信息輸進去,加減乘除,最後得出一個結果。那個結果不是數字,是一個表情—一他的眉頭從緊皺變成了微皺,又從微皺變成了舒展,從舒展變成了不是放鬆,是決心。

  「去召集人。」凱說,「不要多,要精。寧次,天天,我,池泉。四個人。不能再多了,再多目標太大。花火和大和在村子裡等消息,如果我們三天沒有消息,你們再出發,走東邊的遠路,帶大部隊。」

  花火張嘴想說什麼,凱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又閉上了。

  天天把攥皺了的紙條從凱那裡要回來,重新看了一遍。紙條上的字還是那樣,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寫的。但她這次看的時候,注意到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那個「找」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長到不自然,像寫這個字的人手指在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忽然抖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劃出去了一截,留下一道多餘的痕跡。

  天天把那道多餘的痕跡看了三秒鐘。

  然後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她把紙條湊到嘴邊,伸出舌尖,輕輕地舔了一下那道多餘的筆痕。

  「你幹什麼?」寧次皺眉。

  天天沒有回答。她把舌尖縮回去,抿了一下嘴唇,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是血。」

  所有人都安靜了。

  「不是人血。」天天說,她的聲音還是不大,但很穩,像在說一件很確定的事情,「是白絕的血。白絕的血沒有鐵鏽味,是苦的,像柿子的澀味。我上次在石見村的時候,光隊長帶回來一小塊白絕的皮膚組織,我聞過,就是這種味道。紙條上這道拖出來的筆痕,不是墨水,是白絕的血。有人把白絕的血當成墨水,寫了這張紙條。」

  凱把紙條從天天手裡拿過去,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我沒有聞到澀味。」

  「因為你不是醫療忍者。」天天說,「醫療忍者的鼻子和別人的不一樣。我們在醫院裡聞過各種各樣的人血、動物血、以及—不是血但看起來像血的東西。白絕的血是最特別的,它不腥,不甜,不酸,不咸,它苦。不是藥物的那種苦,是植物的那種苦。像把一把青草放進嘴裡嚼,嚼到最後嘴裡剩下的那種味道。」

  凱把紙條還給她。

  「也就是說,抓走李的不是人類,是白絕。或者白絕在幫某個人類做事。」

  池泉從院子門口走進來,走到凱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池泉比凱高了小半個頭,但他微微低著頭,看著凱的眼睛。

  「兜。」池泉說,「只有他會用白絕的血寫字。因為他的實驗室里除了白絕的血,沒有別的墨水。他不會為了寫一張紙條特地去找一瓶墨水,他身邊的人也不會。對他們來說,白絕的血就像我們用的自來水,打開水龍頭就有。」

  凱深吸了一口氣。

  「出發。」

  四個人沒有從木葉的正門走。正門太顯眼了,門衛會登記,登記完了會留記錄,記錄會被暗部看到,暗部里有兜的人—這一點池泉不能確定,但他不想冒險。他們從村子北邊的一個排水口出去的,排水口很窄,人要彎著腰才能鑽過去,外面是一條乾涸的水渠,渠底全是落葉和爛泥,踩上去軟綿綿的,腳會陷進去半寸。

  出了水渠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長滿了狗尾巴草,草已經枯了,但沒倒,一根一根地豎著,像一片棕色的森林,細看的話每一根草的頂端都頂著一小簇毛茸茸的種子,風吹過來的時候那些種子會飛起來,像一群極小的、極輕的、幾乎看不見的蝴蝶,在空氣中飄著、

  轉著、升上去,然後不知道落到了哪裡。

  天快亮了,但太陽還沒出來。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道很亮的、金黃色的光帶,光帶上面是淺藍色的天空,淺藍上面是深藍,深藍上面是墨藍,墨藍上面還有星星,稀稀拉拉的,像幾顆快要熄滅的炭火,在最後的黑暗裡發著微弱的、即將消失的光。

  池泉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幅不大不小,頻率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時間間隔幾乎相等,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鐘,走得很準,不差分毫。他的左手垂在身側,繃帶在晨光中看起來是灰白色的,上面沒有血跡,說明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但繃帶沒拆,不是為了固定傷口,是為了不讓別人看到傷口的癒合程度。這是他的一種習慣一不讓任何人完全了解他的身體狀態。不管是對敵人,還是對同伴。

  凱走在池泉右邊兩步遠的位置。他的步子比池泉大,頻率比池泉快,但他刻意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走到池泉前面去。他不是在跟池泉客氣,是他在觀察。觀察池泉走路的姿態,觀察池泉呼吸的節奏,觀察池泉每一次轉頭、每一次眨眼、每一次手指的輕微動作。

  凱是體術專家,對他來說,一個人的走路姿勢能透露的東西比一張病歷還多。他從池泉的走路姿勢里看到了一這個人左腿的肌肉比右腿緊,因為他在用左腿承擔更多的體重,也就是說他的右腿有傷,但他在隱藏這個傷。不是故意瘤,是用左腿多承擔一些力,讓右腿看起來正常。但在他邁出右腳的那一剎那,腳尖會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像閃電一樣快,快到大多數人都看不到。但凱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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