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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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下旬,接連下了幾場大雨。

  戰場上終於降溫,城前荒地上遍布水坑。

  遙望直到南面山盡頭,東西幾十里,數千畝良田好地,都被叛軍剷平,紮下大營。

  縱橫交錯的溝渠灌溉水網也被填平,殘垣斷壁全被拆了鑄成外圍的羊馬城。

  因為砍柴路遠,連路邊果樹的根也被拋出當柴燒。

  這年代可沒後世那麼多燃料,石油、電力、精煤、酒精、天然氣等應有盡有。

  大軍出征在外,燒火做飯,士兵取暖,夜晚照明,修築工事都要木材。

  三萬大軍駐紮城外,幾十里多是農田,城外現在別說棵樹,內連樹根都挖了。

  「等戰打完,這就是一片死地。」趙立寬在城頭感慨。

  他每天都會親自視察三遍,以防城頭部署有失。

  因為叛軍也可能狗急跳牆強行攻城,必須做好準備。

  「他們自找的,如果不發起這場叛亂,百姓就不會落得這種下場。」鍾劍屏義憤填膺的說。

  今天當值的段思全跟在身後也十分認同這種說法:「農家兄弟狼子野心,為了自己一己私利,把這麼多百姓拉入火坑。

  即便戰場上分出勝負,也有數不清百姓要遭殃,餓死枉死的不知道有多少。

  不過這也正好警示天下人,敢於違抗朝廷,違抗陛下是什麼下場。

  長久來看也有好處,天下人都會知道這個教訓。」

  趙立寬一笑置之,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這世上並不只有是非黑白,很多事都是曲折離奇的。

  萬事萬物皆有兩面,他知道西南的內情,農家兄弟一開始確實是好心的,但好心不一定就能做出好事,世界太錯綜複雜了。

  農懷威......

  趙立寬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或許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大家都要為自己的作為負責。

  「大帥,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打仗?」負責城頭防務的慕容亭問,他每見面幾乎都要問一次。

  趙立寬哭笑不得。

  「再等等,夏天陰晴不定,太容易影響戰局。」

  「某不怕雨,淋雨算什麼,再大的雨也能出擊!」慕容亭保證:「就算天上下刀,某也能為大帥衝鋒陷陣。」

  趙立寬道:「不是說你怕。」

  「那誰怕點雨啊。」

  「有東西怕。」趙立寬道。

  慕容亭滿頭不解,不再追問。

  趙立寬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把大象裝冰箱的第二步,主動出擊。

  而第一小步則是削弱敵軍,增加我軍優勢。

  削弱已經在做,叛軍每在城下駐紮一天都是削弱。

  而增加優勢要儘量增加有利我方的條件。

  其中天氣就是關鍵。

  下午,趙立寬接著窗戶散入的夕陽,又親自視察他的機密倉庫。

  裡面是眾多陶罐密封的火藥。

  這個倉庫建在山頂上,用貴重的油布封頂,四面牆壁也鋪了油布防水,周圍都是木製牆壁,以防碰撞產生火星。

  這個倉庫是他派鍾劍屏帶親兵直接管的。

  「這些東西真那麼重要嗎?」鍾劍屏不解,「突火槍可沒那麼好使。」

  「看管好了,不要鬆懈。」

  「是,你放心吧。」鍾劍屏保證。

  他等的就是秋高氣爽的秋天,沒有陰晴不定,乾燥少雨,有利於火藥發揮。

  這些他自北方三千里艱難帶著南下的東西,是他最後的撒手鐧。

  但這些東西也需要正確的使用方式,配合合適的戰術。

  否則這幾百斤火藥,頂天也就能造成數百人傷亡,對於三萬大軍來說,杯水車薪。

  如果使用得當,則能發揮奇效。

  下午,他去神衛軍下的十三營與將士們一道吃大鍋飯。

  火頭軍準備了白米飯,干蘿蔔醃黃瓜,山藥燉豬肉,每人還發一個桃和兩個李子。


  這些菜蔬瓜果都是就近向大青山北面的百姓採買的。

  這是他書信向後方的轉運使司馬相公和瀘州知州吳言君提出的辦法。

  軍隊向菜農大量採購蔬菜瓜果,菜農們則僱傭北逃的難民幫忙幹活,這也算給逃難過去的百姓多一條活路。

  他們軍隊給養充足,除去物資還有錢,他還有鄭親王資助的一萬八千兩白銀。

  原本想著多省點,鄭王也沒說他必須花在戰爭上,也沒人審計。

  還想著留點回去和媳婦過舒坦日子。

  最終還是心軟。

  一路來他所見所聞都是被戰爭蹂躪的西南百姓慘狀。

  前幾天他們還遇到一件事。

  夜裡城頭哨兵發現城下有移動黑影,一開始以為老鼠、野狗之類,後來看清居然是人影。

  以為是叛軍夜裡偷襲,立即放箭,點起火把後發現居然不是叛軍。

  是一位渾身泥濘瘦骨嶙峋的老太太,還有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女孩抱著受傷的老太太在城牆下嚎哭。

  將士們起了惻隱之心,放下籮筐把她們吊上來。

  老太太大腿上中箭,六七歲的女孩渾身污穢,臭氣熏天,無助抱著她一個勁哭,不敢抬頭,不敢說話。

  詢問後老人開口,才知道她們是奶奶和孫女。

  原本是一家四口,家就在安州城外,有果園和田地。

  年初朝廷大軍南下,安州打起來的時候他們一家逃到安州東面山里,找個山洞藏起來。

  後來兩邊一直打來打去,家被拆了,田地荒了,果園被砍了,他們也不敢出來。

  到五月帶去的糧食吃完了,父親出去找吃的然後就沒回來。

  母親沒辦法,出去找些山果野菜,打洞裡的蝙蝠、老鼠吃。

  到六月初也支撐不下去,就出去找父親,也沒回來。

  只剩下奶奶和孫女相依為命。

  最後餓得實在沒辦法,奶奶只敢在夜裡出山洞去給孫女找吃的。

  一開始什麼都找不到,只能靠樹皮和土填飽肚子。

  後來在城外戰場上找到了。

  她們就夜裡覓食,堅持一個多月,直到被發現。

  趙立寬第一時間到了城頭。

  聽完她們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她們靠吃什麼又支撐了一個多月。

  只有戰場上能找到的食物還有什麼......

  老奶奶眼神麻木,請求以死賠罪,只希望饒了孫女,她還小,什麼都不懂。

  趙立寬當時便五味雜陳。

  或許沒有孫女,說不定奶奶早死了,不會每天晚上艱難的像老鼠一樣來戰場上找吃的。

  多數將士都心生憐憫,不忍去看。

  只有當夜當值的指揮使段思全不為所動,說她們犯死罪,法不容情。

  趙立寬倒沒有違眾,令軍醫給老奶奶治療,把她們留下。

  小孫女叫朴秀,交給鍾劍屏,安排給親兵們洗衣服。

  老太太姓黃,在馬廄給她安排個窩鋪,讓她先養傷,之後幫忙餵馬。

  就是再硬的心,見多這些人間疾苦都被磨軟一些。

  那一萬八千兩,趙立寬心裡知道,他是帶不回家了。

  憧憬的美好生活,又一次煙消雲散。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他現在怎麼這麼恨這句話!

  ......

  在安州的日子,趙立寬每天都會輪著去各營蹭飯,時不時留宿各營,與將士們一起開臥談會,談天說地,縱論古今。

  多和士兵們交流培養感情,也讓軍需官沒法上下其手。

  趙立寬上高中大學的時候,每次讀史書,一說名將,必然不說他們的戰術戰法,總說與士兵同甘共苦之類的。

  他既不理解也覺得太假,和士兵同甘共苦就能打勝仗?這也太扯了。

  但自己親身經歷後才明白這有多難。

  像他這種率領兩萬多軍隊的將領所掌控的資源實在太多。


  每個月糧草、皮革、箭矢、鐵等經手無數。

  光是糧草補給每月就有一萬多石,箭矢十萬發左右,其餘戰略物資不計其數。

  光這些東西就價值連城。

  為不掣肘戰爭,對統軍將領在物資使用上的審察也是最寬鬆的,只有戰功有監軍使認真省察。

  說白了皇帝不怕大將浪費,就把大將打不贏,一但打不贏,節省再多都沒用。一旦打贏了,付出再多都甘心。

  而且兩萬多大軍的軍餉都是通過他發下去。

  除各種補給,他這每月還有兩萬貫左右的錢經手。

  要知道即便在物價飛漲的前線一貫錢也能買一石米,一百二十斤左右!

  每個月這麼多物資經手,就是隨便添點油也能腰纏萬貫。

  還有幾萬人可以使喚。

  身為大帥指揮幾萬人部隊,每天調動一百人伺候自己不過分吧?

  這一百人二十個打獵,二十個釣魚,二十個採買,二十個負責洗漱穿戴,二十個準備車馬出行。

  就是土皇帝的生活。

  在這種誘惑下,還能放下享受不被誘惑,和士兵同甘共苦,需要非常大的毅力。

  而常在軍中的將士們也是明白其中關鍵的,面對這樣的主將他們自然擁護。

  所以也有可能不是那些人與士兵同甘共苦而成為名將,而是與士兵同甘共苦讓那些人獲得成為名將青史留名的機會。

  趙立寬是個貪圖享受的人,但他不斷用史書中哪些例子來規勸自己。

  最終在心中馴服了自己,理智的選擇和將士們同甘共苦。

  當然,他也給自己留了些許特殊享受,那就是鍾劍屏給他站崗。

  在裡面站那種。

  ......

  整個六月,無論叛軍如何叫罵,如何送戰書,安州城頭依舊高掛免戰牌。

  叛軍也越來越焦急,乃至組織了幾次攻城。

  不過他們的工匠顯然與周軍差遠了。

  第一次造了五座攻城車,還有衝車。

  被塹壕、拒馬、鹿砦等阻擋,一面開闢道路一面進攻,花了三天推到城牆前,結果經驗不足,外面沒有塗上濕潤的泥巴,被他們用松脂魚肉罐燒了大半。

  質量也不怎麼過關,餘下的被砲車、床弩砸得稀巴爛。

  之後叛軍又嘗試鑄造更簡單的雲梯,用蟻附攻城。

  結果更為慘烈,城頭弓弩、床弩、金汁(煮沸的屎尿)、石塊一擁而上。

  短短半個時辰,叛軍傷亡數百,屍體遍布城下,倉惶撤退。

  之後他們似乎還不甘心。

  組織上萬的弓手,從三面將安州城團團圍住,漫天箭雨往城頭傾瀉,意圖壓制城頭守軍,然後讓少量登城近戰部隊登上城頭。

  這個戰術算是抓住守軍弱點,因為安州城不是梅州那樣的大城,城頭可部署的兵力有限,確實無法做到壓制這麼多遠程部隊。

  不過趙立寬很快就給出應對辦法,所有城頭守軍躲在女牆後,不進行遠程反擊,只用金汁滾石擊退登城部隊。

  至於上到城頭的,則交給兩邊城牆下長槍兵絞殺。

  進攻持續兩天,叛軍依舊沒有進展,安州城的鼓樓向南一面已成刺蝟。

  他們還沒反擊,叛軍的箭矢先告罄,只能放棄進攻。

  趙立寬令將士們將箭矢收集起來,又給城外叛軍射了回去。

  迫使他們不斷後退,原本被填平占領的壕溝陣地又被讓了出來。

  之後叛軍想挖地道進攻。

  但趙立早在孔炿這位老將的提醒下做了防範。

  城牆腳每隔兩丈就埋下深深的空竹筒,底部連著一個空的大陶罐,用來探聽地下的動靜。

  聽到動靜後周軍從裡面挖水渠,沿著城腳蓄水,達到八尺左右深。

  相當於從裡面挖了小護城河。

  第二天城腳下的水全乾了。

  他們趕緊又灌一天,地低下動靜也全消失了,水位也終於不再下降。

  趙立寬和將士們開玩笑:「應該是叛軍在地下喝水喝飽了。」


  將士們捧腹大笑,士氣高漲,紛紛在城頭嘲諷,高聲問城外叛軍水喝飽沒,不夠還有。

  叛軍招數用盡,始終沒有取得任何進展。

  守城一方本就優勢巨大。

  隨著一次次挫敗叛軍進攻,城中將士們士氣越來越高,信心越發充足。

  此消彼長,之後叛軍也再不敢攻城,局勢徹底僵住,兩軍在炎炎夏日之中開始漫長的對峙。

  兩軍共五六萬大軍,雲集如螞蟻,遍野營寨,人馬漫山,就沿著安州防線東西十餘里的戰線上僵持下來。

  隨著六月末的幾場大雨,天氣開始逐漸轉冷,秋天的觸角已悄然而至。

  天氣越發乾燥,雨水越來越少。

  雖然有時會有連綿小雨,但下上一兩天也不及夏日一兩個時辰的狂風驟雨。

  戰場上突然瀰漫著寂靜,雙方都沒有了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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