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叛軍+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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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外風聲嗚咽鬼哭狼嚎,大河濤聲陣陣,鳥雀啼鳴漸遠,巡邏士兵的腳步聲音,稀疏嘈雜交織不清。

  在陌生的環境裡,人會變得緊張敏感,聽力也變得敏銳起來,平日稀鬆平常的聲音也格外刺耳,趙立寬對著燭火,看著厚厚一堆戰報,南安府附近的圖經(地圖),一一仔細看起來,一面看一面做了些筆記。

  這時他才發覺自己從沒這麼想媳婦過。

  離開了媳婦,離開了岳父的勢力範圍,他頓時警覺,思想上不敢怠惰,混吃等死的事更不敢想了,恨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不睡做事。

  半夜,大營中安靜下來,只聞黃河浪滔滔,若隱若現的呼嚕聲。

  趙立寬皺眉,越看戰報他越發現這叛軍確實不簡單,不像普通的農民起義那樣毫無章法。

  兵部戰報中有一段是南安府西南的廣順縣知縣死前送出來的。

  裡面寫到叛軍攻縣城時趙百人左右披五六層牛皮,手持大斧,冒滾石箭矢硬劈倒外圍羊馬城,中矢倒地過半血染城牆亦不懼死。

  次月,廣順縣城被攻破,城中老弱婦孺加守軍二千人上下被屠戮殆盡。

  廣順縣的下場暴露多數農民起義存在的問題,短視,組織鬆散,領頭的控制力不強。

  這使得雖然其出發點值得同情,可之後許多不加約束的作為卻使得他們快速站到多數人的對立面,並背離初衷,走向敗亡,比如搶掠、姦淫、屠城。

  戰報中南方叛軍的惡行到處都是,除了屠城還有強搶民女,搶奪百姓財物,燒毀房屋,濫殺無辜等。

  這其中必然有朝廷官方添油加醋的部分,但屬事實的肯定也不少。

  趙立寬作為熟讀馬列經典的人,雖同情普通百姓,可心裡也明白,世上很多事是無法光講理的。

  這場仗打到現在,持續一年多,雙方都流了太多血,結下太多仇恨,只有以血償血,以仇報仇。

  幼稚的人恐懼權力;軟弱的人以為權力來源於規則;最清醒的人定會明白,無論古往今來東西中外權力來源於暴力。

  無論表面如何粉飾,赤裸血腥的內核是不變的,戰爭就是褪去一切偽裝,回歸到最原始的權力鬥爭。

  不過他關注的重點還在於這些叛軍的戰鬥表現,初期他們連鎧甲都不足,只能披牛皮作戰,戰鬥意志卻高得可怕,這很不尋常。

  趙立寬看著都有些心怵。

  戰死一半還死命作戰,要麼就是特殊待遇特殊培養的死士,但叛軍應該沒那個條件,經濟實力組織實力都不允許。

  要麼就是叛軍真的苦大仇深,和朝廷不死不休了。

  戰爭不是兒戲,即便是此前數萬遼軍圍困仙人關,一個多月戰死近千人左右就選擇撤兵。

  其他地方的戰報也表明,叛軍有著超乎他意料外的戰鬥意志。

  戰報中距離勝利最近的第二次平叛,帶兵的安撫使司馬遲絕對是個能打仗的,說他打了半年,趙立寬卻看得明白,準備工作,加上從京城趕到戰場就花了三個月左右。

  真開戰的時間只有三個月左右,趙立寬從戰報中統計了一下,短短三個月,司馬遲接連打了大大小小十九場勝仗,最少的斬首十一人,最多的斬首一千五百人,斬殺俘虜軍攏共多達七千餘人。

  兵部覺得司馬遲最終是犯罪輕敵冒進被伏擊而死。

  可趙立寬看了這些戰報卻不覺得他的決策有什麼問題,這種批評多少有些馬後炮了。

  要是自己站在司馬遲的位置上,三個月內連贏十九場,他也會覺得叛軍不堪一擊,勝利在望了。

  所以最後他才會做出主力繼續圍困久攻不下的新州城,自己親率精銳南下開陽縣斷叛軍糧道的決策,這樣戰爭就能更快速結束。

  可他沒想到的是接連在短時間內遭受這麼大打擊挫敗,傷亡這麼多人後,叛軍居然還能組織起大規模反擊。

  平心而論,趙立寬覺得他上也要吃司馬遲這種大虧,這叛軍戰鬥意志強得出乎意料了。

  心裡也給自己打了預防針,不斷告誡千萬不要犯同樣的錯誤。

  同時他也在戰報中仔細研究出叛軍的一些弱項,並一一記下:騎兵少、行軍速度較慢、陣型鬆散,著甲率低等。

  他合上戰報,鍾劍屏一身戎裝進來,話也不說把一盞茶放桌上。

  趙立寬吃驚看她一眼,端起來喝了一口,是甘草、枸杞泡的,提神醒腦,便笑:「這一路倒學會泡茶了,走一千里也不虧啊。」


  鍾劍屏微窘,岔開話題:「怎麼大半夜不睡覺。」

  「兵部給的戰報剛看完。」趙立寬起來伸個懶腰:「你怎麼也沒睡。」

  「我.......河水太吵,睡不著。」她隨口說:「你這樣白天趕路,夜裡晚睡對身體不好,我答應小姐照顧好你的。」

  趙立寬打個哈欠:「三千人的前途性命都在肩上呢,不是只想自己的時候。而且京城可是龍潭虎穴,不能像在自家一樣。

  你也乖乖聽話,在這不許較勁惹事啊。」他給鍾劍屏打了個預防針。

  「知道!」鍾劍屏不耐煩的說。

  趙立寬很有領導范道:「辛苦你了小鍾,去休息吧,再不好聽的浪咱們也得習慣才行。」

  「你才小鍾,我比你大兩歲!」鍾劍屏不滿。

  他笑了笑無所謂,浪越大魚越貴,危險與機遇總是並存的,無法逃避那就面對。

  .......

  次日,趙立寬依舊按生物鐘起個大早,給家裡寫封信,給媳婦和老丈人報個平安。

  中午趙立寬帶著親兵去旁邊的黃河大營內拜會神龍衛四廂都虞侯孔方,經通報後得見,他帶了不少媳婦準備的禮物,也順帶問了關於鄭王的事,問了王府位置,又請孔方幫忙轉送拜帖。

  像這種級別的人物,貿然上門是十分無禮的,人家也不會讓進。

  必須先上拜帖,主人如果同意後約定好時間才能去。

  而且去不去見他心裡也猶豫權衡了一下,聽孔方口氣他就明白,如今皇室的兩位皇子關係應該不太融洽。

  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死了,最年長的不是嫡子,但皇后養大的也說得過去。而嫡子年紀雖小,也有繼承權。反正就是各說各有理。

  他也擔心過自己如果跟著鄭王,萬一幾年後是衛王登基稱帝自己不是慘了。

  但他也很快明白過來,如果衛王真小心眼,人家鄭王提名自己的時候他就記著了。

  像他這個級別的武官沒有機會決定自己命運的,人家一開口他就得來,人家不開口根本沒他什麼事。

  現在在這瞻前顧後怕這怕那完全沒有意義,只有努力進取,等他真累功做到跟禁軍高級將領的級別,那樣說不定兩個親王都要上趕著拉攏他,才有破局機會。

  至於鄭王為什麼突然會開口提到他,趙立寬覺得可能是鄭王聽了他們在北方打的勝仗,突然心血來潮突然想賭一下。

  他就隨便提一嘴,等自己這些人來了,立功他也有功,不立功對他也沒什麼影響。

  .......

  第二天,他就收到鄭王的請柬和口信,還是通過孔方帶來的。

  鄭王沒請他去府邸,而是冬月十二,讓他去西城門外一處叫梅園的地方赴宴。

  孔方進一步向他透露,那是鄭王的私人園林,他們家也受邀請了,趙立寬也確認這孔方真是兵部尚書孔炿的兒子,還是嫡長子!

  而且聽說京城不少達官顯貴都受邀,說不定帝後都會去。

  趙立寬心裡更加懵,甚至有些不安,他真的有資格參加這種級別宴會?

  孔方也善意提醒,讓他記得去城裡訂做一套像樣的衣服,這是私人宴會,穿官服去不合適,而且這種宴會不用帶禮物,但事後按慣例要送到鄭王府上,以謝招待。

  趙立寬心裡感激萬分,他原本就想穿官服去的,如不是孔方提醒,到時他一個小官穿官服去,領導都是休閒服,既然顯眼又丟人。

  於是鄭重感謝了孔方,又留人在營中招待。

  .......

  鄭王府暖閣,熱氣騰騰,沒有珠光寶氣,金玉擺設,卻多畫卷書貼,竹簡書籍。裝飾看似簡譜,卻處處是千金之物,透露著書卷氣息,著實算得書香門第。

  這一點,鄭王夫婦算是意趣相投,鄭王妃乃是帝師之女,大儒之後。鄭王也以才情卓絕,飽讀詩書而聞名。

  鄭王妃一手正翻越著梅園宴會的名冊,一手捏著兩個精緻雕花的核桃,不解問:「為什麼這個小小團練使也要邀到梅園去?

  侮辱我家門楣,三品官還有不夠高邁不進去的,他一武夫何德何能,那可是個高清雅致的地方。

  何不另擇他日,讓他到府里交代也就算了。」


  鄭王放下手中書卷,拍拍手說:「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咱們把他叫府里關起門來做事誰還知道?我們湊出一萬兩來給他打仗不是盼他打得多好。

  屆時三省六部高官多在,父皇母后面前,大家都看著,咱們才是忠公體國為父皇分憂。

  到時再想想大哥作為,他七八十萬兩買那些樓船排場,那才叫貨比貨.......」

  鄭王頗為得意,半躺胡床上悠然晃腦:「咱們不僅讓他去,還要讓他風光,客氣接待,當場把白花花的銀子擺出來,明明白白送到他手裡,這樣才叫盡心,才叫禮賢下士,為國家大事操心。」

  「總覺得便宜他了,那可是一萬兩白銀。」王妃還是有些可惜,手裡的核桃輕捏著。

  鄭王看著他媳婦搖頭好笑:「最初可是你想的主意。」

  「誰想的都花錢.......」

  鄭王不以為意,「一萬兩算少了,要是用來支持禁軍,那還不夠三五日的軍餉,丟進去連個水花都起不了。」

  「要請你大哥嗎?」

  「當然,於情於理都少不了他,再說他在那才有好戲看呢。」

  王妃玩弄手裡的核桃,笑盈盈說:「那你可是把趙立寬放火上烤了,你大哥的脾氣人盡皆知的。」

  「無所謂。」鄭王滿不在乎,「父皇見我們誠心就行。」

  王妃隨意丟下手中的兩個核桃,「確實,就是玩物而已,多得是。」

  暖閣里地龍暖烘烘驅散寒意,閣樓外已滿院子白霜,冬月不知不覺便來了。

  .......

  接下來的日子,趙立寬做了準備,先按孔方介紹,帶著鍾劍屏進洛陽城找家裁縫店量體裁衣,做了件體面的衣裳,貴得他咬牙心疼。

  而且他驚訝發現洛陽城裡不少酒樓茶樓說書賣唱的在說他的故事。

  不過仔細聽後都驚了,什麼以一當百,大喝一聲帶頭衝鋒,左劈右砍殺敵上百之類的,他自己都懷疑人生,這他媽說的是我?

  之後把媳婦給他帶的山貨珍品打包了,派人給孔方又送一份,給孔尚書送一份,餘下準備宴後往王府送。

  接下來的日子他不斷在黃河邊上訓練士兵,研究對付叛軍的辦法。

  山地戰,鬆散隊形,他首先想到的是戚繼光的鴛鴦陣,不過沒遇到叛軍之前他也不知道這種戰法管不管用。

  很快,他又想到另一種或許能行之有效的戰術。

  他讓士兵到大道上去撿干牛糞和茅草,用以訓練新戰術,他親自帶頭練習。

  十一月上旬,又向兵部請求了南安府附近細緻的地圖,對那邊的山川地理做了仔細研究,河流的走向,可能的氣候,以及植被類型,潛在可食用動植物等。

  若是談論天文地理這些,他自信自己的知識儲備和理論能勝過當下所有人。

  時間很快到十二日。

  趙立寬換上新衣服,帶了老羅和侯景作為隨從看馬。

  孔方貼心與他一道出發,為他指路,更讓趙立寬感激,心裡更想,這不會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吧!

  即便騎馬還是走了一個時辰左右的路程,沿著洛陽西面大道穿過眾多街市、村鎮,隨後轉向一片桃林,路上人已經越來越多,孔方拱手打招呼,他陪笑。

  又走二三里,桃林盡頭來到一處陡峭山下,高處石崖陡峭,山腳大段青磚圍牆延綿不斷看不到盡頭,牆邊隔百步左右便有一處馬廄。

  孔方下馬,把馬交給隨行照看,然後步行,他也照做。

  走二百多步後,終於走到一處紅木建的門廊前,門後是長長石階梯直通山上,頂上有「梅園」二字的白玉石刻牌匾,門下站十餘迎賓的早在那等候。

  孔方道:「到地方了。」

  趙立寬驚訝:「這是個園子?」

  「整座山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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