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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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六天後,渾身肌肉酸痛逐漸適應,只剩下每天煎熬和疲乏,大家苦中作樂,吹牛打屁成了日常。

  夜裡,他們在一處山腳驛站外紮營。

  火頭軍開始造飯,一夥十人共用一口鍋。

  今天的供給是每人一個三兩飯糰,加兩片鹽漬保存的蘿蔔。

  趙立寬還有一罐媳婦給的糟雞鴨肉和大腸。

  這種重油鹽的路菜此時拿出來簡直勝過山珍海味,眾人都往這邊瞟,忍不住流口水。

  趙立寬大方的每人分一大勺,一下去了三分之一。

  大夥喜笑顏開,伙長伙長的叫得親熱。

  隊伍里只有十六歲叫趙三隻的士兵羨慕道:「伙長,做軍司馬的姑爺太好了吧。」

  大家叫老羅的老兵怕他尷尬,連道:「多吃飯少說話,多少人惦記這口飯哩。」

  趙立寬不覺尷尬哈哈開玩笑:「你就看見好的,媳婦不發話連床都不敢上。」

  眾人鬨笑起來。

  「姑爺是條漢子,年紀和我家娃差不多,俺想頂多三五天怎麼也要叫苦,沒想到現在也一聲不吭。」隊伍中年紀最大的老羅感慨。

  這一夥中加趙立寬十個人,多數新兵,只有老羅是代郡王親兵退下的。

  這樣十人配置,趙立寬有理由懷疑是老婆專為他安排的,多數是新人他好服眾,又安排一個郡王府老兵照顧他。

  「伍長才十八吧。」

  趙立寬道:「十七,比趙三大一歲。按大周律不是二十才入役,你怎麼十六就當兵。」

  老羅一粒粒舔著粘在手上的飯粒插話:「姑爺說的那是官府要人。遼國十六要當兵,俺還見過十三四的遼兵。」

  「這也太小,你怎麼知道的。」趙立寬問。

  「俺一箭射死了,才知道那么小。」老羅道。

  「......」

  趙三接話:「前年俺們玉塞縣遭旱,米麵到一貫一斗,爹掏空家裡積蓄跟南邊腳商買布去北面換錢,想買點麥面活命。

  才到小狼山就遇到遼兵,搶了布還打斷他腿,給人送回來,到家都發臭了。

  我媽哭成水葫蘆,我說哭有什麼用!就帶只雞去求縣裡駐軍官人,他收了雞可憐我,就答應收在軍里,有飯吃每月還有五百文錢。」

  一名高瘦士兵接話:「五年前我媽在小狼山放羊,撞上狗日遼兵要牽她羊走,她死拉著不放,右手被砍了半截,遇上好心的商人救下,現在都幹不了重活。」

  「你們這算啥,俺們衛州三年前大河發水,十幾萬戶被淹,一個縣五六成人淹死,水都是臭的,到處是水也不敢喝,看出去全像翻白的魚飄在水面,太陽一照跟下雪似的。

  地方官不敢多報,朝廷里相公吵架,拖了一個月才放糧,又餓死冷死不少。」一個尖嘴猴腮,從南方逃命過來的中年士兵侯景插話。

  大家圍坐打開話匣子,都各自說起來。

  他們都說得鎮定。

  說起這些事全程沒一點悲傷,只當笑談和見識。

  對於他們來說這是家常便飯,大家早已習慣,這裡的人大多堅韌樂觀且無情,這是活下去的必要條件。

  而對於生長在溫暖鄉里的巨嬰趙立寬來說,這些事衝擊很大。

  遠處山腳下村落在黑暗中火光點點,漫天星辰全壓在山那邊,如要墜落入凡一般,夜風裡的涼意似乎也被驅散。

  「我媽說星星里住著仙人,不愁吃穿。」趙三羨慕:「伍長的門戶就像仙人家吧。」

  「我倒想天下人人活得像仙人家,可能早晚有這一天吧。」趙立寬五味陳雜,他讀過「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可沒想過原來這麼苦。

  「哈哈哈哈,姑爺真會說笑。」老羅說一句,大家都笑起來。

  趙立寬也哈哈大笑,又把自己的糟肉分大家一圈,只剩半罐。將所有情緒得失拋之腦後,擺手道:「去他娘的,活一天算一天。這日子沒哪家容易的,大夥都不是皇帝老兒,這趟要能活著回來,我請大家吃宣州最好的酒。」

  「姑爺,那官酒可貴哩!」

  「命都撿回來還怕啥,就是賣褲衩也請你們吃!」

  眾人大笑,「姑爺大氣!」


  「說得對,俺就跟著姑爺,生死是老天爺的事,怕個裘!」

  「........」

  ........

  第二天一早,鍾劍屏騎馬過來,只說讓他去中軍。

  到中軍行轅,原來是老婆給他準備一身甲冑。

  在老婆相幫下,他披上厚重鎧甲。

  裡面是一件厚麻布圓領袍,外面是森冷的銀色鐵甲。

  有臂甲、脛甲、皮質的護膊、鐵裙甲、鐵庇諢(保護小弟)、鐵扎胸甲、鐵披膊、捍腰、抱肚、鐵盔、鐵面甲。

  加上防沙塵進入縫隙的紅圍巾。

  還有和制式扎甲不同肩甲,兩隻特別打造過的虎首吞肩獸。鐵面甲只留兩個長方形觀察孔,其餘就是一面弧形鐵片。

  穿好後渾身丁零噹啷作響,像掛鈴鐺,重量少說四五十斤,如同背一個瘦女人,好在重量均勻分布全身,沒那麼累。

  就算他不懂行也能猜到,以當下生產力,必是價值千金的寶甲。

  「這是大哥留下的,正好和你。」媳婦淡淡說,隨後鄭重囑咐:「從這北上敵我犬牙交錯,甲冑不得離身!」

  她說的大哥是高家長子,多年前在與遼國交戰中喪命,首級被遼軍割走,至今下落不明。

  又牽來一匹披甲的高頭大馬,「這是霜眉,不許騎它趕路。」

  馬兒渾身烏黑,一道白自鼻上端起延伸至眉心又橫伸兩側,如白色的眉毛。

  帶著戰馬良甲回營地和手下炫耀,大家都只稱讚他娶個好媳婦。

  ......

  次日,軍隊從趙三老家玉塞縣城邊路過,道路塵土飛揚,兩側有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老幼乞丐。

  城北一具蛆蟲鳥兒縈繞的屍體丟棄路邊。

  趙立寬帶老羅、趙三、侯景,忍著惡臭花一刻鐘挖坑埋了。

  第十天,趙立寬已完全習慣艱苦行軍的節奏,媳婦不准卸甲的命令讓行路越發艱難。

  老羅則告訴他,距離前線仙人關只有五十里了。

  下午,軍隊行至一處叫瓢舀河的南岸,突然隊伍前方響起急促鼓點聲,隨後聽得一聲炮響。

  老羅立即緊張大叫:「媽的,遇敵了!」

  近一里長車隊頓時停下忙碌起來,所有人七手八腳著甲,找兵器,分發箭矢。

  前面路上噠噠馬蹄聲急促,背帶紅色令旗的傳令兵接連疾馳而過塵土土飛揚,高呼:「遇敵!遇敵!後隊往前靠!」

  趙立寬第一次遇敵,心跳加速呼吸加重,即令餘下九人列成縱隊,牽馬跟著都頭旗幟往前靠。

  小隊匯成大隊,大隊匯成長龍靠攏,人影錯落,沙塵驟起,甲冑摩擦作響,戰馬時常嘶鳴。

  走幾十步看到前面山包高處撥法官正揮動指揮方位的四方旗和發布軍令旗語的令旗。

  河邊已停靠大量車輛連成木牆,前鋒營士兵列隊嚴陣以待,旌旗林立,刀槍如林。

  趙立寬奮力跳起來,隱約能見到河對面到處是人馬的影子,還有不少旗幟,中間連著一座丈寬木橋。

  劍拔弩張,氣氛緊張起來。

  他有些懵,這不是仙人關背後嗎?敵人怎麼過來的?仙人關失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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