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刀疤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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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再次像浸透墨汁的棉被,沉甸甸地壓向都城城外的樹林。刀疤哥裹緊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縮著脖子穿過灌木叢。遠處城牆內鐘鼓樓,傳來沉悶的梆子聲,驚起幾隻夜梟,撲稜稜的翅膀聲驚得他心裡一顫——這已經是他第三次繞道巡邏,就為了避開黑市所在的那片槐樹林。

  褲兜里的劣質煙盒被攥得發皺,兩包自製香菸硌得大腿生疼。今天特意挑了個好時段,多花了六毛錢買整包的煙,生怕再被人撞見,出口亂編牌人是大嘴巴。

  自己還得過濾嘴香菸伺候,就是讓這些個老蝦米們,別亂傳自己刀疤哥的名譽。

  然而即便如此,當他拐進黑市外圍的碎石路時,遠處傳來的鬨笑聲,還是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噴屎疤今兒個來這麼早啦?」賣鞋墊的王瘸子撐著木拐,嗓門像敲破鑼似的在林子裡炸開。刀疤哥僵在原地,看著七八個熟面孔,從樹影里鑽出來,每人臉上都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刀疤哥強撐著掏出煙盒,手指卻不受控制地發抖,抽出的菸捲」啪嗒」掉在地上。

  」您幾位拿煙抽。」彎腰撿煙的瞬間,後脖頸已經沁出冷汗。這幾位,無不是大喇叭中的廣播機。還是有關係的黑市熟客,自己還惹不起。賣玉器的老孫頭,伸手攔住刀疤遞煙的手,笑得露出缺了半截的門牙:」使不得使不得兒,您這煙金貴,噴出來的味兒咱可消受不起!」

  鬨笑聲頓時像煮開的粥鍋,咕嘟咕嘟漫過整片樹林。刀疤哥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往日裡他帶著小弟,橫行黑市的威風,此刻蕩然無存,反而像,被剝光衣服的猴子,在眾人目光下無處遁形。

  」都特娘的閒得慌!」刀疤哥突然暴喝一聲,煙盒重重拍在旁邊的樹樁上。震落的槐花簌簌落在肩頭,卻壓不住他通紅的耳尖。」那天老子是吃壞了肚子,誰再亂嚼舌根,小心我...」

  本想來套江湖上的放狠話,壓壓眾人囂張氣焰。

  」喲喲,噴屎疤急眼啦!你們真是膽子大,疤爺激動起來他認識各位,那屎可不認識各位啊~!噴各位一臉,以後黑市還讓不讓人當面說話啦?」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嗓子,笑聲更響了。

  刀疤哥盯著地上被踩扁的菸捲,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想起前幾天小弟阿四,在他面前憋笑,憋到臉通紅的樣子,想起自己常去的餛飩攤,老闆娘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就連菜市場賣菜的大媽,見了他都捂著鼻子繞道走。

  夜風裹著槐花香,掠過鼻尖,卻蓋不住記憶里,那股揮之不去的惡臭。永遠忘不了那天在老林子,身後追兵的腳步聲像催命符。肚子裡翻江倒海的絞痛,讓他幾乎昏厥。當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湧出時。甚至,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混了半輩子,好不容易,在黑市闖出點名堂,卻因為一泡屎成了人人恥笑的笑話。

  這群鱉孫你越氣,他們是越來勁兒?

  」行,你們有種。」刀疤哥咬著牙,把剩下的煙盒甩向人群,轉身時踢飛了腳邊的石塊。碎石砸在老槐樹的樹幹上,驚起一群夜棲的麻雀。背後的鬨笑聲,追著他跑了老遠,直到拐出林子,才敢靠著垮塌過後,斑駁的青苔磚牆大口喘氣。

  掏出火柴點燃香菸,火苗在劇烈顫抖的指尖明明滅滅。菸絲嗆得他眼眶發酸,卻比心裡的滋味好受得多。想起小時候在天橋底下討生活,被地痞打得頭破血流都沒掉過淚,如今卻因為這檔子腌臢事,連死的心都有了。

  名聲在這年頭,有些人看得比命還重要。好在刀疤哥沒一氣之下撞牆上。

  遠處傳來電車叮叮噹噹的聲響,劃破了胡同的寂靜。刀疤哥把菸頭狠狠按在磚牆上,看著火星子迸濺成細碎的光點。摸出懷裡皺巴巴的紙包,裡面是白天在糧站,托關係搞到的半斤白面——本來打算給老娘包頓餃子,現在卻覺得這禮物都帶著股臊氣。

  」噴屎疤?我呸!」對著牆根啐了口唾沫,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貼在青石板路上,倒像是條夾著尾巴的喪家犬。

  路過四合院的門墩時,聽見裡頭傳來孩子的嬉鬧聲,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會為了一塊糖跟弟弟爭得面紅耳赤。

  推開自家斑駁的木門,昏暗的煤油燈下,老娘正就著鹹菜,扒拉著碗裡玉米粒糊糊。老人渾濁的眼睛亮起來:」二柱回來啦?快趁熱吃,灶上還給你留著窩窩頭...」話音戛然而止,老人盯著他通紅的臉和凌亂的頭髮,顫巍巍地伸手:」這是跟人打架了?」

  刀疤哥別過臉去,喉結上下滾動:」沒事兒,摔了一跤。給氣得...」他摸出白面放在桌上,轉身進了裡屋。隔著薄薄的門板,聽見老娘的嘆息聲,還有窸窸窣窣拆紙包的響動。


  躺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盯著房樑上的蜘蛛網發呆。窗外的月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戶鑽進來,在牆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遠處黑市的喧鬧聲,隱隱約約傳來,混著老娘哼唱的搖籃曲,像團亂麻纏繞在心頭。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刀疤哥就摸黑出了門。特意繞了遠路,避開所有可能遇見熟人的路線。路過菜市場時,聽見賣豆腐的老周頭正在跟人嘀咕:」瞧見沒?噴屎疤這兩天都不敢露面了...」

  還是平常囂張慣了,編排自己的人也特麼太多。

  攥著菜籃子的手青筋暴起,猛地轉身鑽進一條小巷。晨霧還未散盡,巷子裡瀰漫著煤球燃燒的氣味。他靠著潮濕的磚牆蹲下,從懷裡掏出皺巴巴的煙盒,這才發現裡頭只剩下兩根煙。

  火柴的火苗,在晨霧中明明滅滅,刀疤哥突然想起那個總被他占便宜的狗毛仔。以前每次去買煙,看著對方吃癟的樣子,心裡就說不出的痛快。可現在想來,自己在對方眼裡,恐怕也是個跳樑小丑。

  煙抽到一半,聽見小路傳來獨輪車的軲轆聲。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推著車拐進來,車上蓋著褪色的藍布。刀疤哥慌忙把菸頭踩滅,躲進旁邊的陰影里。那人卻像是早有預料,在巷子中央停住腳步:」疤哥,躲什麼?」

  吳力掀開布簾,露出幾包嶄新的香菸。晨光照在臉上,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帶過濾嘴的,整包。」頓了頓;」不過得按規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刀疤哥咬了咬牙,摸出皺巴巴的鈔票。當指尖觸到煙盒的瞬間,突然聽見吳力壓低聲音:」其實...那天我也吃壞過肚子。」

  這話像根細針扎進心裡,刀疤哥猛地抬頭,卻只看見對方推著車遠去的背影。晨霧中,獨輪車的軲轆聲漸漸消失,攥著煙盒站在原地,直到太陽爬上屋檐,才慢慢轉身往家走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吳力推著車拐進胡同,嘴角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書包里的連衣裙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是準備送美貴香丫頭的禮物。想到待會兒就到家了,心裡就像揣了只歡脫的小兔子。路過供銷社時,難得的消費了一把。特意買了大白兔糖,打算給家裡秦淮茹姐妹補補。那邊時空,可買不到正宗的大白兔啦。

  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在地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吳力哼著小曲,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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