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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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已過,天色依舊沉黑如墨,距離黎明尚有一個多時辰。

  這是一夜中最寒冷、最黑暗的時刻,也是人心最易鬆懈、鬼蜮最易橫行的時候。

  長安城,西市。

  即便是在宵禁的深夜裡,西市這片胡商聚居之地,也似乎比別處多了幾分詭秘的活力。

  並非人聲鼎沸,而是種種細微的聲響在陰影中流動:

  某座堆滿香料的後院傳來極輕的開關門聲,某條狹窄巷陌深處有波斯語的快速低語,以及,始終瀰漫在空氣中的、混雜著沒藥、乳香與皮革的奇異氣味。

  波斯胡寺,便坐落在西市最西北的角落。

  寺廟不大,形制與中原佛寺迥異,圓頂高聳,門廊立柱雕刻著繁複的火焰與神鳥圖案。

  平日裡,這裡是胡商禱告、聚會之所,而此時,寺門緊閉,唯有側面一扇小窗,透出微弱如豆的燈光。

  二十名龍驤衛斥候,早已化整為零,如同水滴滲入沙地般,融入西市錯綜複雜的街巷陰影中。

  有的扮作醉酒的胡商僕役,蜷縮在牆角;有的潛上鄰街店鋪的屋頂,伏在鴟吻之後;

  更有兩人,憑藉高超的輕身功夫,如同壁虎般貼在胡寺高牆的背陰處,屏息傾聽。

  時間一點點流逝。

  除了偶爾巡街而過的金吾衛沉重整齊的腳步聲,西市仿佛陷入了沉睡。

  丑時三刻。

  胡寺那扇小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一個身影閃了出來,全身裹在深色斗篷里,警惕地左右張望片刻,便迅速向東而行,步履輕捷,顯然是練家子。

  幾乎是同時,屋頂上的斥候隊長,用手中一塊蒙了黑布的銅鏡,向著藍田大營方向,極其緩慢地晃動了三下——這是「有目標出現,跟蹤」的信號。

  那斗篷人穿街過巷,並未前往皇城或任何顯貴宅邸,反而折向南面,直奔靠近西市南門的一處不起眼的車馬店。

  車馬店後院,停著幾輛看似普通的運貨馬車。

  斗篷人徑直走向其中一輛,敲了敲車廂板。

  車廂簾掀開一角,裡面似乎有人低聲問了一句什麼,斗篷人用帶著濃重異域口音的官話快速回答:

  「『星火』已至『老地方』,『亥時』不變,但『東風』有疑,需再確認。」

  車廂內沉默片刻,遞出一個小巧的、似乎很沉重的皮囊。

  斗篷人接過,掂了掂,迅速塞入懷中,轉身便走。

  整個過程不到半盞茶功夫。

  跟蹤的斥候死死記住了車馬店的位置和那輛馬車的特徵,並分出一人,繼續尾隨那取錢的斗篷人,看他是否返回胡寺或去往他處。

  消息通過接力傳信的方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送回了藍田大營。

  「『星火』可能是代號或暗器,『老地方』應是約定地點,『亥時』是行動時間,『東風有疑』…恐怕指的是我們這邊可能有變,或者是指宮內的接應出了不確定因素。」

  李承乾聽著程處亮的稟報,飛速分析,「那車馬店,是關鍵節點。

  立刻查明店主背景、平日往來、尤其是與魏王府或胡商的關係。

  另外,那斗篷人取走的皮囊,裡面很可能是黃金,用於收買或犒賞。」

  「殿下,是否端掉這個據點?」程處亮請示。

  「不,盯死即可。現在打草,恐使其徹底潛伏,再難追尋。」

  李承乾搖頭,「我們要的,是在他們行動的關鍵時刻,一舉掐斷鏈條,並拿到鐵證。」

  天色微明,東方泛起魚肚白。

  營中響起晨起的號角與操練的呼喝聲,一切似乎與往常無異。

  但只有核心的將領知道,無數道目光、無數條線索,正從藍田大營伸出,如同蛛網般罩向數十里外的長安城,緊張地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顫動。

  李承乾幾乎一夜未眠,眼中帶著血絲,但精神依舊矍鑠。

  他用冰冷的井水洗了臉,強迫自己吃下半張胡餅。

  他知道,接下來的一整天,將是更加煎熬的等待與博弈。

  上午巳時,新的消息傳來。


  派往太醫署方向偵查的斥候,冒險買通了一個每日清早向太醫署後門運送新鮮藥材的小藥商。

  據這藥商說,這兩日太醫署所需的藥材並無特異,但有一樁怪事:

  前日下午,曾有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青篷馬車,從太醫署側門駛入,大約停留了半個時辰後離開。

  藥商偶然瞥見,那馬車離開時,趕車人的衣袖上,似乎沾了些暗紅色的、像是硃砂又似乾涸血跡的粉末,氣味也有些刺鼻。

  而太醫署內專司煉製丹藥的「丹房」,這幾日守衛格外森嚴,連署內低階醫官都不得靠近。

  「硃砂…丹房…」李承乾的心猛地一沉。

  硃砂是煉丹常用之物,但過量或不當使用,便是劇毒!

  父皇的病,莫非真的與這些方士丹藥有關?李泰和「北斗」,竟敢將手伸向皇帝的藥石?!

  幾乎與此同時,監視那處可疑車馬店的斥候也報來消息:

  清晨,車馬店陸續來了三批人,都是尋常商旅打扮,但入住後便閉門不出。

  其中一批人攜帶的行李箱籠異常沉重,落地有聲,似有金屬之物。

  山雨欲來的壓抑感,越來越重。

  李承乾感覺,那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而網的中心,便是皇宮承慶殿,便是他生死未卜的父皇。

  午後,一份來自長孫無忌的密信,終於穿過重重封鎖,送到了李承乾手中。

  信很簡短,字跡倉促:

  「承慶殿消息斷絕,唯近侍王德出入。

  陛下病況,眾說紛紜,然『臥榻需靜養,拒見外臣』之旨,皆出自王德之口。

  宮中禁衛,右驍衛有異動,玄武門值守已換生面孔。

  吾等疑竇甚深,然無實證,且投鼠忌器。

  聞殿下已近畿,萬望慎之,待時而動。

  長安忠貞之士,心向殿下者眾,然蛇未出洞,劍難輕發。

  切記,亥時前後,務必警惕宮內生變。若有詔令出宮,尤其涉及殿下或兵權者,慎察!」

  這封信,證實了李承乾最壞的猜想,也指明了最危險的時間點——亥時。

  王德這個關鍵的內侍太監,竟是李泰的人!

  而玄武門守衛的更換,更是直接將刀刃抵在了父皇的咽喉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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