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江湖規矩,禍福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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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裡,那股盤桓了幾十年的紫檀木香,被一股腐朽的死氣沖得七零八落。

  葉柄煥癱坐在太師椅上。

  整個人,像一尊被抽空了內里,只剩下乾枯外殼的泥塑。

  一夜之間,他的頭髮白了大半。

  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球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他的視線,落在地上。

  那裡散落著十幾顆烏黑的珠子。

  昨天,它們還是一串浸潤了他幾十年心血體溫的小葉紫檀。

  現在,它們只是散落一地的,冰冷的,死物。

  就像他葉家那些,被屠戮殆盡的影子。

  老管家躬著身,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怕驚擾了這片死寂。

  良久。

  葉柄煥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發出的聲音,像兩片枯樹皮在摩擦。

  「備車。」

  他扶著桌沿,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撐起自己那副搖搖欲墜的骨架。

  「去……金鱗水產。」

  老管家身體猛地一震,眼底閃過一絲駭然,卻一個字都不敢多問。

  金鱗水產市場。

  清晨的喧囂已經褪去,空氣里只剩下揮之不去的魚腥味,混雜著潮濕的水汽。

  一輛黑色的老款紅旗,停在市場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檔口前。

  檔口沒有招牌。

  只有一個穿著汗衫,正在用鹹水沖洗地面的中年男人。

  葉柄煥在老管家的攙扶下,走下車。

  曾經在G城跺一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葉家家主,此刻佝僂著背,腳步虛浮,像一個風中殘燭的普通老人。

  中年男人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水管指了指裡屋。

  那扇掛著塑料門帘的門後,是另一個世界。

  沒有魚腥。

  只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鐵鏽與檀香混合的奇特味道。

  一尊半人高的關公像,橫刀立目,俯瞰著一切。

  神龕前,一個穿著灰色對襟短衫,頭髮花白的老人,正慢條斯理地擺弄著一套紫砂茶具。

  他就是阿公。

  整個潮幫,那個只活在傳說里的名字。

  葉柄煥走進來,雙腿一軟,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阿公!」

  他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老淚縱橫。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扭曲成一團。

  「您要為我葉家做主啊!」

  他聲淚俱下地控訴著,將所有髒水都潑向張凡。

  說那個瘋女人如何心狠手辣,如何不講規矩,如何將他葉家逼上絕路。

  甚至將清道夫的覆滅,都說成是自己為了自保,才不得不做出的反擊。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被欺凌到走投無路的,可憐長者。

  阿公始終沒有看他。

  只是用竹夾,將沸水淋在每一隻茶杯上。

  動作不疾不徐。

  仿佛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市井閒談。

  直到葉柄煥哭得聲嘶力竭,幾近昏厥。

  阿公才將一杯泡好的茶,推到面前的空位上。

  茶湯澄黃,熱氣裊裊。

  「葉老哥。」

  阿公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砸在葉柄煥的心口。

  「你家那幾十條影子,做事是乾淨。」

  「可惜啊,G城這地方,沒有不透風的牆。」

  葉柄煥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瞳孔里卻只剩下驚恐。

  阿公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潮幫的規矩,不許對『家裡人』動刀子。」

  「你先壞了規矩,派清道夫去米家丫頭的公寓,想一鍋端了人家父女。」


  「這事,我沒說錯吧?」

  葉柄煥的臉色,瞬間由慘白轉為死灰。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擰得生疼。

  「黑堂的話事人,是上一任堂主親手定的。」

  「黑堂的規矩,也是他留下的,自主權最高。」

  「我這個老頭子,只能勸,管不了。」

  阿公抿了一口茶,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

  「你送來的那點心意,分量不輕。」

  他放下茶杯,目光終於落在了葉柄煥那張絕望的臉上。

  那眼神,沒有溫度。

  像是在看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可江湖事,江湖了。」

  「禍福自招,怨不得人。」

  「葉老哥,你賭輸了,就得認。」

  「潮幫,不是開善堂的菩薩。」

  阿公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將葉柄煥最後的希望,一片片剮得乾乾淨淨。

  他徹底癱軟在地,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阿公看著他,說出了最後的裁決。

  那聲音,冷酷,又現實。

  「從今天起,潮幫,不會再插手你葉家和黑妹的任何恩怨。」

  「以前給你們葉家的那些方便,也都收回了。」

  阿公頓了頓,像是在施捨最後的「仁慈」。

  「不過,看在多年鄰居的份上。」

  「你葉家的人,若是有本事逃出G城,只要還在潮幫的地界裡,我保他一時平安。」

  「僅限,離開的時候。」

  最後,阿公的語氣,陡然轉冷。

  那溫度,能將人的骨頭凍成冰渣。

  「但醜話說在前面。」

  「你們要是還敢在G城,對潮幫的任何一個人動歪心思。」

  「那就不是江湖恩怨了。」

  「那是對整個潮幫,宣戰。」

  葉柄煥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知道。

  這不是仁慈。

  這是判決。

  一份給整個葉家,簽了字的死亡判決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個檔口的。

  坐上車時,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軟成了一灘爛泥。

  車窗外,G城依舊繁華。

  可在他眼裡,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白二色。

  檔口裡。

  阿公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茶。

  之前那個中年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像一尊沉默的鐵塔。

  「告訴黑。」

  阿公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淡淡地開口。

  「葉家,是她的了。」

  「規矩之內,放手去做。」

  「但要記住,『家裡人』的體面,別丟得太難看。」

  中年男人微微躬身。

  「是,阿公。」

  ……

  米家莊園,書房。

  張凡的手機,輕微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加密信息,沒有署名。

  內容,只有阿公那段口信的最後一句。

  【『家裡人』的體面,別丟得太難看。】

  張凡的指尖,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笑了。

  那笑容,冰冷,又帶著一絲狂野。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一張關係圖上。

  上面用紅色的記號筆,圈出了一個個名字。

  葉家。

  米家的內鬼。

  還有當年,所有可能參與了那場車禍的家族。


  他拿起一支筆。

  一支精緻的,女士鋼筆。

  米倩旒的遺物。

  他用那隻屬於米倩旒的,纖細白皙的手,握著筆。

  然後,在那張關係圖上,「葉柄煥」的名字上,畫下了一個圈。

  不是叉。

  是圈。

  像獵人,圈定了自己最後的獵場。

  他放下筆,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

  體內的另一個靈魂,在為這即將到來的終局而顫抖,那是混雜著恐懼與期待的複雜情緒。

  張凡的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他輕聲開口,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那個看不見的靈魂說。

  「別急。」

  「接下來,我會教他們……」

  「如何一筆一划地,寫出『絕望』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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