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遼西無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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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4章 遼西無戰事

  大明崇禎四年,建奴天賜二年,二月二日,遼西無戰事。

  布穀,布穀!一道鷹隼般的身影劃破天邊,如閃電般襲來。幾隻側風飛行的黑背信天翁,對於這個體型明顯小於自己的不速之客,表露出了明顯的厭惡之色。它們收回三米長的大翅膀,頭也不回地扎進了海里。

  然而,這名不速之客卻並沒有一點羞愧的自覺,只是羨慕地看著這幾個遠房表親撐開鴨掌在海水裡自由滑動的樣子,低頭看著自己平平無奇的鳥爪,顯露出幾分無奈之色。這是一隻大個體雌性布穀鳥,剛從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飛回來。

  這一趟跨洲旅行,她只耗費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即將走到了盡頭,以八小時工作制、單日推進八百里的速度,驚艷了此時人類的一切交通方式。她雖然孤身一鳥,但靈魂並不孤獨,因為她如今懷胎十個,正待尋找為她接盤的大冤種。

  倏爾,一支龐大的艦隊闖入了布穀鳥的眼中。她心中一喜,衝著最大的那艘船俯衝而下。她的羽毛呈現灰色,以青水洋為背景,她的存在如同一幅花鳥畫作;但是以當下灰濛濛的天空為背景,她卻幾乎達成了隱身的效果。

  「雀洲,你剛才聽到什麼聲音了嗎?!」老袁頭有些不自信地看向自己的心腹愛將劉澤清。最近他失眠多夢,偶爾有耳鳴,看了郎中,說是心腎不交所導致的,於是給他開了茯神、酸棗仁、硃砂、鉛霜白等安神鎮靜的藥物。

  他服用以後,確實好睡了很多,但卻導致他白天的時候也昏昏沉沉的,難以提振起精神來。他感覺自己應該是真的老了,人吶,有時候不服老不行啊。如今他更是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聽到了,是杜鵑的叫聲。」劉澤清扶著船沿,抬頭看天,目光來回巡梭,卻終究是一無所得。忽然,他好像看到了一道灰影閃過,直挺挺地朝著他的旗艦撞來。劉澤清悚然一驚,暗罵了一句傻鳥。

  海上風浪大,拍死在大船側板上的鳥類並不少見,雖然無法對船造成任何傷害,但海上行船就講究一個順風順水、大吉大利,被血糊一臉總歸是有些晦氣的。

  然而這一次,他卻並沒有聽見撞擊的聲音。只見船沿之下,忽然有一隻小臂長的大鳥沖天而起,站在甲板上看,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從海底衝出來的一樣。衝起,撲翅膀,調整姿態,這隻雌性布穀鳥穩穩地停在了甲板上。年輕的布穀鳥「夫人」與老袁頭四目相對。

  「布穀!」這隻大杜鵑聲音嘹亮地喊了一下,見老頭呆呆傻傻的,她不由得歪了歪腦袋。

  「去!」劉澤清有些惱怒地想要將這隻杜鵑給趕走,因為這玩意不太吉利!

  白居易有詩言:「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杜鵑在文人之中,一直都扮演著不太光彩的角色,寓意著悲悽和不祥等。

  「雀洲!」袁可立阻止了劉澤清的動作,「讓她留下來歇歇腳吧。」他看著這隻頗有靈性的布穀鳥,眼神之中透露出幾分喜色,感嘆道:「不知不覺又到了播種的時候了,時間過得真快啊,不知道老夫我還能不能吃上今年的新谷呢。」

  劉澤清張著嘴,不情不願地轉過身去,低著頭無聲抽泣。

  如果是以往的時候,以老袁頭的敏銳,是一定能察覺劉澤清的異常的,畢竟他可是連努爾哈赤女婿都能策反的人,其心思細膩遠超常人。然而現在的他卻有些昏昏沉沉,並沒有注意到劉澤清的異常。

  「經略相公,你身體不好,還是先回去吧,不能再在海上奔波了。讓陛下派御醫給你看看,那些個庸醫給你開的藥根本就是治標不治本,再這樣下去可如何是好!」劉澤清急切道。

  袁可立聞言,沉默了好一會兒,頗為豁達地說道:「草木榮枯,天道輪迴。人嘛,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

  老夫我馬上就七十歲啦,人到七十古來稀,老天待我不薄啦。《黃帝內經》有云:『丈夫七旬,肝氣衰,筋不能動,天癸竭,精少,腎臟衰,形體皆極。』我這是壽元已盡,雖扁鵲何益?!」

  以往對老頭言聽計從的劉澤清,卻倔強地搖了搖頭,說道:「既然經略你不肯走,那就奏請聖上,讓他下旨把你召回去!」

  「好哇!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老夫在這裡礙著你了,想要把老夫支走獨掌大權是吧!」咳咳咳,老袁頭一陣劇烈的咳嗽,差點背過氣去。

  劉澤清大驚,連忙上前扶著老頭,給他拍背。

  「算了,這次到遼南我就下船,不跟你在海上跑了。老夫的情況自個清楚,可你難道想讓老夫老死在病榻上嗎?老夫不要面子的嗎?你別亂說話,讓老夫死在任上,可好?!」老頭緊緊抓住劉澤清的手臂,目光灼灼地說道。


  劉澤清的嘴唇都在顫抖,他幾乎就要承受不住老頭的苦苦哀求,但最終還是狠心地別過頭去,堅定開口道:「不行!」

  「哼!」老頭髮怒一般推開劉澤清,氣咻咻地躲進了船艙里。

  站在船沿上,向左跳了跳,又向右跳了跳。布穀?!

  「去!」劉澤清發怒,抬起手臂,將這隻大杜鵑嚇了一個踉蹌。她慌亂地拍打著翅膀,卻因為恰好一陣亂風飛來,起飛失敗了。

  劉澤清手臂在空中僵住,與鳥四目相對,突然泄氣一般放了下來。老傢伙讓這蠢鳥留下,若是他動手將其趕跑,少不得再受一頓埋怨。

  這支船隊正是剛過完年節、元宵節的登萊水師艦隊。可以明顯地看到,船隊的大部分船隻的吃水線很深,部分沒有設置炮口的運輸船,站在甲板上甚至可以伸手摸到海水。元宵節後,船隊向南航行,從蘇北黃河、淮河入海口裝了一百六十萬塊青磚。

  這些都是臨清磚,本來應該順著通惠河拉到天津再裝船的,只是現在通惠河水流嚴重不足。

  雖然說這兩年休養生息,但並不是奉行黃老之道,輕徭薄賦讓民力自己積聚的,朝廷很忙的,京杭大運河即使是大冬天也未曾停運,沿途的五個水櫃的水都被放幹了,到了春天實在是一滴都不剩了。

  這五大湖放干以後,野草瘋長,又淪為臨時馬場,一點都不浪費,畢竟這裡面的兩個湖泊名字叫做馬踏湖、馬場湖,正所謂顧名思義,漢人取的地名不是無緣無故的。通惠河段無法通航,只能沿著大運河中段的會通河向南兜一個大圈了。

  不過即便走了幾百里的冤枉路,水運的速度也還是比陸運快,多快好省!

  朱由檢發現這幾年自己忙懵了,對於大明的一個巨大的政治實體居然都沒怎麼關注過,這個巨大的政治實體便是南京朝廷!這是巨大的思維失誤,就算是以後要捲鋪蓋下南京,也得先把下榻之地給打掃乾淨啊。

  朱由檢和北京朝廷這些年幹的事情,簡單總結可以概括為這樣一句話:那就是儘可能地從南方抽血,來供養北方的軍隊,然後跟外敵幹仗。

  很顯然,這樣做會讓南方極其地不滿,就算是小小的粵西,各市縣人民都恨透了南寧府,更何況是以國家意志進行南北大規模的轉移支付。

  當然,站在中央朝廷的角度,這樣做也無可厚非,朱由檢也深知北方淪陷以後,戰火燒過了長江是怎樣一副末日景象,但現在的南方人不知道哇。北方戰火連天,建奴打到了北京城,又不影響江南「小橋流水,歌舞昇平」。

  資本主義的萌芽不是說說而已的,雖然朝廷並沒有組織過改稻為桑的活動,但改稻為桑是客觀存在的,沒有朝廷組織,資本逐利,江南的糧田改種桑麻是很普遍的現象了。朝廷增加了稅收,地方官紳更是賺得盆滿缽滿,何樂而不為呢?種糧食能值幾個錢?!

  這種模式在和平年代倒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可是如今北方天災橫行,糧食已經完全不能自給了,就靠著南方接濟了。南方這樣,已經危害到國家的糧食安全了,畢竟從國外大規模進口糧食還很難做到。

  東南亞也不太平,天災戰亂不斷,戰亂之下,這些東南亞小霸王也是武德充沛,未必就比日本好惹了。朱由檢能做的就是化身「屯屯鼠」,在別人不太理解的目光下,幾乎變態地囤積糧食。糧食這玩意哪有銀子好啊?

  銀子就算被白蟻啃掉了,拿火煉一下就還原了,糧食可是會生蟲、發霉、失火的。貯存糧食本身就是一件耗費巨大的工程,所以奸商屯糧抬價格都是短期行為。像朱由檢這樣囤積幾百上千萬石糧食,最多就用來平抑糧價,別說賺錢了,不虧錢算好的了。

  皇帝這樣做,連帶著其他人都不敢囤積糧食了,畢竟皇帝手裡握著巨量糧食,這糧食價格根本就抬不動嘛。結果這幾年京畿一帶的糧食價格倒是穩定得離譜,百姓得了好處,糧食商人、士紳可就恨極了皇帝。

  朱由檢對於南方的了解是非常模糊的,只能依靠南京朝廷以及外派的京官遙控指揮。現在倒是沒有出什麼大的岔子,但長此以往肯定是要出事的。

  他有點想南巡了,但他還沒有將自己的想法跟任何人說,用屁股想也知道,他要是來個下江南,朝廷絕對會炸了,沒有人會支持他的,半個朝廷的官員都會跑到大馬路上攔他的馬車!

  只是上一個南巡的皇帝是「朱壽大將軍」,他打了一場應州大捷,也是憑藉著大勝的威望下江南的,結果嘛,就是有去無回,「溶於水」了!怕了怕了,惹不起啊,真的惹不起!

  朱由檢感覺自己還是太飄了,打了幾場慘勝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南巡的事情想想就好了,換個南京守備太監意思一下得了。


  「粥粥,你想當皇帝嘛,父皇傳位給你好不好?!」朱由檢扛著小女兒說道。

  「不要!我要做小公主!」粥粥奶聲奶氣地說道。

  粥粥騎在朱由檢脖子上,扒拉著他的翼善冠,小孩對於自己沒有的東西總是充滿了好奇。很顯然,相比於虛無縹緲的皇位,她對親爹帽子上插著的髮簪更感興趣。

  「父皇,為什麼你和娘親都有簪子,粥粥沒有啊?!」

  「那是因為你的頭髮太少了。杜甫有詩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頭髮少插不了簪子。等你長大了,父皇送你好多簪子,金的、銀的、玉的、水晶的、琉璃的。」朱由檢樂呵呵地說道。

  「豆腐?!」粥粥嘴饞地擦擦嘴。

  「是杜甫,唐代的一個詩人,你這個文盲!」朱由檢有些無奈。

  「那粥粥什麼時候長大呢?」小不點趴在朱由檢的腦袋上,把他的頭冠都給壓癟了。

  粥粥努力抻著腦袋,她這樣做是想嘗試能不能看到自己親爹的眼睛。她雖然不知道什麼「眼睛是心裡的窗戶」這樣的話,但本能地覺得朱由檢背對著她說話不好。

  「別鬧,等下掉下去了。」朱由檢有些生氣地說道。

  「別鬧,父皇還沒有回答粥粥的問題呢!」小不點有些生氣了。

  呃,朱由檢有些無奈地將小女兒舉過頭頂,然後從前面放了下來。他團了團自己的發冠,好像矯枉過正,從橢圓變成方形的了。

  他把手掌按在小女兒的頭上,弄亂她的頭髮,說道:「等你長到父皇的肩膀這麼高,就長大了。」

  「那什麼時候粥粥才能長到父皇的肩膀上呢?父皇好高,粥粥要仰著頭才能看見父皇。父皇,抱抱!」

  唉,小孩真的是折磨人。朱由檢心中有些無奈,但還是很順從地將她拎起。

  「你還記得之前下雪嗎?」朱由檢問道。

  「記得,大家一起堆了雪人,父皇和姨姨打雪仗!」

  「再下十次雪,你就長大了。」

  粥粥聞言,伸出雙手,一個一個數了起來,從一數到了十一個。朱由檢有些哭笑不得,建議她再數數。

  「可是十個要好久,我想快點長大。」粥粥撲閃著長長的眼睫毛說道。

  「乖乖吃飯,乖乖睡覺,你就能快點長大了。」朱由檢一本正經地忽悠道。

  ……

  朱由檢其實挺羨慕隔壁日本的傳承制度的,只是趙武靈王死的太抽象了,導致後世的所有太上皇都心有戚戚,不敢真的在活著的時候進行權力交接。甚至如果不是迫於無奈,沒有皇帝想當太上皇。

  歷史上幾乎所有英明神武的帝王都是晚節不保,包括漢武帝劉小豬、天可汗李世民、洪武大帝朱元璋這些絕世猛男。朱由檢跟猛男不沾邊,他也不確定自己晚年會不會糊塗了。

  今年他都已經二十歲了呀,按照大明皇帝平均四十二歲的壽命,他的半隻腳都已經踏入棺材裡面了。年紀大了力不從心,他開始理解自己哥哥了,男人喜歡木工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他有點想退休了,該死的趙雍,搞抽象,斷了他的道,害得他不能退休!

  如果歷史沒出什麼差錯的話,德川秀忠這老倭奴現在應該已經死掉了吧,日本的掌權者就變成了德川家光這小子。而建奴那邊,也不聲不響地換了個大汗。

  現在好了,大明、建奴、日本,這東亞怪物房裡面最大的三隻「怪」,領導人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新老易代,徹底改寫了老人政治的格局。一念至此,真乃萬物競發、一片勃勃生機的景象。

  可以說,他已經切切實實地改寫了歷史,這樣做也不知道是好是壞。隨著局勢的變化越來越大,他先知先覺的能力也會就此失效。歷史有其必然性,但往往受到偶然事件的影響,他真怕好好的大明經過他的治療突然猝死了!

  說好的躺平等死,結果大明垂死病中驚坐起,好像要活下來了。他的逃跑計劃還沒實施呢,就被完全打亂了,好苦惱哦!

  「到站了,下車!」父女倆來到了坤寧宮,朱由檢將小女兒送回到周皇后手裡面。

  周皇后面含春色地拉著朱由檢的手輕聲道:「陛下,今夜要來臣妾這裡歇息麼?!」

  兩人成親五六年了,遲遲生不出皇子來,周氏的壓力也很大的!

  朱由檢聞言也有些意動,他指了指小女兒,做了個口型問:「咱閨女咋辦?」


  是啊,閨女長大了不少,不像以前記憶只有七秒了,周玉鳳好生苦惱,她想了想說道:「可以讓嫂嫂幫忙哄睡。」

  「你這,也太過分了吧!」朱由檢感覺挺對不起嫂嫂的,「可是粥粥願意嗎?!」

  周皇后貝齒輕咬下唇,恨聲道:「她會願意的!」

  朱由檢撓了撓後腦勺,給了閨女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而後轉身離去,今天他的活還沒有幹完,不能在家裡躺平。

  今天的任務是政治作秀,此前既然說了這兩年朝廷的主要目標是種地,那麼皇帝標配的「親耕禮」不可不嘗,他要向百姓證明,皇帝還真不是扛著金鋤頭耕地的!

  布穀,布穀!登萊水師在遼南遼河口靠岸,布穀鳥的便船到站了,甲板上她從起飛,扶搖直上,繼續深入遼東大地。

  經過一年的不懈努力,如今海州已經修築了一座對標寧遠城的中大型城堡,三座衛星城,以及二百多里的矮牆。

  這些矮牆大概到人的肩膀,略高於馬腹,石頭壘的半米厚,土牆就要寬些,因地制宜,有啥用啥,主打一個廉價。人可以直接爬上去,這玩意是用來防騎兵的低配建築,這種做法看似弱智,但卻是在明蒙百年戰爭之中證明過的有效戰術!

  但由於當時隨時有可能面臨建奴反攻,著急著趕工,所以城池是夯土城。雨季快來了,夯土城顯然不夠安全,所以接下來需要在夯土城牆上加蓋遮風擋雨的棚子;有條件的可以給夯土城牆貼邊,用青磚圍著砌一圈,將土牆包裹起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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