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皇帝為什麼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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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2章 皇帝為什麼是皇帝

  兩人所處的小房間,是御花園的「絳雪軒」。軒是一種朗通透的小廳,多為半開式,絳雪軒前臨海棠樹,後面有個小池塘,屋檐的雨水滑落,叮叮咚咚,顯得格外的雅致。軒內沒有太監,

  也沒有宮女,只有帝輔二人。

  兩人席間對坐,採用非常復古的跪坐形式,屁股後面塞一張小機凳。朱由檢親自給朱燮元斟了一杯去年的春茶,香味淡了些,勝在這玩意是熱的,畢竟早春下雨的時候,這氣溫還是怪寒冷的。

  朱燮元將一杯茶吸溜見底,青白的面色紅潤了不少。

  朱由檢再給他續杯,並隨即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子日『四十而不惑」,朱閣老如今可還有不解之事?!」

  朱燮元斜斜眼看了皇帝一眼:聖人言是這樣理解的嗎?他知道皇帝有些不學無術,但也不至於連這《論語》都讀不懂吧?!

  不過他現在正處於失而復得的微妙情緒之中,還是耐心解釋道:「朱子《論語集注·為政篇》

  中言:『不惑者,於事物之所當然,皆無所疑,則知之明而守之固矣。』」

  然後他就看見了皇帝那一臉茫然的樣子,老頭無奈嘆了口氣,說道:「陛下,臣雖然六十有餘,但也不能知遍天下事,自然還是會有不解之事的。

  然孔子此言的意思是,及四十之歲,凡綱常倫理、善惡界限、處世準則,已瞭然於胸且守之不疑,縱外有紛擾、事多曲折,亦無復迷茫困惑之態。陛下有此問,可見陛下心中有疑,臣得為陛下答疑,為臣之幸矣!」

  朱由檢咧了咧嘴:誰說這些老頭遷腐死板的?這不照樣也會拍馬屁,還是高級馬屁,顯得不卑不亢、不動聲色的。

  「是啊,朕心中有刺,心疾難醫,以至於到了茶不思、飯不想的地步了。」朱由檢感慨一句。

  朱燮元放下茶杯,挺直了坐姿,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你覺得子孫繼承長輩的權勢、財富和榮譽,是理所應當的嗎?」朱由檢問道。

  「陛下可是憂心勛貴之後不堪大用?我朝武官襲替,由兵部武選清吏司負責,唯有考核武藝、

  軍略合格者,方才允許襲替,記錄在《武職選簿》內,武官分為世官與流官,世官僅在三品以下...」

  「不,朕並非是憂慮世官能否勝任,朕問的是世襲本身是合理的麼?!比如朕,憑什麼可以當皇帝?!」

  「呢!」朱燮元表情凝固了:早聽畢自嚴說皇帝是「問題兒童」,如今看來,果然難搞!

  「臣不敢避陛下之銳問!論世襲之『理」,需分兩層看:

  一層是歷代相沿之俗理,自商周定宗法制,「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便成社稷傳承之慣式。非因君權天生該傳子孫,實因亂世之中,世襲能最快定人心、防奪位之亂:若君主無定嗣,權臣、宗室必爭權,天下易陷戰火,百姓更遭塗炭。

  陛下承大統,表面是承祖宗之位,實則是承『免天下動盪」之責,此乃歷代沿世襲之『權宜之理。

  另一層是君民相依之『實理」,世襲之『合理」,從不在『血脈天生高貴」,而在「繼承者能否擔君責。

  昔年商紂、秦二世,亦承世襲之位,卻因殘民縱慾,終致國滅;而漢文、景帝,承世襲之權,

  卻以輕薄賦安百姓,終成盛世可見,陛下能為君,若僅靠『生為皇子』」,是「得位之由」,非『在位之理」;唯有陛下能解民飢、正綱紀、保江山,使萬民認「此君可依」,世襲之位方有『實在之理」。

  世襲是定傳承之法,非證君權之神;陛下憑血脈得位,更需憑實績固位,民安,則世襲之位合理;民怨,則縱有血脈,亦難久安。」

  為避免戰亂的權宜之計麼,朱由檢點了點頭,他很喜歡這個說法。

  「既然勛貴需要比試通過,方才可以襲替,如果我這個皇帝不合格怎麼辦,你們要聯手廢掉我嗎?!」朱由檢又問道。

  朱燮元臉龐抽了抽,拱手答曰:「古之廢立,從非臣下『聯手謀私」,而是『天命歸民』之警兆。

  君若失責,非臣下私議可定,實是百姓饑寒、社稷動盪所顯:若陛下忘『安黎元」之責,任災荒蔓延、民不聊生;棄『正綱紀」之任,使權臣亂政、律法崩壞,那便非『臣廢君」,而是君自棄『天命所託」,民心離散之日,江山本就難守。

  臣等食君之祿,首責是『諫」而非『廢」:見君有失,當冒死直陳,如比干諫紂、魏微諫唐宗,只求陛下回心轉意,重歸安民辦政之途;若諫而不聽,臣等或自請去職,或拼力護民,絕無「聯手逼宮」之念,因臣之權本來自君,逼君便是失己本分,更會陷天下於亂,徒增百姓苦難。


  陛下若常念『民為根本」,勤理政事、慎待蒼生,縱有小過,臣等必輔陛下修正;若失了民心,縱無臣下廢立,江山亦難久持。此非臣之私語,乃古今治亂之鐵律也!」

  「那朕如今錦衣玉食、兒女繞膝,百姓饑荒災禍多有死傷,陝北民亂,百姓揭竿而起,是不是說明朕的失職?」

  「臣不敢飾言!民飢而亂,君必有責,此乃無可迴避之實。

  非謂陛下親為苛政,然『君為天下主」:國庫有糧,卻未及時賑陝北之飢,是『養民之責」未盡;官吏貪腐、催征無度,卻未及時整肅,是『治吏之責」未行;民怨已積,卻未早察民間疾苦,

  是『察民之責未到。

  陛下錦衣玉食,本是君之份例,但若見百姓易子而食仍安之若素,便是『心」與民隔;兒女繞膝是天倫之樂,但若忘天下百姓亦有待哺之子,便是『責」未上身。

  臣以為,『失職」非不可改,昔商湯遇旱,自焚求雨以謝天下;漢文見流民,減御膳、罷宮室以濟民。陛下若能即刻停奢靡、發倉、罪己以安民心,便是補過之始。

  蓋君之職,從不在『無過」,而在「知過即改,以民為念」,改,則失職可補,民心可回;不改,則今日陝北之亂,恐成他日江山之危。」

  「你也覺得朕做錯了?!」朱由檢沉聲道。

  「是!」

  「知不可為而為之,便是對的?!」

  「陛下不為,為何知不可為?!」朱燮元反問,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沒有在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而是轉而問道:「去年來京勤王的八千白杆兵,還留有三千未曾返回原籍,白杆兵代指揮使張鳳儀跟朕討餉了。她說之前找了你們兵部好幾次,你們不同意給他們發,這件事你知道嗎?」

  「知道。」朱變元點了點頭。

  「那為何不發餉?!」朱由檢有些急眼了。

  朱燮元奇怪地看著皇帝,說道:「這難道不是陛下所希望的嗎?臣等以為陛下會將他們收入內廷的。」

  朱由檢的面色有些難看:「你們以為朕的內帑養不起那麼多兵?!」

  明白了,朱變元終於明白皇帝這一系列異常舉動的行為邏輯是為什麼了,原來皇帝的疑心病犯了,這是什麼老朱家的遺傳病麼?!老頭的面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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