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元娘的故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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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澎湃的、充滿朝氣的生命,湧入自己的身體後,她滿足地嘆了一口氣:八十年,居然有整整八十年的壽元!

  就這樣,她幾乎奪取了男孩全部壽命,僅僅只給對方留下了七天時間。

  小男孩在悄無聲息中,成了遲暮的老人。

  原本輕快的步履,變得蹣跚艱難。

  他感知到了什麼,低下頭,就看到自己本該稚嫩的小手,變成了枯槁般的老人手。

  他驚訝、害怕,緊跟著流出眼淚:「為什麼我會突然變老了?嗚嗚……我這是怎麼了,爹爹我好害怕!」

  現在知道害怕了?蜉蝣妖清嗤。

  以前擁有的時候,怎麼就有恃無恐了呢?人類啊,總要失去後才懂得珍惜。

  ——她遠遠看著,姿態傲慢。

  原本朝生暮死的蜉蝣,在奪取了人類男孩的壽命後,突然好奇那個男孩會不會後悔浪費了時間?

  於是,她跟在哭泣的男孩身後,一路到了他家門口。

  男孩家只是兩間茅草屋,十分簡陋。還沒走進院門,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連串的咳嗽聲。

  男孩想要推門進去,卻又停下動作,站在門口無助地落淚。

  「爹要是看到我現在的樣子肯定會嚇壞了吧?不行,我不能讓爹爹看到,不能再讓他擔心我了。」

  透過茅屋的窗口,蜉蝣妖看到了一位滿臉病色,命不久矣的老父親。

  他咳得很厲害,即便是昏睡著,還在斷斷續續地咳嗽。

  滿頭白髮、身形佝僂的男孩在自責落淚:「我真沒用,沒能買到爹爹心心念念的酒,還讓自己變成了這副怪模樣。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呀!」

  蜉蝣妖這才明白,原來這小男孩浪費時間排隊沽酒,只是為了滿足父親臨終前的願望。

  所以,她掠奪的是一位善良孝順的小男孩的壽命?

  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被奪取的壽命,無法歸還給原主。

  所幸,還能稍作彌補。

  她又去了一次酒鋪,偷了一壺老闆自留的桃花釀。

  帶著酒,她來到小男孩面前說:「我剛才看你也在排隊買酒。正好我多買了一壺,你要嗎?我可以送你。」

  「真的嗎?」那依然渾濁的眼眸,此刻就亮晶晶的,溢滿了感激,「姐姐,你真是個好人!」

  雖然她說了「送」,可小男孩還是把自己辛苦攢的銅板塞給了她。

  「姐姐的酒也是花錢買的,能賣給我已是感激不盡,不能再讓你吃虧了。」

  說完他拎著酒,便要送進屋裡,可又想起此刻自己的模樣,一時有些糾結該不該進去。

  蜉蝣妖看出他的為難,主動道:「我幫你送酒進去吧。」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如果我爹爹問起我,你就說我去後山砍柴了。」

  她幫他送酒入內。

  而那位病重的父親,看到心心念念的酒卻沒有喝,只惦記著兒子的去向。

  蜉蝣妖用砍柴的理由,遮掩過去。

  男孩的父親喝了酒,臉上浮出一團潮紅,又重新睡去。這一睡,就再沒醒來。

  就這樣,父子倆連最後的告別都錯過了。

  蜉蝣妖有些內疚地,看著男孩在父親的床前,失聲痛哭。

  直到他哭得嗓子啞了,快要發不出聲時,她才問:「你還有什麼願望嗎?」

  如果奪取的壽命沒有辦法歸還,她能做的就是儘量的彌補。

  在男孩剩餘的幾天時間裡,她幫他安葬的父親,想盡辦法哄他開心。

  最後在夕陽西下的餘暉里,看著白髮蒼蒼的小男孩趴在自己的膝蓋上問:

  「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感覺好冷好冷呀……可是我還有好多事沒有做,我還沒長大呢……」

  沒有長大的男孩,就這樣死在了蜉蝣妖的懷裡。

  而她,則用那奪取的八十年時光,修煉得越來越強大,終於成為一方大妖。

  可無論時光過了多久,她腦海里總會有個聲音縈繞:「我還沒長大呢……沒長大呢……」

  一念起,心魔生。


  當她再度踏入紅塵,不知不覺又來到了當年的小鎮。

  那家賣桃花釀的酒館也依然開著,只是店主變成了年輕俊朗的少年郎。

  那少年正笑盈盈地向顧客介紹:「我家的桃花釀是祖傳的手藝,保管喝過難忘!」

  元娘看清楚那少年的模樣時,愣住了。

  是他啊!

  當年的小男孩已經重入輪迴,機緣巧合下,成了沽酒的少年郎。

  她本是一隻蜉蝣,朝生暮死。卻因一時貪念,斷送了無辜孩童的一生。

  也因此,落下因果。

  這一世,她再度走入他的世界,如從前一樣問他:「你可有什麼心愿未了。無論什麼都可以,我會幫你實現。」

  少年輕輕一笑,滿眼星光:「你說話好奇怪啊,我怎麼都聽不懂?啊,你該不會想騙我家的酒喝吧?」

  元娘:「……」

  起初,少年對她保持警惕,不管她說什麼都不信,還當她是來搗亂的。

  後來,他乾脆給她打了壺酒:「你若真心喜歡我家的酒,我請你喝好了。什麼,你不是為喝酒而來?難道你想偷我家的釀酒秘方?那可不行,我爹說了這秘方只能傳給自己家人!」

  元娘:「……」

  那壺桃花釀是真的很好喝,入口清洌,香味綿長,讓人久久難忘。

  一壺酒並沒有打發走元娘。

  她要了卻和他的因果,就必須要再還他一個願望,讓他這一世過得圓滿。

  可無論她如何死皮賴臉,無論問了幾次,他都說:「我沒有什麼想要實現的願望。」

  直到她第一百次問的時候,少年才含羞帶怯地說了一句:「我想娶你做我的娘子,可以嗎?」

  她一愣之後,點頭答應。

  她以為只要做了他的娘子,就能了卻前世的因果,卻未曾料到這一世的羈絆才剛剛開始。

  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在他一聲聲「娘子」的呢喃聲里,越陷越深。

  愛情,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發芽的呢?

  是初見時,不經意的一眼。

  還是在細如流水的日子中,慢慢凝成了汪洋大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朗愛笑的少年,漸漸開始衰老。歲月染白了少年髮絲,也在他的眼角眉梢刻滿了溝溝壑壑。

  唯有她,本該朝生暮死的蜉蝣,卻依然是初見時綺年玉貌的少女。

  她本想好好地陪他過一生,讓他此生再無遺憾。可自己卻生出了新的執念。

  在他快要老死的時候,她悄悄為他種下了續命絲。

  她將自己漫長的壽命續給了他,他又重新變成了當年的少年郎。

  而她自己,一夕白頭,風華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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