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眾水不能熄滅,大水不能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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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眾水不能熄滅,大水不能淹沒

  水開了,周母拔了插頭,倒出一杯熱水,蒸汽把透明的杯壁熏成了半透明,像覆上了一層薄膜,讓裡面看起來朦朧不清,不過給點時間,蒸汽總能慢慢散開。

  「後來高忠光辦理了提早退休,這麼好的職位,沒痛沒病提早退休,我第一次聽說。」周母說,「但沒有辦法,我再怎麼不信,再怎麼懷疑,都沒有辦法……剩下的你也知道。」

  周焱知道,父親說那天約了人,可是那天他沒有通話記錄,案發現場附近的人也沒提供有用線索,跳下來時砸爛了雨棚,沒有打鬥痕跡。

  周母再不信,也束手無策。

  她初中學歷,做了半輩子工廠女工,嫁給中學老師門不當戶不對,幾十年下來只知道幹活和操持家庭。

  她再怎麼要強,也不過是個沒有文化的中年女人。

  「……為什麼瞞著我?」周焱問。

  「跟你說這些幹什麼呢,沒用。」

  「那什麼才叫有用?」

  「過你自己的日子,別管其他雜七雜八的。」

  「這是雜七雜八?!」

  「是。」周母冷聲說。

  周焱看著她,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周母說:「你想知道的,現在也知道的差不多了,還想問什麼?」

  周焱忍了一會兒,儘量平靜的問:「你要在這裡住多久?」

  「再說吧。」

  「……」周焱終於說出口,「媽,我們走吧,別呆在慶州了。」

  周母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回應,只把水杯遞給她,說:「喝點水,不看看你嘴唇。」

  周焱接過杯子,聽話地喝了一口,像扁桃體發炎的感覺,下咽都困難。

  周母問:「外面那個人就是你舅公那個侄子?」

  「……嗯。」

  「你這些日子一直跟他在一起?」

  「嗯。」

  周母沉默半晌:「就你們兩個人?」

  「……一開始還有一個叔叔和一個小孩。」

  周母直截了當:「是不是跟他談戀愛了?」

  周焱縮了縮腳趾頭,涼鞋刮著地板說:「嗯。」抬頭看向母親,想看她的反應。

  周母卻沒再說什麼,坐著想了一會兒。

  周焱叫了聲:「媽?」

  「嗯?」

  周焱抿了抿唇,起身走了幾步,蹲下來,扶著母親的膝蓋,臉頰貼著她的大腿蹭了蹭。

  周母起先沒反應,過了一陣,她才輕輕摸著周焱的頭髮。

  周焱低聲說:「你長白頭髮了。」

  「是有幾根。」

  「……媽,這兩年累不累?」

  「就那樣,我最初在工廠里幹活,那才叫累。」

  「我知道你放在舅舅那兒的八千塊錢了,我大學裡會做兼職賺錢,不讓你這麼累了。」

  「……好。」

  「我這次找的工作在老家,有宿舍的,你跟我一起住。」

  周母摸著她的頭髮,很輕地「嗯」了聲。

  周焱笑了下,聲音清亮起來:「老家房子便宜,我們省吃儉用點,把老房子再買回來好不好?」

  「好。」周母拍拍她,「我上個廁所,你把門口那個叫進來,外面大風大雨的,站走廊上也不像樣。」

  周母進了洗手間,周焱去開門,一股煙味沖了進來,地上已經有了兩根香菸。

  李政手上還夾著一根,見周焱偏了下頭,他把手上那根扔地上,腳尖碾滅了,問:「怎麼了?」

  周焱說:「我媽讓你進來。」

  「談好了?」

  周焱想了下,點點頭,把李政一拉,說:「你淋濕了。」順手拍了拍他的衣服。

  衛生間的門剛好打開,周母看向李政。

  李政把周焱手腕一握,放下鬆開,叫了聲:「阿姨。」

  輩分亂了套,沒人計較。


  周母問:「你叫?」

  「我叫李政。」

  「哦,李政,對,我記得,那個時候我記得你還在念初二還是初三?」

  「那會兒初三。」

  「那現在是三十二還是三十三來著?」

  「三十二。」

  「哦。」周母指了下床,「坐著說吧。」

  「誒。」

  周母拍了下周焱:「幫我拔白頭髮。」

  周焱一愣:「……哦。」

  周母解開頭髮,微微側坐在床邊上,前兩年頭髮一片烏黑,這兩年白了好幾叢,表面有幾根白的,撥開一層黑髮,底下更多。

  周焱看著眼前好似成片的白髮,鼻頭一酸。她沒試過拔頭髮,不敢輕易下手,攥著一根輕輕地拉扯。

  周母道:「用點力,動作利索點才行,你這樣不輕不重地扯著疼,痛快來一下!」

  周焱試著用力一拽,感覺手底「噠」一下,一根白頭髮被連根拔起。

  周母自顧自跟李政說話:「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周焱看了眼李政。

  李政回答:「爸媽早幾年就走了,家裡還有個侄子,基本就等於我一個人。」

  「哦,你開船開了多久了?」

  「快兩年了,十幾歲的時候也在船上呆過。」

  「那你前些年什麼工作?」

  「幹過廚師,後來做生意。」

  周母又問:「聽她舅公說,你的船是自己買的?」

  「是。」

  「掙得怎麼樣?」

  「……還行。」

  「以後什麼打算?一直跑船嗎?」

  李政朝周焱看了眼,說:「不一定。」

  周焱專心拔頭髮,手上已經攥了十來根,她怕會將母親頭髮拔光了,可是又不想停。

  她記得幾年前來這裡,住的也是這個房間,一家三口省錢就開一間,她睡靠窗的床。現在外面大雨傾盆,潮濘濕熱,屋子裡卻乾燥涼爽,一問一答,寧靜安好。

  周母問她:「拔了多少了?」

  周焱說:「十幾根。」

  「你說你找的那個工作,是做什麼的?」

  「服裝廠,計件的。」

  周母指揮李政:「哎小李,幫我擰個毛巾過來。」

  「誒好。」

  周母說:「你第一份工作,要好好做,別怕吃苦,工廠里做事也別覺得丟臉。」

  「……我沒。」

  「這兩年你算是聽話,也有長進。」周母接過李政遞來的毛巾,拿起周焱的書包,替她擦了起來,邊擦邊說,「有空也洗洗書包,看看這髒的……你既然自己掙錢了,想讀書就去讀,用自己掙的錢讀,別去弄什麼助學金。」

  「……好。」

  「別停啊,接著拔,拔了幾根了?」

  「……二十幾。」

  周母擦著書包的邊角,問她:「能堅強嗎?」

  周焱又拔下一根白頭髮,沒有說話。

  周母說:「要堅強,要學會獨立。」

  李政緊緊地盯著周焱。

  周母又說:「吃得開一點,內向的人出了社會吃虧。白頭髮拔光了?」

  「……還沒。」

  周母拉開書包拉鏈,看見裡面的糖果,說:「糖啊,我吃一顆?」

  包裝還沒拆,她撕開來,拿了一顆黃色的糖。

  甜滋滋的菠蘿味,甜香充斥著房間。

  周母說:「拔得差不多了,我看看。」

  她走進洗手間照了照鏡子,周焱跟著她。

  「行了,今天在這裡睡一晚。」

  周焱拉住她的衣服,搖著頭。

  周母看向李政:「你陪她吧,好好休息,明天再走。」

  她用力抽開周焱的手,周焱卻緊抓著不放。


  黑夜裡,警笛聲突兀地夾雜進雨聲中,從最初的模糊不清,越來越近,到現在的尖銳刺耳。

  周焱眼淚簌簌往下落,叫:「媽,你剛才怎麼答應我的……」

  「這麼多年書都念到狗肚子裡去了?」周母扇了周焱一下,終於將自己的衣服抽出,說,「別跟出來,別看,今晚好好睡一覺,記得去上學。」

  頓了下,又說:「李政。」

  李政看向周母。

  周母只叫了聲他的名字,看著他,一個字都沒多說,轉身走了。

  剛才上廁所報警到現在,才短短几十分鐘,似乎才說了沒幾句話。

  周母穿過走廊,走下樓梯,想著這漫長的兩年時光。

  她不是沒有恨過,想死也很簡單,但爛攤子不能留下,賣了房子,外出謀生,清還那不清不楚的「債務」。

  她倒希望周焱能恨她這個當媽的,將來她活得能輕鬆點。

  兩年,最後到底熬了下來,用自己的方法,孤注一擲了一回。

  警燈在夜色下格外刺眼,她坐進了警車。

  王麟生等人進去,把后座門關上,望向前方的農家樂。珍珍農家樂,名字簡單樸素到毫無特色。

  同行的人叫了聲:「小王,還不上車?」

  「來了!」

  門關上,擋住了所有的視線。

  周焱手抓著門把,想著「別跟出來,別看,今晚好好睡一覺,記得去上學」,眼淚始終止不住。

  她沒跟出來,沒看,心擰得麻了,額頭往門板上砸,砸第二下的時候額頭一軟。

  李政紅了眼,手心擋在門板上,周焱抓著他的衣服,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警笛聲愈行愈遠,到最後,再也聽不見半分。

  許久,黑夜重新歸於寧靜。

  周焱在房中枯坐,面色蒼白,雙眼紅腫,神情呆滯。

  過了會兒,問李政:「幾點了?」

  李政說:「兩點。」

  「車子到了哪裡?」

  「……還不到三分之一路程。」

  周焱揪著書包帶子,過了會兒又問:「幾點了?」

  「剛過了十分鐘。」李政說,「睡一會兒。」

  周焱躺了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

  燈罩上有幾隻小飛蟲在爬來爬去,燈罩裡面許多黑點,都是小蟲子的屍體,不知道已經死去多久。

  周焱說:「還在下雨。」

  李政索性撩開她的被子,躺了下去,把她往懷裡一摟。

  他問:「睡不著?」

  「嗯。」

  「那隨便說說話。」

  「說什麼?」

  「你想說什麼?」

  周焱想了想,說:「我媽讓我開學去讀書。」

  「我知道。」

  「她給我留下了八千塊錢。」

  「挺多的。」

  「她之前還不讓我讀書,我跟她說我要回學校,她還把趕走了。」

  「就是你上我船的那回?」

  「嗯,就是那回。」

  李政說:「你媽心腸挺硬。」

  「她就是這樣的人。」周焱說,「她狠得下心。」

  「她對你狠不下。」

  「不,她對我最狠得下,你不知道這兩年她讓我做的事,演出的時候我被那些男人吃豆腐,她眼睛都不眨。」

  李政問:「真被吃豆腐了?」

  「……也沒有。」

  李政摁了下她的額頭。

  周焱往他的胸口貼了下,輕聲說:「我媽要坐牢了……」

  李政手臂收緊,胸口的布料濕了。

  「我媽要坐牢了,李政……」

  李政抱住她的腦袋,聽著胸口悶悶的哽咽聲,不停親吻她的頭頂,低聲說:「你媽是個成年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周焱搖頭。

  李政又說:「那姓王的警察不是說了,量刑也許會輕。」

  周焱仍舊埋著頭。

  其實說得再多,都是多餘,所有理智在最親的親人面前總會輕易化為烏有,任何道理都會像灰塵一樣變得讓人厭惡。

  李政只能抱緊她,說:「你還有我,嗯?」

  到了後來,周焱昏昏欲睡,李政一直沒闔眼,注意著時間。

  車子已經過了二分之一的路程,周焱眼角的淚痕已經結成了塊,李政輕輕摳了下來。

  車子過了三分之二的路程時,周焱在睡夢中哭了一聲,很短一下,然後皺緊了眉頭,李政親了親她。

  車子過了四分之三的路程時,周焱的眉頭鬆開了。

  車子走完了全部路程,李政靠著枕頭,嘆了一聲,心口微疼。

  周焱醒得很早,天邊已經有了淡淡的光線,雨似乎停了。

  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的她二十歲,父親亡故,母親坐牢,她坐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讀著課本。

  她明明還在念高一,剛跟父母來慶州旅遊,昨天入住了農家樂,吃了父親釣的魚。

  「周焱,周焱?」

  周焱轉頭,望向床邊的男人,他似乎剛洗過澡,身上的水還沒擦乾。

  「周焱,醒了?」

  周焱沒說話。

  「快六點了。」

  是麼,快六點了?

  「怎麼了?」

  她只是還沒睡醒。

  李政拍拍周焱的臉:「怎麼了?說話!」

  周焱目光呆滯,沒有給他一點回應。

  李政將她從被子裡挖起來,抱著說:「說話。」

  仍舊沒反應。

  李政掐著她下巴:「啞巴了?我讓你說話!」

  周焱還是不動。

  李政貼了下她的臉頰,把她抱住,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低聲說:「說句話,乖,跟我說句話。」

  「沒事……」周焱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輕輕說了一句。

  李政閉了下眼,過了會兒才睜開,推開她,問:「醒了?」

  周焱點頭。

  李政說:「現在走?」

  「嗯。」

  周焱起床,草草刷了牙洗了臉,渾身無力,頭還有點暈。李政看她面色不對,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體溫看起來正常。

  他問:「不舒服?」

  「還好。」

  下樓退房,兩人上車,李政想了想,說:「等會兒。」

  他又下去一趟,片刻回來,拿了兩個白煮蛋和牛奶麵包,剝著蛋殼說:「多少吃一點,路況不知道怎麼樣,也許又得幾個小時。」

  周焱接過白煮蛋,機械地咬著吃,蛋黃掉了腿上,她腿動了下。

  李政撿起蛋黃,遞到她嘴邊,順手拍掉她腿上的碎屑。周焱搖頭,李政問:「不吃?」

  「嗯。」

  李政自己把蛋黃吃了,又吃了一個麵包,才繫上安全帶,發動了汽車。

  走得路跟昨天的一樣,李政沒再開導航,出了梅花塢,又下雨了,路更加難開。

  李政盯著路況,跟周焱說:「再喝點牛奶?」

  周焱慢慢地搖了下頭,過了會兒問:「要開多久?」

  「不堵車的話,一個小時。」李政說,「我讓林泰先去警局看看?」

  「不用。」

  周焱抱著書包,時不時用指甲摳一下上面的髒印子,李政說:「再眯一會兒。」

  「不困。」

  前面有水坑,李政沒留心,車子一個大顛簸,泥水濺到了外後視鏡上,李政「靠」了聲,往邊上停,抽了張紙巾擦鏡子,擦了幾下,開車門走了出去。

  李政撐著傘回來,扶著車門說:「下來透透氣?我抽根煙。」

  周焱想了下,背著書包下了車。

  路邊載著幾棵樹,雜草叢生,李政讓周焱撐著傘,點上一支煙,指著地上說:「這是馬齒莧?」


  「……嗯。」

  「這東西哪兒都有,我上次也採過一回,沒吃上。」

  李政蹲下來,隨便拔了幾根,舉著它們,眼神向周焱詢問,周焱搖搖頭,李政把馬齒莧扔了,望了眼天空說:「這還真下得沒完沒了了。」

  他叼著香菸,拍拍手站起來,接過周焱手上的雨傘說:「抬頭。」

  周焱抬頭,李政拿掉煙,往她嘴上親了一口。

  周焱一聲不響地看著他,李政摸摸她的頭頂,「回去吧。」

  扔了菸蒂,兩人往回走,天色陰沉,隱隱聽見雷聲,又像是河流的聲音,李政皺了皺眉,往邊上那條小路望過去。

  像是從天上掀起了一個大浪,巨大的混合了無數個潮湧的聲音將雨聲淹沒,黃色的泥沙吞噬了路邊那幾棵樹,洶湧著滾滾前行。

  李政抓住周焱的手,大喝:「快跑!」

  巨浪從天上打下來,遮天蔽日,頃刻將房屋車輛吞沒,周焱連尖叫都來不及,下一刻馬上被掀翻,浪頭推滾著她,巨大的衝力沖開了李政的手。

  李政沖向她,大喊:「周焱——」往前抓,碰到了她的衣服,他用力一拉,抓住了她的手臂,將她牢牢抱住,任由潮水衝撞著他的身體,吞噬掉他的呼吸,所有的力量都匯集在了雙臂。

  洪水來了。

  暴雨橙色預警,防汛應急響應提升為Ⅰ級,慶州站超警戒水位02米。房屋坍塌,數萬人被困,救援官兵奔赴現場緊急救援。

  「Ti A Mo」一樓被淹,林泰調著電視頻道,一邊看新聞,一邊撥打李政的手機。已經嘗試了兩個小時,還是打不通電話。

  沈亞萍問:「怎麼樣?」

  林泰說:「我先報警。」

  黃沙滾滾,水流湍急,李政抵著一棵樹,用力單手抓住,另一隻手使勁抱著周焱。

  手上刺到尖銳物,紅色的血液從黃水中冒出,樹被沖斷,他用力抱緊她。

  等再次停下,李政趴在了一塊草灘上。

  草灘大約兩個平方,李政把周焱放上去,解開她腰上的書包扣,將她放平,摸著她的臉叫她:「周焱?周焱?」

  周焱沒有回應。

  李政給她做起心肺復甦,周焱很快就咳出了水。

  周焱睜開眼,渾渾噩噩叫了聲:「李政!」

  「我在,我在。」

  周焱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抱住他,心有餘悸地一聲聲叫著他的名字,「李政,李政……」

  李政安撫地拍著她的背。

  周焱緩過來,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

  四面環水,水流湍急,他們仿佛坐在一座孤島上,岸邊離他們幾十米遠,現在的情況根本不可能游過去,否則只會被水流再次沖走。

  周焱驚懼:「李政,這是什麼地方?」

  李政說:「別怕,你手機是不是放書包里?」

  周焱想起來,立刻打開書包,裡面的本子已經被泡軟了,她拿出手機摁了一下,沒有反應。

  周焱說:「手機壞了。怎麼辦?」

  「等著救援。」

  「他們知道我們被困在這裡嗎?」

  「沒事,也許晚一點水就能退去了。

  周焱把腿縮起來,緊緊靠著李政,仍舊不敢置信。

  李政的手在草灘上摸了一下,碰到了周焱的手,他握住了,問:「冷不冷?」

  周焱搖頭。

  李政又問了聲:「冷不冷?」

  周焱愣了下,說:「不冷。」

  飄著小雨,淋久了,寒意絲絲滲進了皮膚,李政摸了摸她的胳膊,把她抱了下。

  周焱靠在他懷裡,說:「李政。」

  「嗯?」

  「我害怕。」

  「我知道。」

  「我剛才差點就死了。」

  李政緊了下她的胳膊:「瞎說什麼。」

  周焱抱緊他。

  李政拍著她的背說:「別胡思亂想,我們說會兒話,分散分散你的注意力。」


  「……說什麼?」

  「你喜歡吃什麼?」

  周焱愣了下,她似乎也不知道李政喜歡吃什麼。

  周焱說:「我喜歡吃魚。」

  「還有呢?」

  「蔬菜基本都喜歡。」

  「喜歡吃什麼零食?」

  周焱想了想:「沒什麼特別的,小時候喜歡吃浪味仙。你呢?」

  李政說:「我?我什麼都愛吃。」

  「沒特別喜歡的?」

  「……肉?」

  「也算。」

  李政問:「喜歡什麼電影?」

  「我不愛看電影,你呢?」

  「我也不愛。」

  李政問:「平常放假你都幹什麼?」

  周焱說:「看書。」

  「……沒別的了?」

  「基本沒有。」

  「上回不是說你也挺會玩?」

  「什麼時候說過?」

  「在船上的時候。」

  「不記得了。」周焱說,「唱歌算嗎?」

  李政問:「去KTV?」

  「偶爾會跟同學去。」

  李政笑道:「還當你是個呆子。」

  周焱看向李政:「那你平常放假都幹什麼?」

  李政的視線沒落在她臉上:「睡大覺,喝酒。」

  「以前也這樣?」

  李政說:「以前不是。」

  「以前什麼樣?」

  李政回憶:「周末出海,有時候玩牌,打打撞球。」

  聊著天,時間過得快,周焱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

  李政問:「餓不餓?」

  「還好,你呢?」

  「糖還在不在?」

  「你要吃?」周焱從書包里拿出來,打開袋子讓李政拿。

  李政卻伸著手沒動,說:「給我拿一顆。」

  周焱拿了一顆綠色的糖放他手上,李政拆開吃了,周焱突然看見他手上的一道口子,「你受傷了!」

  「小事。」

  周焱捧起他的手,「傷口很深。」

  「沒感覺。」

  「你哪兒弄開的?」

  李政說:「剛才抓了一棵樹,沒抓准。」

  周焱摸了下傷口,往邊上找了找,沒有東西能包紮,她捧住李政的手,低下頭,往傷口上舔了一下。

  李政一僵,周焱又舔了幾下,雙手合住他的手,說:「你剛才都沒放開我嗎?」

  「……嗯。」李政的手摸到了她的,再慢慢上去,摸了下她的頭。

  細雨也停了,水流仍舊湍急,不知道是不是周焱的錯覺,她覺得水位又漲了,不禁又往李政身邊縮了下。

  整個世界都安安靜靜的,除了水流聲,再也沒有其他多餘的聲音,沒人在附近,也沒人來救他們。

  周焱靠在李政懷裡,問:「你什麼時候喜歡的?」

  「……」

  周焱沒看著人,她望著黃沙色的汪洋,腦中想的卻是綠色的江水。清澈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船舶行走在上面,風景如畫。

  身後的人過了半晌才說:「你馬齒莧在哪兒采的?」

  「嗯?」周焱愣了下,「路邊。」

  「那回掙了多少錢?」

  「……二十幾。」

  李政下巴抵在她頭頂,嘴唇碰了幾下,才低聲說:「那天我從船上下來,看見你蹲在那兒賣野菜,我從外面回來的時候,你還在。」

  李政說:「那天我把你拉回了船上。」

  那麼早的時候,他其實拉過她一回,那天她咬著白饅頭,拿著礦泉水,蹲在髒兮兮的菜攤上,他把她拉了起來,當時正值夕陽。

  周焱從他懷裡出來,轉過身,親上他的嘴唇。李政頓了一下,用力將她的腰一摟,吻著人,手在她衣底下摸著,漸漸將人放倒,提起她的一條腿,擠在她中間。


  小小的草灘上擠著兩個人,洪水中開闢了一個小世界,只剩下了他們。

  周焱度過了最漫長的二十七天,她細數這些日子。

  第一天她從船上醒來,第二天李政棄她而去,第三天他第一次將她拉回,第四天她遇上了河霸落水,李政救了她。

  第十三天的時候她站在了霧中,天地茫茫只剩下那一艘船舶。

  第十五天的時候李政教她游泳。

  第十七天李政在碼頭牽著她的手,帶著她回來。

  後來,他們看到了第一縷陽光,李政親了她的額頭,為她打了一張椅子,在船頂為她放煙花。

  她還有栽在花盆裡融化成泥的小草發圈,還有那七個丑娃娃。

  漫長的二十七天,像是走過了一輩子。

  這世上真有這樣一個人,與自己的生命同等,珍而重之。

  李政在她耳邊低聲說:「Ti a mo。」

  周焱摟緊他,眼睛發熱。

  李政把周焱重新抱進懷裡,讓她躺在他胸口。周焱閉著眼,與他五指交叉,兩人時不時親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有漸漸暗下來的跡象,湍急的水流卻沒有緩停的趨勢。

  周焱拿出糖果,李政攤開手。

  周焱沒給,她拆了顆糖,遞到他嘴邊,李政卻微微側了下頭,沒有動靜,周焱問:「不要?」

  李政遲疑了一下,往前靠了點,咬住了糖。

  周焱剛拆開另一顆,突然聽見有人大聲喊:「有沒有人——」

  周焱一愣,立刻站了起來:「這裡,這裡有人!」

  沒一會兒,周焱看見了幾個救援人員從遠處跑了過來,她大力揮著手:「這裡——」

  「你們等一下,不要動,我們馬上來救你們!」對方大聲喊話。

  周焱看向還坐在草灘的李政,拉了拉他,說:「快起來!」

  李政笑了笑,站了起來。

  救援人員商量著營救方法,水流太急,不能貿然施救,最後他們找來救生拋投器,大聲喊:「你們讓開點,我現在把拋投器射過來,待會兒給你們傳救生衣和輪胎,把你們拉過來!」

  周焱拉著李政立刻往邊上讓開。

  救生拋投器射了過來,救援人員又喊:「你們拉住那頭!」

  周焱趕緊拉住,兩副救生衣和輪胎很快就傳了過來。

  周焱穿上救生衣,套上輪胎,說:「你先過去。」

  李政還沒穿完,說:「你先,小心點,你不會游泳。」

  救援人員喊:「女孩兒先過來,快點!」

  周焱拉住繩索,聽著指令,配合著救援人員的動作,幾十米的距離,費了番功夫才到了對岸。

  周焱摘下輪胎,喊:「李政!」

  李政笑著跟她揮了下手。

  繩索又一次被拋了過來,救援人員喊:「抓住!」

  李政蹲了下來。

  過了會兒,救援人員奇怪道:「抓住呀!抓住繩索!」

  李政抬了下手,示意知道了。

  然後,他彎著腰,在草灘上一點一點的摸索著。

  周焱怔怔地看著他,「李政——」

  「沒事!」李政回了一句,說完,他還在摸索著。

  他的手在草灘上摸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手,然後握住;

  她看向他,他的視線卻沒落在她臉上;

  他要她把糖果放在他手裡;

  她把糖果遞到他嘴邊,他沒有動。

  周焱嗓子哽咽:「李政……」

  李政跪在了草灘上,仔細的摸著,終於摸到了,他朝岸邊笑了下,與周焱錯開了幾十度。

  周焱淚如雨下。

  這次洪水受災群眾多達四十萬,「Ti A Mo」的損失不算小,沈亞萍重新裝修了餐廳,這幾天正好方便張妍溪幾人拍攝紀實。

  一堆拍攝器材堆了進來,沈亞萍說:「別刮花我的地板,小心點放。」


  張妍溪笑道:「你怎麼對地板特別潔癖?連雨傘都不讓拿進來就怕淋濕地板。」

  沈亞萍說:「我上回要開那新餐廳,就是踩地板腳滑摔了一跤,最後弄碎了一堆玻璃,傷口養了幾個月才好。」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張妍溪往角落那桌望了眼,問,「林泰還沒走?他要在慶州定居了?」

  沈亞萍說:「別理他,他的車子被洪水吞了,心疼著呢,又不能找人家賠。」

  「誒,對了,周焱回去了?」

  「嗯,剛走沒幾天,得準備開學了。」

  張妍溪感慨:「她年紀這么小,卻經歷了這麼多。」

  「她倒還好,她媽刑期不長,很快就能團聚。」

  張妍溪搖頭:「我始終沒法理解她媽的這種做法,高忠光雖然已經接受調查了,可是她媽媽以後的日子還長,值得嗎?」

  沈亞萍笑了笑,說:「有句老話叫『別人的事情頭頂過,自己的事情穿心過』,不到你頭上,值不值得,都不是你能以為的。」

  角落裡的林泰嚷了聲:「我能不能告什麼氣象部門防汛部門啊?我這車他們也應該負上責任吧?」

  八月,烈日炎炎。

  江上波光粼粼,碧水清澈。

  周焱坐在甲板上,翻著課本看,陽光太刺眼,她把晾衣架挪了挪位置,正好遮陰。

  欣欣蹦蹦跳跳過來,纏著周焱說:「白姐姐,陪我嘛!」

  周焱道:「晚點陪你啊,我先看會兒書。」

  「你真的要當老師啊?」

  「當然啊。」

  欣欣嘟嘴:「當老師有什麼好的啊。」

  「……是啊,」周焱的視線從書本上挪開,望著江面說,「老師也不是很好。」

  「啊?老師不好嗎?」

  周焱又搖頭:「老師呢,是太好了,他們教我們做好人做好事,腳踏實地,遵紀守法,作弊可恥,可是社會卻告訴我不是這樣,作弊的人也許活得依舊光鮮。」

  欣欣聽得半知半解,開心道:「那就別做老師啦,陪我玩嘛!」

  周焱說:「那不行,那我更要做老師啊。」

  「啊?」

  「告訴他們欣欣到現在還沒學會拼音!」

  欣欣生氣道:「哼,不跟你玩了!」噔噔噔,跑去了船頭。

  周焱笑了笑。

  李政從船艙里走出來,說:「你也就這點本事,成天耍小孩兒玩。」

  周焱說:「這是教不是耍!」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李政問:「到哪裡了?」

  周焱望向岸邊,一眼就見到了一株昂然獨立的柏樹,烈日下站得像一柄尺,枝葉繁茂。

  周焱說:「到冀柏樹了。」

  秀才和老媼的故事,講述希望的故事。

  「太陽這麼曬,你要在外面看書?」

  「看得眼睛疼了,還是進去吧。哎對了,老劉叔幫你把船開回去,他自己不做生意了?」

  「我把我的生意介紹給他。」

  李政扶著門框,踩下一級台階,轉身遞手。沒有焦距的雙眼,仿佛依舊能找到對方。

  周焱又看了眼岸邊的那株冀柏樹,笑了下,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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