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遇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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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遇襲

  船上,周焱眺望遠方。

  那天嚴芳芳跟她吐槽:「哎,你媽這開場白用了兩年了,怎麼就不知道更新一下,還十八省呢,明明連長江對岸都沒去過!」

  而一轉眼,她竟然站在了長江上。

  周焱有種奇特的感覺,天如此之高,山川如此之遼,統統抵不過一葉扁舟上的風景。

  生生不息,無盡長江滾滾來,這是生命在流動,再宏偉的山川,也無法同這種力量比擬。

  「在想什麼?」李政低頭問。

  周焱說:「我在想,水這東西真神奇。」

  「神奇?」

  「我記得小學的時候,有一回老師給我們上課,講一個大道理,在桌上滴了一滴水,水很快就蒸發了,後來端來一個魚缸,魚缸里有條小金魚,這條金魚被我們班同學養了一個學期。」

  「道理……積少成多麼?」

  周焱搖頭:「不是這個,是說,一滴水只有放進大海里才永遠不會幹涸,一個人只有當他把自己和集體事業融合在一起的時候才能最有力量。」

  「這是什麼道理,哪個名人說的?」

  周焱說:「雷鋒。」

  李政:「……」

  消化了幾秒,李政胸膛震動了幾下,不再虛虛環著她,站到了邊上,問:「你覺得有道理?」

  周焱說:「能流傳下來的至理名言,你覺得沒道理麼?」

  「至理名言……」李政說,「你老師這實驗,還有另一個道理。」

  「嗯?」周焱來了興趣,「什麼?」

  「一滴水成不了大氣候,只有匯成一片海,才能興風作浪,掀了船,吞了人。」

  「……哪個名人說的?」

  李政道:「我說的。」

  周焱:「……」

  李政睨她一眼,似笑非笑:「怎麼,心裡在罵什麼?」

  「……沒。」

  李政側了下,身子靠著儀表台,看著周焱說:「你一定在想,這算什麼至理名言。」

  周焱沒說話,算是默認。

  李政說:「知道雷鋒那句為什麼是至理名言麼?」

  「為什麼?」周焱問。

  「因為他是雷鋒,他有名,所以他說的話,隨便摘兩句,就是至理名言,所有的至理名言都一樣。這就跟有錢人拿個A貨上街,人人都夸這牌子新貨好看一個樣。」

  周焱啞口無言。

  李政又說:「你老師教人只教一半,其實還有個爛大街的道理。」

  「滴水穿石;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李政看她一眼,一笑:「會舉一反三了,不錯。」

  周焱說:「這些都牽強,跟實驗不符合。」

  「所以我說你老師教人只教一般,浪費了那一缸金魚缸的水。」

  周焱說:「你乾脆去當老師啊。」

  「我沒你這大志向。」

  周焱偏了下頭。

  李政看著她,笑著說:「來,再給你講個大道理。」

  周焱重新看向他。

  李政指著前面,穿過艙門玻璃,穿過生生不息的江河,那是如同另一個世界的都市,隔著那麼遠的距離,仍能看見林立的高樓。

  「看那兒,那是陸地,上頭的人,靠腳走路,騎兩個輪子,開四個輪子,朝九晚五,半夜泡吧。」

  周焱望著遠處的高樓,不知道多少層,像高不可攀,插進了雲里。

  李政接著說:「而這兒,江上行走,一艘船,一碗飯,一碟菜,跟風浪作伴。」

  「陸地上的是一種生活,五光十色燈紅酒綠;江上的,是另一種生活,千篇一律,寡淡的跟這水似的,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個大浪,那就一乾二淨了。」

  周焱怔怔地說不出話。

  這道理有點長,沒法一下子總結,她提煉不出金句。

  又也許這是一種生命的形式,漫長悠遠,應該訴說幾十年的篇幅,不能被短短几句話輕易概括了。


  半晌,周焱終於開口:「那你呢,為什麼會在這兒?」

  在這兒,江上行走,一艘船,一碗飯,一碟菜,跟風浪作伴。

  船在水上漂著,漂得穩穩噹噹,李政沉默了會兒,似乎在思考。

  「過日子,有什麼為什麼的。」他隨口道。

  三兩艘船過去,有的船跟他們這艘一樣,有的是前後兩個頭的,外面甲板上站著大人小孩,曬著衣服倒著水。

  只有李政的船,向來只有他一人。

  周焱也沒繼續,轉移話題問:「你藥擦完了?」

  「唔。」

  周焱上下打量他,說:「臉呢?」

  「不擦了。」

  周焱把紅花油放進塑膠袋,說:「我先把油拿回去?還是放這兒?」

  「拿回去吧。」

  「你現在開船嗎?」

  「嗯。」

  周焱把袋子一系,準備走了,剛轉身,她又回頭說:「人生三苦,撐船打鐵磨豆腐,是誰說的?」

  李政挑了挑眉,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周焱問:「這是至理名言麼?」

  李政笑了聲:「是。」

  周焱點點頭,這才轉身走了。

  李政看著她出艙門,聽著腳步聲遠去,指頭點著儀表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握住方向盤,自言自語笑了聲:「個小東西!」

  衡通碼頭。

  蔣博文一行人已經等了幾日,始終沒有盜竊團伙的消息,旅遊的好心情早被消磨光了,王潔用手扇著風,皺眉說:「我不想呆在這兒了,真沒意思。」

  徐洋說:「回家回家,馬上回家!媽的,以後再也不來這兒了,什麼破旅遊城市!」

  王潔問高珺:「你呢,還想玩兒啊?」叫了聲,她不理,「喂喂喂,看什麼看啊!」

  順著高珺的視線,王潔望過去,說:「你們說蔣博文腦子有洞還是怎麼的,跟那幫船工聊這麼起勁呢?」

  徐洋一笑,瞅了眼高珺,意味深長地說:「不聊聊,怎麼知道人去哪兒了嘛!」

  船工忙活了大半天,汗流浹背,接過蔣博文遞來的飲料,擰開猛灌了幾口,說:「你問小李那船啊?」

  蔣博文說:「是,就他那船,他往哪裡開啊?」

  「我想想啊。」船工又喝了幾口飲料,「啊,好像是到慶州去,去完慶州就回來了。」

  「慶州?」

  「離這兒也不遠,我算算,他們的船開的慢,前天台風肯定開不了,估計過兩天就能到了。」

  蔣博文道了聲謝。

  王潔見蔣博文回來了,問:「哎,你剛跟人聊什麼呢?」

  「沒什麼。」

  徐洋揶揄道:「還能聊什麼,不就打聽那船去那兒了麼。」

  「什麼船?」王潔不解。

  「就住在旅館那男的,他不是找那人修的船嗎。」

  王潔想起來了,哼了聲,沒有搭話。

  幾個人往回走,高珺落後幾步,跟在蔣博文身邊,說:「他們說不想玩了,要回去。」

  「嗯。」蔣博文心不在焉。

  「你呢?」

  蔣博文皺了下眉,突然道:「高珺,你是不是知道周焱家發生了什麼事?」

  高珺一愣:「我……我知道什麼啊?」

  蔣博文停下腳,轉身看著她:「你知道。」

  高珺躲開眼:「你胡說什麼啊。」

  「……周焱掉河裡,你見死不救,你既然病倒了,我也不想追問。」

  高珺忍不住說:「我沒有!我說了當時的情況……」

  「夠了!」蔣博文不想聽,「你只要告訴我周焱家到底出了什麼事!」

  高珺低著頭,胸膛起伏不定,半天才說:「她爸死了。」

  蔣博文一愣:「周老師?」

  高珺譏諷:「死得不光不彩,還老師……」

  「你說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高珺不看他,說:「我不知道,我聽我爸說的。」

  高珺咬緊牙關,不願再談,蔣博文不強迫,神不守舍跟著前面兩人又走了會兒,他突然問了聲:「你家現在是不是住在慶州?」

  李政開船,周焱擦洗著船頂。

  站在高處望著長江,又是一番不同風景,周焱擦了下汗,站直瞭望著遠處的江水,慢慢喘著氣,不知不覺哼了幾聲歌,傻乎乎笑了笑,又彎下來,繼續幹活。

  傍晚的時候,周焱在衛生間裡沖澡,聽見外面李政在跟人吆喝,讓人幫忙。

  周焱加快速度,船靠岸了。

  一出衛生間,就跟李政撞了個正著,周焱往後跌了兩步,李政把她一拉,問:「洗澡了?」

  「嗯,這麼快就到碼頭了?」

  「還快?都大半天了。」李政鬆開她,「走。」

  周焱跟著李政,剛登上碼頭,遠處就跑來一個人撲進了她懷裡,大喊大叫:「白姐姐白姐姐,你怎麼來啦,我以為你走啦!我都想死你啦!」

  周焱把欣欣抱起來,笑道:「我也想你啊。」

  六歲的小姑娘分量十足,周焱平常看李政抱得輕鬆,到了自己手裡,才知道吃不消,胳膊剛打顫,懷裡的小孩就被人接了過去。

  李政把欣欣舉起來,問:「你爸呢?」

  欣欣興奮地喊:「再高點再高點,我要開飛機!」

  李政把她往上拋了下,欣欣興奮地尖叫。

  「行了,你爸呢?」

  「爸爸在前面的飯店,讓我來接你們!」

  李政把欣欣擱地上,大步往前走了,欣欣拉著周焱的手,蹦蹦跳跳追上去。

  一群船老大坐在飯店裡吃飯,掛在牆上的電視機正播著天氣預報,近日還有一股強颱風,幾個船老大抱怨著:「還讓不讓人過日子了!」

  老劉叔占好位子,招了招手:「這裡!」

  李政向他走來。

  老劉叔說:「可等你好半天了,怎麼從衡通過來走了這麼久?」

  李政說:「船上窗玻璃碎了,找人修了修,耽誤了一天。」

  「我早就叫你修修了。」

  周焱跟著欣欣進來,叫了聲:「老劉叔。」

  「啊!」老劉叔吃驚,「你怎麼……」

  他看向李政,李政抽出兩根筷子,夾了塊牛肉扔嘴裡,問:「菜齊了?」

  「還差兩個。」老劉叔看看李政,又看看周焱,好半天才說了句,「小白你坐,要喝點什麼?」

  周焱說:「不用了。」

  老劉叔還是叫了兩罐加多寶,跟李政一人一瓶啤酒。

  李政用筷子挑開兩個酒瓶蓋,問:「小李呢?」

  「跟他媳婦兒買東西去了。」

  老劉叔滿肚子問號,食不知味,吃完了回到碼頭,幫李政裝貨的時候,忍不住悄聲問:「她怎麼跟你來了?」

  李政說:「碰上了。」

  「碰上了?」老劉叔望了眼遠處正帶著幾個孩子一塊兒玩的周焱,說,「也是巧嗬。」

  「嗯,挺巧。」

  碼頭上幹得熱火朝天,周焱帶著幾個小孩坐在一角,跟他們講了兩個自己編的童話故事,一個小男孩怔怔地說:「原來賣火柴的小女孩是被人販子拐來的?」

  周焱神情自若:「你們看,你們爸爸媽媽這麼忙,沒空看著你們,但你們也不能亂跑,更加不能理那些陌生人,萬一被人販子拐走了去賣火柴,那怎麼辦?」

  幾個小孩的人生觀受到了衝擊,許久沒有回神。

  夕陽橫斜,碼頭上飄蕩著孩子們的讀書聲:

  「圓天蓋著大海,黑水托著孤舟。

  遠看不見山,那天邊只有雲頭。

  也看不見樹,那水上只有海鷗。

  颼颼,吹散一天雲霧一天愁。」

  幾個大人邊聽邊笑,一個人借了火給李政點上煙,說:「這什麼詩啊,怪裡怪氣的。」

  「誰知道。」李政吸了一口,「好了。」

  對方收回香菸,咬上了說:「那個姑娘還是大學生吧?有學問啊,編得故事像模像樣的,哄得我那傻閨女一愣一愣的。」


  李政一笑。

  邊上另一人跟著說:「她哪個大學的啊,來這兒過暑假啊?」

  李政抽著煙沒答。

  「是你家裡孩子?」

  「你女人吧?」

  「她才多大啊!」

  「大學畢業了吧?」

  李政聽著耳邊一聲聲的話,眯眼望著那頭的人,抽完半根煙才說:「她將來當老師。」

  「老師?老師好啊!」

  李政笑著說:「瞎教教,誤人子弟。」他喊了聲,「欣欣,過來!」

  欣欣歡天喜地跑來,李政交代了她兩句。

  過了會兒,夕陽不見了蹤影,欣欣拉著周焱跑了。

  周焱還以為她要去哪裡玩,誰知道欣欣帶她來了一處湖泊。

  周焱說:「你又要游泳?」

  欣欣驚奇:「白姐姐,你真聰明!」

  周焱說:「不會是又想教我吧?」

  欣欣驚嘆:「你怎麼知道的呀!你會算命啊?」

  周焱拍了下她的腦袋,好笑地說:「找個泳池吧,安全點。」

  「不用,這裡能下水的,水很淺,白天還有叔叔看著的,能免費游泳!」

  周焱聽明白了,這是政府給市民的福利。

  「那你游,我陪著你。」

  「我教你!」

  周焱解釋:「你是小孩子,穿這樣也能游,我是大人了,下水衣服不好看。」

  「天黑嘛,沒有人看的!你看,那邊也有阿姨跟小朋友在游泳呢!」

  周焱還是搖頭,讓欣欣自己下水。

  水果然淺,欣欣站著跟她招手,周焱說:「你先游一會兒。」

  欣欣一頭扎進了水裡。

  免費泳池,時間尚早,來游泳的男男女女不少,一直等到七點半,人群漸漸散了,周焱才小心翼翼地把腿伸進了水裡。

  欣欣冒出水面,魚一樣劃到她跟前,說:「白姐姐你不要怕,只要不到中間去,不會淹死你的!」

  「……」周焱說,「謝謝你安慰啊。」

  周焱下了水,水位還不到她的胸口。

  李政一身汗,把T恤脫了,就著江水沖了沖胳膊,又抹了把臉,坐到了貨箱上,摸出根煙點上。

  抽了會兒,老劉叔大老遠喊他:「欣欣她們怎麼還沒回來啊?」

  「還早。」

  「你明天裝完剩下的就走?」

  「看情況吧。」

  「我明天跟個老朋友聚一聚,晚上就走。」

  「嗯。」李政把煙掐了,從貨箱上站起來,「你回去歇著吧,我去接她們。」

  今晚看不到月亮,李政沿著路燈,慢悠悠地逛到了湖泊,大老遠就聽見孩子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笨死啦,手臂就這樣嘛,這樣!人會漂起來的,你放心好啦!——哎呀,你不要喝湖水呀,人家游泳的時候會尿尿的!——哎呀,你怎麼還喝呀!」

  「白姐姐你氣死我啦!」

  周焱嗆得鼻子裡都是水,擺著手說不出話,拖著兩條腿費力地往岸上走,下定決心再也不學游泳了,手剛摸到草坪,一雙穿著拖鞋的大腳就出現在了她面前。

  周焱緩緩抬頭。

  「欣欣,自己游去,我來教她。」

  「李叔叔你來啦,那我不管啦!」欣欣歡呼,一頭扎得老遠,跟剛結識的兩個孩子玩去了。

  李政蹲在地上,似笑非笑:「有點兒用沒?」

  周焱嗆了幾聲,帶著鼻音說:「不學了。」

  她往邊上走,李政把她一擋。

  甩開拖鞋,脫了T恤,李政下到水裡,一把撈住想趁機上岸的人,說:「出息!過來!」

  周焱被帶了過去,水淹過了她的胸口,李政從水裡把她的腿一提,周焱拍了兩下水,又吃進一口,「李政!」

  「上次怎麼教你的,這麼快就忘了?」李政把周焱的手放到自己肩膀上,說,「來,把我當浮板,腿蹬起來。」


  周焱深呼吸,只覺得手下的皮膚又厚又燙,她蹬了下,被李政帶著往前游,不小心吃進水時,李政就把她撈起來,抱著她讓她休息片刻,然後繼續。

  周焱游泳沒天賦,四肢始終不夠協調,費了半天勁,才能扶著李政划起來,李政嘗試著放開她:「對,把手鬆開試試?」

  周焱握在他胳膊上的手一緊。

  李政把自己抽出來:「試試。」

  周焱雙臂劃了兩下,整個人又跌了下去。

  「嘩啦」一聲,李政把她撈出來。

  周焱嗆著水,說:「不行了!」

  「沒用。」

  李政抱著她靠向岸,周焱半邊重量全卸在他身上。

  晚風微醺,草香盈盈,頭頂沒有月光,路燈離這頭遠,四周昏暗,遠處還有人聲嬉鬧。

  周焱靠著岸,背後是冰涼的水泥地,她抹了下臉上的水,微微喘息著,低頭說:「上去了。」

  李政扶著陸地,把她困在當中。

  她頭髮濕透了,扎在頭頂的圓球已經鬆散開,李政捏住發圈,輕輕扯下來,濕發像瀑布一樣垂滿周焱的肩頭。

  李政幫她理著頭髮,說:「之前念得什麼詩?」

  「什麼?」

  「什麼圓天蓋著大海。」

  「思鄉的詩。」

  「不怎麼樣。」

  周焱說:「這跟古詩不一樣。」

  李政哼了聲,不置可否。

  周焱說:「你衣服不在這兒。」

  「嗯,在那邊。」

  「那過去吧。」

  李政沒吭聲,他的手掌在周焱的脖子後輕輕浮動著,問:「游過去?」

  「嗯。」

  「你會游麼?」

  周焱說:「能動幾下了。」

  「嗬……」李政一笑,低下頭,親了她一口,「該誇你?」

  周焱偏過頭,雙手無處放,只能用力拉著水底下的T恤下擺。

  她往後倒,黑髮垂了一地,李政扣緊她,吻下去。

  湖裡幾個大人小孩還在嬉鬧,笑聲飄蕩在湖泊上。

  盛夏的夜晚,最適合在水下消磨時光,洗去白天的燥熱。

  乾燥的水泥地面上,拖出了一片水漬。

  周焱坐在地上,低頭擰著身上的衣服,湖水像一涓細流,流向地面,最後滴答滴答。濕T恤緊緊貼著身體,她輕輕扯了下,背上突然貼來一根手指,從左往右,慢慢划過去。

  周焱挺了下背。

  李政躺在地上,一手枕在腦後,一手輕輕劃著名,問:「剛才壓疼了?」

  「還好。」

  地階堅硬,她後背估計被壓出一條紅線,頭髮長,遮住了大半的背,看不到。李政捏住她一撮長發,盯著她瞧,從頭掃到底,瞧不見正面。

  「天氣預報說還有颱風。」

  「嗯,怎麼?」李政說。

  「那船還開不開?」

  「開,明天走。」

  「老劉叔他們呢?」

  「他們也走,不過是往回。」

  「你終點是哪兒啊?」

  問話的人一直背著身,李政的手向下,在她的腰邊停頓了一下,扶了上去,坐了起來。

  周焱縮了下腰腹。

  李政摟著她,垂眸看著她的側臉,說:「去慶州,去過那兒麼?」

  周焱說:「去過兩回。」

  「去幹什麼?」

  「玩。」

  李政笑著:「你也會玩?」

  「……我怎麼不會玩?」

  「慶州有什麼好玩,四線小城市……那邊倒有個遊樂園,去沒去過?」

  周焱搖頭:「好多年前跟我爸去的,他一個同事老家在那裡,所以帶我去玩……」周焱聲音低沉了一點,頓了下才接著說,「那個時候遊樂園還沒建成呢。」


  「看來你還真去過。」

  「這有什麼好假的。」周焱動了下腳趾頭,說,「走了吧?欣欣要玩瘋了。」

  李政說:「你先坐著,我去拿衣服。」

  「一起去。」

  李政拍了下她的肩:「坐著。」

  說完,李政站了起來,往水裡一跳,箭一般劃向前方。

  雙肩寬厚,粗壯的手臂輕易撥開了水,風吹日曬的膚色,常年搬貨拉纜繩的肌肉,跟之前在這湖裡游泳的男人統統不一樣。

  周焱看著湖裡漸漸遠去的人,咬了兩下嘴唇,抬起手,食指輕輕擦了擦唇瓣,那人的氣息似乎還有餘留,舌頭有點發麻。

  周焱覺著熱,扇了幾下風。

  李政出了水面,踩到草坪上,穿上拖鞋,欣欣百忙之中抽了個空,游過來問:「李叔叔,要回去了嗎?」

  李政說:「不回,你繼續玩兒,注意安全。」

  「噢!」欣欣歡呼。

  周焱等了一會兒,看見一道影子慢慢從路邊走來。

  李政把一雙白色涼鞋扔地上,抓著T恤,一邊擦著身上的水,一邊說:「再坐會兒。」

  「幾點了?」

  李政說:「還早。」

  周焱把腳伸進水裡洗了洗,李政往她邊上一坐。

  周焱說:「我剛好像聽見欣欣說話?」

  李政把髒T恤扔邊上,說:「玩瘋了,回去再叫她。」

  「哦。對了,明天幾點出發?」

  「等貨裝完……到時再看。」

  「那我明天上午出去一下。」

  李政看向她:「去哪兒?」

  「聽說附近有個防空洞,欣欣也說要去。」

  李政「嗯」了聲。

  周焱問:「我皮筋呢?」

  李政往地上摸了兩下,又掃了一圈,說:「沒了,可能掉湖裡了。」

  「……算了。」

  無所事事,李政摸出個打火機,撥了幾下火,往四下看了看,他站了起來,往後面走去。

  周焱回頭,看見他從不遠處的草地上拔了一捧草,又走回來坐下。周焱瞅了眼,裡頭有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雜草小野花。

  李政懶洋洋坐著,低頭把幾根草纏到了一塊兒,點著打火機,燒了燒尾巴,纏了幾根後,他又把這些纏到了狗尾巴草的杆子上,粗糙的或多餘的地方,就用打火機燒一下。

  周焱扶著地,腳在湖裡頭晃著,過了會兒,邊上的人用手指梳起她的頭髮,攏成一捧,紮上小草。

  「好了。」

  周焱摸了摸,發圈挺結實,似乎還摸到了一朵小花。

  周焱問:「有花?」

  「嗯。」

  「什麼花?」

  「不認識,粉白色的。」

  周焱好奇,一邊撥著腦後的小粉花,一邊在水裡晃著腳。

  李政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咔嚓咔嚓響了兩下,胳膊撐著地,往後躺了躺,看著那根小手指頭在那兒撥來撥去,快把野花撥下來了,他一笑,抓住她的手說:「再動頭髮又散了。」

  風熱熱的,空氣里有一種雨前才特有的泥土味,熏得人昏昏欲醉。

  許久,李政看了眼周焱身上已經幹了的衣服,說:「走吧。」

  「嗯。」

  兩隻手還拉著,直到把欣欣叫回來,才鬆開。

  欣欣今天玩得盡心,回去的路上蹦蹦跳跳,往前面跑了兩步,倒著走路,大聲說:「李叔叔,你怎麼不穿衣服!」

  李政把手裡的T恤往她鼻子前一掃,欣欣誇張地捂住半張臉:「臭死啦,一股汗味!」

  李政乾脆把T恤蓋到她頭上,說:「幫我拿著。」

  欣欣扯下來,嫌棄地往前面一丟,轉身就跑,咯咯笑著:「才不要,臭死了!」

  李政笑著把衣服往肩上一搭,放慢腳步,腳下兩道影子一前一後,時不時地重迭。

  回到船上,周焱先洗澡,她剛準備脫衣服,手頓了下,回到鏡子前,側了下頭。


  衛生間燈泡瓦數低,光線昏暗,黑髮中間夾雜了一抹綠色,綠色上開出了一朵粉白色的五瓣小野花,很小一朵,只有她指甲蓋大。

  周焱靜靜地望著鏡中的自己。

  衛生間的門開了,李政說:「好了?」

  「嗯。」周焱披散著一頭濕發,端著臉盆說,「我去晾衣服。」

  「去吧。」

  剛有人洗過澡,衛生間裡還有沐浴露的清香。

  廉價的洗頭洗髮一體的沐浴露,還剩下一小半,李政往浴缸里一站,一邊沖水,一邊擠了些,胡亂往頭上身上抹,泡沫流進了眼睛,他對著水沖了沖,睜開時模模糊糊地看見了窗框上的蘑菇。

  他碰了一下,還真是。

  前不久她打掃衛生之後,蘑菇就沒了,才幾天功夫,又長了出來,菌類的生命力如此旺盛。李政想了一下,還是把這些都摘了,直接扔出了窗戶。

  照舊三分鐘沖完澡,他順便把衣服褲子在水裡撩了撩,出來的時候,周焱還沒進屋,打開大門一看,那人正站在甲板上望著天,邊上是晾衣架。

  李政走出去,說:「看什麼呢?」

  周焱回了下頭,「會不會下雨啊?」

  「不一定。」

  「那衣服得收進去。」

  李政把濕衣服抖開,晾上去說:「站半天就想著收不收衣服?濕了就讓它濕著,太陽一出就幹了。」

  周焱對男人的大大咧咧無語,「雨淋過了得重新下水洗。」

  「麻煩不麻煩?」

  「你洗衣服花了幾分鐘?」

  李政挑眉:「一分?」

  「收個衣服多少時間?」

  李政笑了笑:「幾秒。」

  周焱說:「最多一分鐘的事情,有什麼麻煩的?要麼晾到裡面,要麼重新洗,還是雙向選擇。聽我的晾進去,還能省下五十秒。」

  李政扶著晾衣架大笑,周焱嚇了一跳,臉熱了熱,「有什麼好笑的啊……」

  李政握著她的肩,把她拉過來,親了下她的嘴,笑道:「這口才,是該當老師。」

  周焱微微低下頭。

  衣服晾了進去,關燈了。

  周焱躺在床上,摁了下手機,時間還早。她呆了一會兒,在手機屏幕暗下之前,又摁了一下,手往上面的書桌摸了摸,不一會兒,摸到了。

  小草發圈放到了屏幕上,像是發著光,光里還開出了一朵指甲蓋大的小花,周焱撥著它,心裡默默數著,一瓣,兩瓣,三瓣,四瓣,五瓣,光快暗了,她又摁了下鍵,微風從窗外拂來,送進了幾滴雨絲。

  外面李政靠坐在床頭,順手把窗戶關了下,關完了,往背後的屋子掃了眼,等聽見了關窗聲,他才重新靠回去,一直枯坐到後半夜,才有了睡意,朦朦朧朧閉上了眼。

  小雨沒下多久,第二天,空氣依舊悶熱。

  周焱帶著欣欣坐上公交車,下車後步行七八分鐘,到了防空洞。防空洞七點半對外開放,她們來得早,裡面只有兩三個老年人。

  坐了一會兒,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多都是老人家帶著小孩過來,喧囂聲漸大。

  老人下棋聊天,顧不過小孩,孩子們差點把洞都給掀了,幾個沒帶孩子來的老人難免抱怨。

  有個小孩犯困,趴在桌子上睡得抱住自己胳膊,家長跟邊上的人說:「我回去拿條毯子,你幫我看著點。」

  剛說完,邊上突然遞來條毯子,一個小姑娘說:「毛毯租嗎?一小時兩塊錢。」

  公交車來回四塊,孩子最多睡一個小時,租毯子划算。

  周焱接過兩塊錢,又問邊上正罵小孩的老人家:「要看孩子嗎?中午前五塊錢,我還能給孩子講故事,教拼音和英語。」

  周焱把英語課本和大學錄取通知書攤在對方面前。

  不一會兒,周焱的桌上就圍了十幾個小孩。

  碼頭上,李政干到了大中午,汗如雨下,掀起衣服擦了把臉,再往下擦著脖子,接住老劉叔扔來的煙,咬住了說:「差不多了。」

  「那你們吃了飯就走?」

  李政看了眼頭頂的太陽,「嗯,再不快點兒,真來不及了。」


  老劉叔說:「她們怎麼去了這么半天,還沒回來?」

  「快了。」李政回頭,望向遠處,不一會兒,又用衣服擦了擦脖子,說,「來了。」

  由遠及近,一大一小漸漸走到了陽光下。

  欣欣飛奔到老劉叔懷裡,喊:「爸爸!」

  老劉叔笑著抱起她,摸了摸她額頭,「玩得全是汗,我看你這兩天是要玩瘋了!」

  李政站在原地沒動,等人走近了,夾下香菸,菸頭點了下她手上的塑膠袋,說:「兩條毯子都拿走了?」

  「……嗯。」

  李政揚著嘴角,「賺了多少?」

  周焱說:「七十幾塊。」

  李政咬回香菸,搖了搖頭:「怪不得賣藥黨專找老人。」

  周焱仰了下脖子,瞥了他一眼,李政一笑,拍了下她的頭。

  午飯照舊在船老大們經常光顧的小飯店裡吃,小李和他媳婦也在,幾個人坐了一張大桌。

  老劉叔看著埋頭吃飯夾肉的周焱,笑道:「我還當你不喜歡吃肉,船上的時候就吃那麼幾筷子,這家飯店做的紅燒肉特別好吃?」

  老劉叔夾了一口,嚼著說:「也一般般嘛。」

  周焱笑了笑,又夾起了蝦,放開了吃。

  李政掃著碗裡的飯,抽空看了她一眼,哼笑了聲。

  吃得熱火朝天時,門口突然停下了一輛轎車,車身油光發亮,與擁擠寒酸的小飯店格格不入。

  車裡下來個人,一身休閒打扮,戴著副墨鏡,走進飯店,把墨鏡一摘,朝著老劉叔那桌笑道:「我就猜你要是還沒到慶州,那肯定還在這兒!」

  說著,看見了端著飯碗的周焱,似乎有點驚訝,揚了揚眉,「小美女,你也在呢?」

  林泰吊兒郎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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