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夜話訴衷腸,青山終卸千斤擔,淚灑月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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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北京開往瀋陽的火車,黑壓壓全是人,空氣混濁得像是凝固的膠水。

  陸青山好不容易搶到一張站票,連個落腳的空都難尋。

  他索性將那裝著二鍋頭的硬紙箱子往車廂連接處的角落一塞,也不管硌不硌得慌,一屁股坐了上去。

  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單調的「哐當」聲,每一次震動都像是要把骨頭顛散架。

  他幾天幾夜沒合眼,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身上那件的確良襯衫也變得皺巴巴,沾滿了塵土。

  但他懷裡揣著天大的好消息,心裡卻像三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敞亮和舒坦,這點辛苦又算得了什麼。

  身邊幾個是承德上車,回東北探親的旅客,聽口音像是遼寧那邊的,擠得動彈不得,便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

  陸青山撿著些北京的見聞說了說,比如那能並排跑好幾輛汽車的寬敞馬路,還有副食品商店裡琳琅滿目的糖果點心,引得眾人一陣驚嘆。

  說起東北的黑土地,他言語間也多了幾分親切。

  只是每當話語間歇,父母的身影便會悄悄浮上心頭,那股子壓抑了十年的思念,如今知道了他們安好,反而愈發濃烈滾燙。

  火車哐當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上午,才算搖搖晃晃進了瀋陽站。

  從瀋陽再轉乘客運班車到江源縣,又是一番擁擠和折騰。

  等他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站在江源縣公安局門口時,已是黃昏時分,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想先去跟陳志國打個招呼,報個平安。

  陳志國正在辦公室里埋頭寫材料,一抬頭看見門口立著個人,黑瘦黑瘦的,跟逃荒回來似的,嚇了一跳。

  「青山?你這是……從煤堆里爬出來的?」

  他連忙起身,上下打量著陸青山,幾天不見,這人像是脫了層皮,眼窩都深了,衣服也皺得不成樣子。

  陸青山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陳哥,剛從京城回來,路上折騰了點。」

  他沒提見到胡書記那驚心動魄的細節,只含糊地說父母那邊托人打聽到了,有眉目了,都還健在,具體情況還得等消息。

  陳志國一聽,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銳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緊鎖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來,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陸青山肩上。

  「好!好啊!這是天大的好事!人沒事就好,比什麼都強!」

  他二話不說,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走,我送你回山灣村,你這模樣,自己回去不得把月娥妹子和鄉親們嚇著。」

  吉普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

  陸青山把給陳志國帶的四瓶二鍋頭和一大盒稻香村點心往后座一塞。

  陳志國嘴上說著「你這小子,太客氣了,跑那麼遠還惦記著我」,手上卻沒推辭。

  只說局裡還有急事,把他送到家門口就得趕緊回去。

  車剛在陸家院門口停穩,不等陸青山下車,一道矯健的黃影「嗖」地就從院裡躥了出來,正是金虎。

  些日子不見,小傢伙似乎又壯實了一圈,毛色油光水滑,見了陸青山,興奮地繞著他腳邊直打轉,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喉嚨里發出低低的歡快嗚咽。

  「青山!」

  林月娥聽到汽車聲和金虎的動靜,抱著小雪,快步從屋裡迎了出來。

  她眼圈有些紅,顯然這些天沒少擔心,但嘴角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眼神亮晶晶的,全是濃得化不開的思念和喜悅。

  陸青山不在家這些天,她心裡空落落的,總怕出什麼意外。

  陸青山幾步上前,一把將妻女攬進懷裡,緊緊抱著,仿佛要將她們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懷裡的分量讓他踏實無比,一路的疲憊仿佛都消散了。

  小雪在他懷裡蹭了蹭,小臉蛋粉撲撲的,奶聲奶氣地喊:「爹爹,爹爹回來啦!小雪想爹爹!」

  這一聲「爹爹」,軟糯香甜,瞬間把陸青山連日來的所有疲憊和焦慮都給融化了,心裡像是被溫水泡過一般熨帖。

  下午,陸青山顧不上休息,先去了村長趙永年和書記趙大志家。

  北京帶回來的稻香村點心,一人一盒,又各送了一瓶二鍋頭。


  兩位村幹部見他風塵僕僕卻精神煥發地平安回來,還帶回了父母的好消息,都替他高興。

  嘴上不住地誇他有出息,能耐,說陸家這是要轉運了。

  隨後,他又提著酒去了老蔫叔家,趙鐵柱家和劉富貴家。

  老蔫叔難得地露出了笑容,接過酒瓶掂了掂,點點頭沒多說,但眼神里滿是欣慰。

  趙鐵柱家娘倆,劉富貴和他的弟弟妹妹,幾個人都是激動得不行,拉著陸青山湊在趙鐵柱家那簡陋的土坯屋裡,聽陸青山講北京的新鮮事。

  趙鐵柱聽得抓耳撓腮,一個勁兒地問:「青山哥,那北京的樓,真比咱們乾飯盆的山還高?汽車真那麼多,跟螞蟻似的?」

  劉富貴則結結巴巴地問:「那、那火車,真、真不用馬拉,自、自己就能跑那麼快?」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大家更關心的還是陸青山父母的事,聽說有希望了,都真心為他高興。

  趙鐵柱拍著胸脯,嗓門洪亮:「青山哥,等叔嬸回來了,咱哥幾個一定好好給他們接風!殺豬宰羊!」

  夜深了,窗外只有秋蟲在不知疲倦地低吟。

  陸青山和林月娥並排坐在炕沿上,小雪已經睡熟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就著昏黃的煤油燈光,陸青山才把這次去北京的每一個細節,從火車站的擁擠,到富強胡同的失望,特別是遇到胡書記的經過,以及胡書記親口說他父母健在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給妻子聽。

  他講得很慢,很仔細,仿佛要把那幾天的驚心動魄和峰迴路轉都讓妻子感受到。

  林月娥聽得心驚肉跳,時而蹙眉擔憂,時而又眼泛淚光。

  當聽到胡書記親口說父母健在時,她捂著嘴,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喜悅、激動、難以置信,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泣不成聲,連連說:「這是老天爺保佑!真是天大的好事!青山,你放心,爹娘一定會平安回來的,咱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陸青山看著妻子喜極而泣的模樣,感受著她話語中的堅定和喜悅,這些天強撐著的堅強,在這一刻終於有些繃不住了。

  他猛地伸出手,將林月娥緊緊抱在懷裡,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浸濕了她的衣裳。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這樣放縱自己的情緒。

  那些積壓在心底太久太久的痛苦、委屈、擔憂和期盼,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

  他想起了前世父母的悲慘,想起了自己渾渾噩噩的半生,又想到今生終於有了彌補的機會,百感交集,只是抱著妻子,肩膀微微聳動,任憑淚水奔流。

  林月娥感受著丈夫身體的顫抖和頸間傳來的濕熱,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用自己的體溫和無言的動作給他安慰和力量。

  她知道,這個男人,在外面撐得太久,太累了。

  此刻,他需要的不是言語,而是一個可以讓他徹底放鬆和依靠的港灣。

  她將頭也輕輕靠在他的肩上,感受著彼此的心跳,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希望,在兩人心中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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